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着干燥的黄土尘沙,一遍遍扫过北圪台层层荒坡,渠沟里的融雪淌出细弱水流,却压不住大队土场炸开的人声。退耕还林的消息落地不过半日,整片塬上守了一辈子坡地的老农,全都聚在了土场闹事。
六七十岁的老汉们攥着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横七竖八堵死拖拉机车头,怀里死死搂紧刻着自家地界的青石板,指节扣进石板纹路,如同攥着祖孙几代活命的拐杖。领头的马老汉“咚”一声跪在新翻的黄土埂上,布满老茧的拳头一下下狠狠捶打松软田土,土沫子溅满花白鬓角,嘶哑粗糙的吼声顺着沟壑往远处飘:“祖上传下的坡地,种了三辈子庄稼,说封山就封山,说还林就还林,往后娃娃们喝西北风?这是断咱们北圪台人的根。”
周遭人群瞬间沸腾附和,几个壮年农户上前拉扯驻村干部的衣袖,推搡间车上捆扎整齐的花椒苗、柿树苗散落一地,有人抬脚就要碾踩嫩苗,满眼都是不肯退让的执拗。马建国年近古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他听见喧闹,从工地赶过来,见到此状,大步冲上前,用力分开扭扯的乡民,脊背微微弓着,眉头死死拧成一道深沟,眼底一边装着乡亲们世代农耕的执念,一边藏着亲眼见过山洪毁田、大荒缺水的后怕,里外受挤的疲惫铺满纵横的老脸。他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花椒幼苗,指尖被树苗细刺扎出细密血点,混着黄泥看不出鲜红,只隐隐发疼,却浑然不在意。
“都先松手,有话好好说,踩坏树苗解决不了半分难处。”马建国的声音沉厚,压过土场纷乱的吵嚷,他蹲下身,抡起随身带的旧镢头,狠狠刨开脚边表层浮土,露出底下山洪冲刷形成的深壑,沟壑里还卡着早年梯田垮塌留下的碎土块。“老哥,你们低头好好瞅瞅这沟。早年学大寨咱们一镢一锨垒了整整三年梯田,一场山洪下来,整片坡地冲成烂泥滩,陡坡存不住半寸肥土,年年耕种,土层一年比一年薄。”
马老汉依旧梗着脖子,拐杖重重戳在地上。“不种庄稼,一家人吃啥?果子能当馍填饱肚子?”
“还林栽花椒、柿子树,不是让咱们饿肚子。”马建国放缓声调,一口地道渭北方言显得十分平实。
“树苗公家白给,不用咱们掏本钱,等三五年树挂了果,柿饼、花椒整车拉去山下换现钱,有了钱就能换来粮食。修坡地保水土,这是造福后辈的长久活路,不是断根。”
人群里的争执稍稍平息,可不少老人依旧满脸抵触,蹲在土埂上低声嘀咕说,政策多变,怕还林之后再也收不回自家土地。马建国心里清楚,这些黄土里刨食活了一辈子的人,土地早就长在了骨头里,割舍坡地如同割舍骨肉,光靠几句话劝不动。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自己得做出个样板,让乡邻亲眼看见还林的好处。
安抚完闹事的乡民,日头已经偏西,其余农户收拾农具往窑洞走,马建国没有立刻回家,顺着渠埂去往了唐陵。
唐陵坡地此刻正进行首轮生态修复。马建国走到石刻旁,蹲下身,把方才剩下的黄泥细细填进细小裂缝,指尖摩挲石刻残缺的边缘,心底翻涌起数十年旧事。十五岁跟着父辈上山种地,熬过五八年炼钢荒田,六零年树皮果腹的大荒,守唐陵整整五十年,哪能不痛惜脚下种了一辈子的黄土?可我亲眼见过山洪卷走半片良田,连年大旱塬上无水,再不封山育林保水,往后,后辈怕是连一窖清水都难保住。只是乡里乡亲一辈子靠土地活命,一时转不过弯。
修补完石刻,暮色已漫上山沟,马建国扛着一捆花椒、柿树苗,往崖边走去。崖壁之上,那棵熬过饥荒时被剥皮、特殊年代斧伐的古柿树,早已被村里划定一级保护,粗木栅栏牢牢围死粗壮主根,全村人开始轮流看护。
春日里满枝嫩绿层层铺开,铺满半面土崖,和唐陵残破的青石一柔一残遥遥相对,衬出整片塬上户户舍不得土地的那份念想,也藏着草木劫后重生的微弱生机。
马建国把树苗卸在自家柿坡,一株株码得整齐,弯腰亲手刨坑栽植。指尖被树苗刺出的伤口沾了黄土,微微发肿,他只是抬手在粗布褂子上随意蹭了蹭,不肯停下手里的活计,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透,才扛着空筐往窑洞走。
