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云端之上的故乡
青海 马忠海
我的故乡所在的卡力岗山横亘在青海省海东市化隆县黄河北岸,稳稳地怀抱着阿什努、德恒隆、沙连堡三个乡的山野。外人总说,卡力岗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这话不假。阿什努乡就悬在卡力岗山顶,海拔三千米以上,天光澄澈、云絮低垂,抬眼便是辽阔苍穹、连绵云海,仿佛抬手便能触碰流云。“阿什努”是藏语,意为宽广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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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力岗的山
夏日里,云雾从卡力岗的山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人走在其中,像是走在天上。可只有土生土长的山里的孩子深知:离天越近,离世俗繁华越远;山河越壮阔,出路越逼仄。你站在任何一座山梁的最高处极目远眺,仍是层层叠叠的山,青灰色的山脊像巨兽的脊背,沉默地趴伏在大地上,没有尽头,没有缺口。那些山是活的,它们会用更远更多的山,把你望出去的视线一点点堵回来,堵到你低下头,堵到你认命。
卡力岗的群山如墙、沟壑如锁,将山里人的清贫烟火、淳朴民风、隐忍岁月,牢牢封闭在重峦叠嶂之间。山外是日新月异的繁华人间、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山里却是世代循环的黄土劳作、靠天吃饭的贫瘠日常。
这片沉默的黄土梁养活了一方人,也困住了一方人的命。
我的整个少年时代,都是在这片被风反复吹拂、被山重重围困的土地上度过的。
回望峥嵘岁月,卡力岗大山给予我清贫磨难,亦赋予我坚韧筋骨、不屈底气。苦难淬炼筋骨、打磨心性、沉淀担当,让我历经世事依旧善良,饱经风霜依旧纯粹,遍历浮沉依旧懂得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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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力岗的风
风从卡力岗深处来,终年不息。
这是青藏高原东缘独有的长风,粗粝、苍茫,带着黄土坡干燥的沙意,裹着坡地青稞青涩的气息,掠过连绵百里的山梁沟壑,穿过世代沉默的深山村落。春日它贴着草坡低低滑行,像母亲哼唱的无字歌谣;夏夜暴雨前,它裹挟雷声从山脊滚落,如千军万马过境;深秋从每一道沟壑里钻出来,呜呜咽咽地穿过土墙裂缝,把枯黄的草叶卷上半空又抛下;到了寒冬,便化作无数把细碎的刀子,贴着地面割过来,割在脸上、手上,割出密密麻麻的小口子,渗着血珠,隐隐作痛。
卡力岗的冬天格外漫长刺骨。零下二十多度的凛冽寒风顺着山谷灌进村落,冻土封山、万物沉寂。土屋御寒能力薄弱,屋内屋外温差无几,夜夜寒意彻骨。夜晚睡觉,被窝里冰凉如铁。我们兄妹几个挤在一铺炕上,缩在唯一的厚棉被下,彼此后背紧贴前胸,像一窝挤在草窠里的小兽。谁睡得沉了,无意中翻个身,后背那一小块短暂的凉意便会惊醒旁人——于是又下意识地往热源处拱一拱,在一阵迷糊的嘟囔和重新调整的姿势中,再次沉沉睡去。山间水管年年冻裂、岁岁重修,入冬后唯一的取水方式,是去三里地外的山泉眼砸冰取水。天不亮就要出门,钢钎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一声又一声,震得虎口发麻。背回来的水有限,一家人的洗脸水要轮流用,洗完脸的水还要留着晚上洗脚,洗完脚再拿去喂牲口。冰雪覆盖整片山野,山里人的日子也跟着陷入漫长清冷的煎熬。
卡力岗的长风岁岁不息,吹过少年行囊、远赴山海的背影,也接住中年风尘、落叶归根的归来。山河更迭、烟火寻常、岁月往复,唯有故土情深不改、母爱绵长不绝、手足亲情不变、初心来路不忘。
卡力岗的风,从亘古吹到今朝,从我的少年吹至中年,从山脚吹向云端,从故土吹向远方,又从远方吹回故土。风留不住人,人却永远记得风来的方向。
从少年到中年,从山脚到云端,从奔赴归来,从亘古到今朝,卡力岗的风依旧岁岁不息、年年不止,卡力岗的风里有青稞味、有黄土、有烟火、有母爱、有乡情,更有母亲灶台的烟火,有故土的万般温柔。
卡力岗的风留不住远行的人,却永远留住归乡的根。
人这一生,走得再远,终要归心;拼得再多,终要归本;行得再久,终要归乡。
无论我行至天涯海角、历经几许风霜,只要风起、味来,我便深知:云端之上,终是故乡。风来的地方,便是我的故乡。家在,根在,归途在,初心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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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力岗的路
卡力岗的路,母亲心中的痛。
高原的雷雨向来猝不及防,前一秒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压顶、狂风骤雨倾泻山野。
