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冬天的糖
文/天空
女儿上一年级后,鹤岗的秋日傍晚,刚好够装下两张书桌的灯光。左边摊着我的读研文献,右边铺着她的算术本,中间隔着半摞成语卡片,和两杯晾到温热的蜂蜜水。
我生于八十年代,初中毕业就出了门,在外头辗转七八年才回鹤岗。一路自考、读研,今年总算开了题。亲戚总问,折腾这么多年,到头来在家带孩子,图啥。我不接话。给她削了支铅笔。
教她,是在楼下买卤水豆腐的时候。老板娘从油纸包里摸出零钱,数着几角硬币说:“咱得算清楚,不能吃亏也不能占便宜。”她踮着脚看,手指在空气里跟着比划,回家路上还念叨:“一块豆腐八毛,给一块,找两毛。”比做算术题时较真多了。
去年冬天第一场雪盖住楼顶的烟囱,我蹲在雪地里给她讲“瑞雪兆丰年”。她冻得鼻尖发红,伸手接雪花,哈着白气问:“那雪是给麦子盖被子吗?”我说是。她就笑了,说那雪可真暖和。
巷口的食杂店是我们固定的算术课堂。两毛五一块的橘子糖,她踮着脚够柜台上的玻璃罐,算该找多少零钱。指尖沾着糖渍,在柜台上偷偷画圆圈。老板娘逗她:“小丫头,长大了当会计不?”她摇头,说“当老师”。我在旁边笑,没吱声。
临摹画册是我们最默契的时刻。我画故乡的老矿区,她涂童话里的蘑菇屋。笔尖蹭着纸,沙沙地响,混着窗外的风声。偶尔她凑过来给我的枯枝添一只麻雀,我侧过去帮她的小房子添一扇亮黄光的窗。有一回我画矿区那根歪斜的老烟囱,她看了半天,说:“它像我掉的那颗牙。”我笑出声。画上的烟囱就像一颗掉了的牙,歪在那儿,不打算再长回去。她不知道,这烟囱我小时候爬过。矿区还红火的时候,烟囱日夜冒白烟;我妈在厂里上班,冬天手背全是裂口,抹猪油也不管用,我就蹲在烟囱底下等她下班。后来烟囱不冒烟了,我妈也老了。手倒是不裂了,握什么都轻。
窗外的风还在杨树里翻。这声音让我想起上海那间阁楼,铁皮屋顶一刮风就哐哐响。头几个月吵得睡不着,我就数那个响声,数着数着,竟睡着了。那时我数风,是想离开。现在风还在翻,混着女儿的笔尖声,沙沙的。我听着,竟然不想走了。
楼下张姐问,怎么不送辅导班,省心。我说,她在食杂店学算术呢。张姐笑,说那能一样吗。我没接话。她不知道,两毛五的橘子糖,在女儿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眯起眼睛的那一下。那一下,我在旁边看着,比自己论文开题还高兴。
那天晚上她睡了,我坐在左边书桌前,看她右边摊开的作业本,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妈妈说雪是麦子的被子,我觉得雪是冬天的糖。”
我拿笔把它描了下来。论文一个字没写,台灯拧暗了些。窗外的风还在杨树里翻,哗哗的。
我关了灯,坐在暗处,又看了一遍。
看了好久才发现,“糖”字她写成了“塘”。
我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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