窑洞灶台早飘出浓郁的香气,马秀莲守在灶前,看见建国满身黄土,指尖带着血污,连忙放下手里烙饼的长筷,快步迎上来。竹篾上码着刚烙好的饼子,是她特意做给建国垫肚子的。她伸手轻轻捏住马建国受伤的指尖,又抚过他肩头常年磨破的扁担旧疤,眼底泛起心疼的水汽,声音放得轻柔,轻轻说道:“整日两头奔波,工地调解乡民,傍晚还要栽树苗,也不知道歇歇身子。锅里还有热汤,先洗把手吃两块饼子。”
马建国坐在炕沿,大口咬下酥脆的饼子,热气混着甜味漫开,连日调解矛盾积压的疲惫稍稍松缓。夜里两人借着昏黄电灯闲话,马秀莲提起分田到户那年家家户户蒸白面馍的安稳光景,又看向窗外成片待还林的坡地,轻轻叹气:“乡亲们一时转不过弯,也难怪,一辈子靠地活命,骤然停耕,心里空落落的。”
马建国点点头,眼底满是复杂怅惘:“我懂这份难,可水土流失是塬上根子上的病,不根治,再多薄地也守不住。等咱们家柿坡树苗长成,结了花椒、柿子,大伙自然能看见好处。”
隔日,天刚蒙蒙亮,马建国再次扛着镢头去往崖下柿坡,半道上撞见独自打理柿园的马秀枝,她身形更加单薄,却从不用旁人搭手。此刻她正独自扛着镢头修整自家地界,主动把周边所有瘠薄陡坡全部划进还林地块,一坑一坑亲手栽植花椒苗,动作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抵触恼怒。日头升到正中,她放下农具,独自走到柿树根下静坐半晌。
有路过挎筐采野菜的婶子停下脚步,好意劝她:“秀枝,你一个女人家,留几分坡地种粮糊口多稳妥,全都还林,往后吃啥?”马秀枝眉眼平静无波澜,眼底松弛淡然,淡淡开口回话:“我守着柿树,年年霜降能晒满一筛子柿饼干,温饱从来不愁。陡坡留着也是年年跑土,还林护住水土,对全村后辈好,少几分种粮坡地,不算啥。”
婶子听罢叹了口气,挎着菜筐走远。马秀枝独自望着满山新栽的树苗,心底漫开安稳思绪。
不远处的平缓土埂上,石建军与马玉花相互搀扶,走到柿树下静坐。石建军脊背佝偻,鬓角全白,马玉花身形瘦弱,两人并排坐着,指尖偶尔轻轻相碰,目光一同望向远处整地还林的大片坡地。
马玉花望着漫山嫩绿新苗,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岁月磨平的柔和:“早年咱们为几分自留地都要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整片陡坡全都还林,世道真的彻底变了。”
石建军长长轻叹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藏了半辈子对马秀枝的情爱遗憾,淡得如同崖上浮动的薄尘,轻声说道:“苦日子总算熬完了,后辈不用再走咱们挨饿的老路。”
马家第四代马欣,短暂从外地返乡,看见土场上祖辈为坡地争执不休,满脸不耐,蹲在路边低头摆弄刚买的手机,嘴里不停嘟囔山里林果利润微薄,还不如都出去打工挣钱快。马建国路过,听见马欣的话,忍不住停下脚步与他争执。
“祖辈守着这片黄土坡活了六七十年,还林是为长远生计,你只看见眼前赚快钱,看不懂水土是咱们塬上的根。”
马欣满脸不服,梗着脖子反驳:“山里刨地能挣几个钱?城里做生意才是出路,这片穷坡地有啥好留恋。”
爷孙俩不欢而散,马欣心底认定黄土坡没有出头之日,满心奔赴城市,完全看不懂祖辈刻进骨头里对土地的执念。
远在外地工作的石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往北圪台邮寄厚厚一摞果树管护书籍,书信写得密密麻麻。暗暗立下誓言,将来学成一定要回到深山,帮扶整片塬上的乡亲,斩断代代相传的穷苦。
落日缓缓沉进北圪台沟壑,余晖铺满伤痕的石刻,又洒在抽满嫩绿新芽的古柿树上,满山新栽的花椒苗、柿苗顺着坡地一层一层铺向远方。
北圪台人亲手割舍耕种半生的坡地,如同割裂骨肉,心底满是不舍煎熬,可漫山新生青绿,又清清楚楚预示着一条全新的活路已经铺开。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