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颜色还给嘴唇
文/陈冬梅
七十岁的晨光落上稿纸
我先调匀呼吸
让太极的起势,一节节
打开沉眠的骨头
莫道桑榆向晚
我的晚霞,亮得比朝阳滚烫
你一定见过那样的清晨
天花板白得像一张未宣判的诊断书
身子沉得,连翻身
都要向自己借半分力气
饭菜在桌上凉了又热
他把药片研碎,拌进温粥
一勺,又一勺
不说“想开些”
只把沉默熬成温热的流质
缓缓递到我唇边
第二次坠得更深
像被掷进一口枯井
连绝望都冻住了
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凌晨三点,我轻声问
我是不是,再也好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才说——
好不了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就这一句
像一豆灯火
顺着井绳,慢慢垂到我眼前
零八年初春,风从窗缝溜进来
停在梳妆台上
那支蒙尘的口红
那双落灰的高跟鞋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拧开膏管
对着镜子,一点一点
把颜色,还给嘴唇
踩上鞋跟,站起来
站了几秒,又缓缓坐下
可就那几秒
我听见心跳
不是慌乱,是活着的搏动
世界的色彩,正从那一抹红里
悄悄,往回淌
从队尾的影子,到第一排
白衫被风撑得饱满
十二载寒暑
招式从生涩,练到从容
笔尖种下的字句
一行行,在纸上拔节
我不去数有多少篇章
只记得每个落笔的清晨
窗外,都有鸟鸣
十厘米鞋跟敲碎晨雾
是我给每个清晨的报到
儿媳的太极起势里
藏着我当年的笨拙
我笑着,忽然怔忡
那个拉紧窗帘的人
真的是我吗
风从窗缝进来
只带走灰尘
人活一世
最要紧的,是自己看得起自己
那些吞没过我的长夜
终究没能留住我
站在古稀的门槛回望
每一步,都算数
我的自成一派
不在标新,不在立异
在趟过深渊之后
仍不肯潦草度日
明早六点
太极服,淡妆,高跟鞋
我照旧赴那场
与自己的约定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正处级退休干部。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协会员。半生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退休后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文学月报》《都市头条》等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