■ 孙会昌（山东）
墨锭研尽，笔锋却悬在半空。姽婳将军的甲胄已被卸去，换上了一袭素白丧服。她跪在灵堂前，面前是一方未干的墨砚和一张铺开的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伤诔。
“将军，时辰到了。”老仆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干了的枯叶。姽婳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缭绕的檀香烟雾，落在棺椁上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之上。那是她的副将，也是她在这乱世中唯一敢直视她眼睛的人。世人皆道姽婳将军杀伐果断，心如铁石，唯有他知道，她每夜都在梦中惊醒，手中紧攥着半块破碎的玉佩——那是他们年少时在城墙上互赠的信物。
“他生前最怕疼。”姽婳轻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我答应过他，若有一日他战死沙场，我会为他写一篇最温柔的祭文，让他走得安生些。”
老仆叹了口气：“可这世间哪有温柔的祭文？血泪写成的字，太沉了。”
姽婳终于提起狼毫，蘸满浓墨。手腕微颤，一滴墨珠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像极了那日城破时，溅在他脸上的血花。
她落笔。第一行字，是“山河”。 笔力千钧，如刀劈斧凿。这是他们共同守护过的疆土，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鲜血。
第二行字，是“故人”。 笔锋一转，变得柔缓缠绵。那是他在篝火旁为她缝补战袍时的侧脸，是他递给她酒壶时指尖的温度，是他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下辈子……”
写到第三行时，姽婳停住了。窗外忽然起了风，吹灭了烛火。黑暗瞬间吞噬了灵堂，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宣纸上，照得那些字迹惨白如骨。
姽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那年春天，他们在御花园里偷闲的一刻。他折了一枝海棠递给她，笑着说：“将军，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不像我们活得这么苦。”
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活着或许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看花。如今，花谢了，人也散了。
姽婳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她再次提笔，却在最后两行字上犹豫了许久。
若是写“永别”，太过决绝；若是写“相思”，又显得矫情。最终，她落下最后一笔。那不是字，而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归”。
写完这个字，她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向棺椁。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
“你说，下辈子想做什么？”她在黑暗中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可无人应答。
姽婳笑了笑，转身离去。身后，那张宣纸在风中轻轻翻动，上面的“伤诔”二字，竟似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蝴蝶，扑向那无尽的夜空。
次日清晨，人们发现灵堂空无一人。只有那张宣纸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的字迹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滩淡淡的墨迹，形状宛如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而在远处的城墙上，有人看见一位白衣女子，正对着初升的太阳，缓缓拔出了长剑，剑光一闪，寒彻骨髓。
从此，世间再无姽婳将军，只余一缕孤魂，守着那场未完的梦，岁岁年年。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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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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