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老师叫张小英
——文/王彬
 
童年时
我的村子是灰的
树是灰的
土墙上的标语
一层叠一层
也是灰的
 
只有她
两根大辫子
黑得发亮
走起路来
在身后
甩呀甩
 
一年级那年
我看见老师的花名册上
张小英
这三个字
比别的名字
都清亮
 
那时候她才二十岁
乌黑的头发
编成两根辫子
垂在胸前
又甩到背后
 
她是唐山来的
下乡知青
城里姑娘
偏偏落在
俺们这片灰扑扑的
村子里
 
村里人都说
这姑娘
像是从画里
走出来的
电影演员
 
她站在土讲台上
我静静望着她
像等着一场
迟迟不开的电影
那时候我不晓得
为什么每天
都盼着上学
 
她的眼睛润润的
盛着一汪水
看我们的时候
那水就晃
一晃
满教室都亮了
 
那双大眼睛
会说话
不用开口
我们就懂了
 
她开口说话
像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甜枣
嘎嘣一声
甜到我心里
又脆又亮
我竖着耳朵
舍不得
漏掉一个字
她的声音
我记了一辈子
 
下课就摸出针线
补我们磨破的衣裳
针脚慢慢挪
和她说话的调子
一样轻
一针
一线
缝进我的
破洞童年
 
唐山地震的消息传过来
那几夜
她合不上眼
埋着头
掉眼泪
大辫子散在肩头
我们才发现
那辫子
原来那么长
长得像
从我的村子
到唐山的路
 
我说不清
大地摇晃意味着什么
只挨着她
陪着她
一块儿掉泪
那时候我不懂
她的家
她的亲人
在那片
塌下来的天空底下
我只知道
她哭
我就想哭
 
眼泪砸到地上
很快
融进泥土里
她的眼泪
是咸的
我们记得
 
一回她中暑
住进村卫生所
我钻进地里
摘了两个西红柿
手心攥出湿
偷偷跑过去看她
 
果子通红
她接过去
咬一口
笑了
说真甜
那是我这辈子
摘过的
最甜的
西红柿
她笑的时候
我觉得
卫生所的白墙
都不那么白了
 
后来通知下来
知青返城
她走了
回唐山了
走那天
辫子还是甩呀甩
可我们觉得
那辫子
甩得
一点都不欢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
想喊她
嗓子像塞了棉花
什么也没喊出来
 
我写好一封信
反复捏在手里
捏得起了折痕
不知道
该往哪里寄
 
唐山那么大
她家
究竟在哪条街
她走的时候
也没说
我也没敢
问
 
一晃许多年
她的模样
一直搁在我的童年深处
大眼睛
水汪汪
大辫子
甩呀甩
甜枣一样的声音
还在我的耳边
嘎嘣
嘎嘣
 
偶尔我会猜想
张小英
这三个字
是不是依旧发亮
躺在某本
积了薄灰的
老师的花名册上
 
是不是
还有两根大辫子
在唐山
某条
我不知道的
街上
甩呀
甩
 
我这一生
遇见过很多人
可再也没有谁
像她那样
站在灰扑扑的土讲台上
让我觉得
整个童年
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