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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34期
夜讀《永久的悔》兼懐母親
作者:馮淑萍(澳洲悉尼)

兄弟姐妹与母亲。右一为作者
通常,星期二的上午是幽靜的。
沒有唱歌課(那是星期一早晨的課),沒有跳操課(在星期三晚與星期四早),也沒有人在旁打擾(先生去做了義工)。終於可以放心地看書、寫字。
然而今天,思緒卻久久不能平息。皆因昨晚讀了季羨林先生回憶母親的文章——《永久的悔》。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把手機帶進臥室了。我相信電磁波對身體無益,更會干擾睡眠。果然,手機不放床頭後,睡眠漸有改善。可昨晚到底還是沒能忍住——讀到《永久的悔》一半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半。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把手機握回手中,同時打開了背部按摩器。
夜裡十二點,放下手機,我不出意料地失眠了。
我設身處地將自己幻化成了那個可憐的、一輩子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季趙氏”。季家十一戶兄弟,唯有她幸運地生下了一個能傳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寶貝兒子。按理說,她本可以“母憑子貴”,享受季家最高規格的尊崇。
說句題外話,我生了一對龍鳳胎。當年李新魁老師上門探望公公姚炳祺時,曾打趣道:“你這個媳婦要燒高香供起來。”這自然是一句玩笑話,但也不難看出傳統文化中對“生子”的深切期待與看重。那麼,將兒子帶到人世間的母親,自然該是玉體尊貴的。
可季趙氏的命運卻截然相反。當兒子剛滿六歲時,就被硬生生地從她懷裡抱走了(或是強行搶走?)一一究竟是為什麼?嫌她沒有文化?沒能力?太軟弱?還是修行不夠?即便如此,她不還有丈夫嗎?她丈夫不也姓季?不也是季家的根嗎?難道也是因為沒文化、沒能力、沒品行,便不配教育兒子?於是,六歲的孩子被強行帶離了母親的懷抱與父親的守護,跟隨叔父去了濟南。從此母子仳離,漫長一生中,僅有兩次短暫的相聚。
季趙氏沒有母憑子貴,反而落得無比淒慘。丈夫過世後,在季家人眼中,她徹底失去了價值。族人不待見她,她住在幾近塌坍的舊屋裡,家徒四壁,鍋冷竈涼,遍地跳蚤。在她病重甚至臨終前,可曾有人給她端過一碗水、餵過一口飯?
這讓我想起了澳洲原住民“被盜走的一代”(Stolen Generations)——政府以原住民缺乏文化、經濟貧困、無法撫養和教育孩子為由,在孩子甫一落地時,便強行將嬰兒從母親懷中奪走。母親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欲哭無淚!
季趙氏想必也是這般,在族長的威逼脅迫下,眼睜睜看著孩子被帶走的吧?
可是,孩子啊,你後來上了小學、中學、大學,為什麼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裡,竟從未回鄉看望一眼那深愛著你、無依無靠、饑寒交迫、受盡冷落與白眼的母親呢?
是你的課業太重、學習太忙?是路途所需的盤纏太多?抑或是你被人控制、身不由己?還是……你壓根就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老娘?她的卑微、愚昧與低賤,讓你從心底瞧不起她,覺得她無足輕重、可有可無?
直到你年事已高,當你孤苦寂寞、疾病纏身之際,你才終於想起了那個孤苦無告的母親:在她病重之時,誰曾給過她一絲一毫的安慰?她是不是死於凍餒?你這才痛悔自己當年的不聞不問。
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媽媽。外婆病重時,媽媽因身懷六甲、臨盆在即,在外婆病危乃至下葬時,都未能趕回去看上一眼。晚年,媽媽自己沉疴在床,想起可憐的母親,悔恨交加,日日以淚洗面。直到1986年清明節,她執意要回到睽違數十年的家鄉,為母親掃墓。二哥攙扶著她,搭乘長途汽車到了村口,又一步步將她扶至墓前。一到外婆墳前,她便悲愴痛哭,跪癱在地,任憑怎麼拉也站不起來,最後是二哥將她背離墓地的。此後,媽媽在輪椅上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年。那是怎樣的悔恨交加啊!或許唯有當自己身受病痛折磨時,才能更加感同身受,理解血肉至親當年的苦楚吧!季羨林老先生當時是否也是如此呢?
“子欲養而親不待”啊!在我心中,同樣埋著一件讓我耿耿於懷、悔恨不已的往事。
1990年6月17日,母親病危。我在廣州接到消息後,搭飛機趕回去探望,每天守候在床前。最清晰的記憶是,媽媽從昏迷中醒來,看見我便流下了眼淚。她認出了我,卻已經無法開口說話。那時媽媽的左腳與小腿以下已經發黑發紫,應是血管堵塞,但醫院並不建議截肢,因為她太過虛弱,全身器官已然衰竭。
明知她時日無多,我卻未能守候到最後。彼時中文系正逢严肃“八九”事件黨員重新登記,系裡發信催我回校,我只好忍痛返回廣州。
三個月後,9月17日,媽媽病逝。當天,我在中大西南48號北的家中接到了大哥的電話:“我們親愛的媽媽病故了,永遠離開了我們。”至今我仍覺得奇異,大哥當時的語氣竟沒有悲傷,甚至帶著些許輕鬆與釋然——是因為慶幸媽媽終於擺脫了病痛的折磨與人間的苦難,得以安息而為她感到欣慰嗎?
接到噩耗,我立刻訂了機票飛回家。在去機場的路上,以及坐在飛機舷窗旁時,我的眼淚從未止住。回到家,看到的是父親悲傷陰鬱的面容。當晚,父親升起一個火爐,將已經印好的母親悼詞一張張投進火裡。一明一滅的光影映著父親布滿血絲的眼睛,紙灰輕輕揚起,宛如一隻隻黑蝴蝶在半空迴旋散去……
也許,在我回到家的那一刻,就該立刻讓爸爸帶我去殯儀館,見一見躺在那裡孤單、可憐的媽媽。可是我沒有。是害怕?是擔心父親太累?是不敢面對太大的悲傷?還是在等待父親先開口?父親最終沒有提,我也就沒有說。
第二天遺體告別,因媽媽選擇土葬,追悼會被取消。她躺在一副簡易的擔架上,臉上化著淡淡的妝。這時,黃德森的母親前來幫忙掖好被角,卻驚恐地發現媽媽身上既沒有穿家人準備的壽服,腳上也沒有穿鞋,忍不住大聲驚呼。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解釋說,因母親生前輸液過多,死後體液一直滲出,無法穿戴鞋服。妹妹急忙跑出去買鞋。
那一刻,我無比自責。如果我第一天回家就去殯儀館看媽媽,就不會到最後一刻才發現她赤著雙腳。媽媽沒能體面地離開,我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責任啊!我好恨我自己!
後來,妹妹和姐姐都曾夢見媽媽。媽媽在夢裡對她們說:“我好冷,好冷……”
讀季羨林先生的《永久的悔》,終究是翻動了我心底這份沉寂已久、同樣“永久的悔”……夜深人靜,我眼睜睜地再次失眠,久久無法平息胸中那份綿密的痛與恨。
2026年9月15日
本期实习编辑:赖锦怡校改

作者簡介
馮淑萍:出生於海南海口市。祖籍海南文昌。中山大學中文系77級。1982年2月畢業後留校執教。1987年升任講師。1991年定居澳洲悉尼。愛好讀書寫作。散文、雜文、隨筆散見於澳洲《自立快報》、《華聯時報》、《澳洲新報•新文苑》,印尼《訊報》、《印尼華聞》等報刋。悉尼新州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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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9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