我至今清晰记得少年时一场盛夏暴雨。那天放学归途,天色突然暗如黄昏,黑云贴着山头压下来,雷声在群山里来回撞击,一声比一声近。土路被暴雨泡得软烂泥泞,脚下一滑,我整个人重重摔落在乱石堆中。尖锐石棱划破皮肉,滚烫的血水混着冰冷黄泥糊满整条小腿。我拖着伤痛的腿脚回到家中,母亲打来清水,蹲下身细细擦去我腿上的泥浆,她的手指碰到伤口时微微抖了一下,动作始终很轻很柔,没有一句责备。处理完毕,她抬眼望向窗外烟雨封锁的重重群山,望着那条蜿蜒无尽的泥泞山路,轻轻叹了一句:“这路,啥时候能修一修。”
年少的我,只懂皮肉疼痛,读不懂这句轻叹背后沉甸甸的辛酸与无奈。后来我走遍城市四通八达的坦途,看过山河辽阔、人间繁华,才彻底读懂母亲的心事。她叹息的从来不是一条山路的难行,而是这片封闭大山困住的岁月、困住的人生、困住的世代期盼。那条路她走了一辈子,从新娘走到寡妇,从年轻走到衰老。可她盼望的从来不是路好走一些,而是她的孩子不必再走这条路。
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年少离家,母亲伴我跋涉山路,泥泞湿滑、步履维艰,前路迷茫、满心忐忑;三十年后,归途坦荡、山河换新、盛世安然,我车行山海、从容归乡。
这条路,丈量过卡力岗少年的向往、漂泊的孤独、打拼的坚韧,也承载着归来的温柔、团聚的安稳、故土的新生。
卡力岗拉面人循着这条曲折坎坷的路,携见识、携财富、携初心归乡反哺;少年学子循着这条路,携梦想、携热忱、携奔赴远赴山海。人人识归途、人人念故土、人人知来处。
走出大山,凭借一碗面,卡力岗拉面人养活了一代人。从深山土灶微光起身,在异乡滚烫沸水里扎根成型、舒展绽放。万千化隆儿女,凭一碗面立身立业、脱贫脱困、养家兴家,挣脱世代贫瘠宿命,撑起万家烟火人间,让苦寒岁月生出无限希望,让平凡人生拥有笃定底气。
如今,在党和政府的惠民政策下,曾经泥泞崎岖、寸步难行的山间土路,化作宽阔平整、穿山越壑的柏油大道,连通山里山外,抹平千年沟壑、终结世代泥泞,打破群山桎梏、打通山海壁垒。平整的路面直通家门,老屋静静伫立故土,烟火温热依旧,岁月在砖瓦草木间刻下深浅沧桑。
如今,昔日天堑变通途,远山不再遥远,归途不再艰难。闭塞千年的深山,终于打通了通往外界的山海通道,迎来新生、迎来希望、迎来万千生机。
如今,这条柏油大道护送少年奔赴远方、追逐梦想,也迎接游子叶落归根、回归故土。路通山海阔,山乡无偏远,梦想无边界,故土无隔绝。
如今,这条崭新的山路,串联山海、串联新旧、串联漂泊与归乡、串联奔赴与守望。山里逐梦、山下兴业,山河同心、乡人同向,奔赴美好、奔赴新生、奔赴盛世烟火。
今日的阿什努乡,日日新生、岁岁向好、年年更迭,山河焕新、乡风淳朴、人心向上。而我,依旧一遍遍奔赴这条路。以脚步丈量坚韧,以目光触摸温度,以初心守护故土,出走携梦远行,归来携月还乡。
数十年风雨更迭,群山依旧巍峨苍茫,故土旧貌换新颜,早已焕然新生。
每次归乡,车行崭新盘山公路,盘旋而上、畅通无阻。短短数十分钟车程,便可抵达曾经半日跋涉、艰险难行的故土。同一片山路,不同的光景、不同的心境。从前山路泥泞绝望,步步深陷、前路未知;如今大道开阔明朗,前程坦荡、归途可期。
摇下车窗,熟悉的山风扑面而来,依旧裹挟着青稞青涩、黄土干燥的独有气息。我贪婪呼吸,尽数收纳这故乡独有的味道——是故土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我十六岁之前所有清贫岁月的味道。
漂泊半生、阅尽繁华、历经起落,我褪去奔波疲惫,终于踏上阔别已久的归途。
半生遍历山河、看尽霓虹、尝遍百味、历经起落,我终于读懂自己的来路、成长与归宿。一生归途,终指向故乡。
人这一生,所有远行闯荡、风雨奔波、执念奔赴、负重前行,归根结底,皆是不忘来路、不负初心、不失本根。
出走半生,历尽风雨繁华,作为卡力岗人,我终于悟出至真至简的真理:以面立家,以路致远,以心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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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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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忠海,又名马乙拉四,男,回族,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阿什努乡若兰村拉盖社人,农民,拉面人。现担任化隆县政协委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青海拉面文学分会副主席、化隆县人民法院拉面巡回法庭特邀调解员、化隆县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先后在河南新郑、江苏太仓市等地发起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餐爱心活动。中央电视总台、央广网及央视网为此进行了深度报道。喜欢文学,荣获第二届“化泉舂杯”全国散文大赛获“创新奖”。曾在《河湟》《江苏穆斯林杂志》《荒原舂》《海东文联》《昆仑文学》上发表。中央电视台记者对《仰望卡力岗》给予高度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