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风情——耍猴

文/寇健全

在周至乡间，藏着一种独属于乡土人间的热闹民俗。村里但凡谁家媳妇诞下男婴，与主人家交好的邻里乡党，便会悄悄相约、暗自合计，以一种看似戏谑“绑票式”的嬉闹方式登门道贺。这场土里生、土里长的乡土热闹，便是当地人代代相传的独特习俗——“耍猴”。

乡村的岁月，温柔且纯粹。一方村落，邻里相依，户户相亲。烟火相连的乡亲，从来不分彼此。平日里谁家遇逢红白大事，无需言语招呼，全村男女老少皆会主动上前帮衬忙活，尽心尽力把家事打理得周全体面。乡下人最重情义，一户添喜，满村同欢；一户有难，众人相援。这份扎根泥土的淳朴温情，是城市烟火永远复刻不了的人间暖意。

所谓乡村“耍猴”，并非市井街头的杂耍把戏，而是故土乡民独有的添丁贺喜之趣，是邻里之间亲昵无间、熟稔至极的温情打闹。

每当村里传来新生婴孩的啼哭，这份喜悦便会迅速漫遍整条街巷。乡邻们笑意盈盈，簇拥着新晋的爷爷奶奶，嬉笑拉扯、簇拥推搡，宛若旧时打趣嬉闹一般，热热闹闹地将二人拥至村口。闻讯而来的村民层层围聚，孩童踮脚张望，大人含笑观望，村口瞬间汇成一片热闹的人海。

众人嬉闹之间，取来麻绳轻轻将老人拴在街口的电线杆上，取灶间锅底黑灰，细细抹在老人脸颊，绘出滑稽可爱的花脸。调皮的乡邻，还会特意找来年轻媳妇的鲜艳花衣给二老穿上，或是戴上旧时生产队老旧的马笼头，笨拙又滑稽的模样，惹得满村人笑声不断。有人提着破旧的搪瓷脸盆，手执木棍边走边敲，清脆的声响伴着一声声“耍猴咧！耍猴咧！”的吆喝，穿透街巷，回荡在村庄的每一寸烟火里。

嬉闹的初衷，从无半分恶意，只为讨一份喜气，凑一场人间热闹。

遇上生性勤俭、舍不得铺张的老人，几番推脱摆手，连连言说手头拮据。乡邻们便顺势故作较真，抱来几束柴火堆于杆下，佯装点火“烤票子”，佯装逼迫主家破费请客。看似声势浩大的“为难”，实则是乡里人最直白、最亲昵的玩笑。彼此知根知底，岁岁朝夕相伴，所有折腾，皆是欢喜。

老人哭笑不得之际，家中儿女便会心领神会，主动取出钱财，置办花生、瓜子、糖果与啤酒，一一分发给围观乡邻。众人围坐村口，闲谈岁月，共品吃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烟火融融，暖意绵长。

乡村之人情，藏于这场热闹嬉戏之中。村里人素来通透，深知这场“耍猴”的折腾，是人缘最好的见证。被众人嬉闹打趣，不是窘迫，而是体面与荣光。越是被众人围着哄闹，越能说明主家平日忠厚善良、待人热忱，在村中深得人心、人缘醇厚，长辈心中自是坦荡欢喜、倍感荣光。反之，若是家中添丁，却无人凑趣嬉闹，主家反倒暗自落寞，叹自己未能融于乡邻，未曾攒下几分人心暖意。

喧嚣落尽，温情不息。待嬉闹散去，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牵头，邻里乡亲自发凑集喜礼，精心为新生孩童置办银牌、长命锁、童车等吉祥好物。一器一物，承载着全村人的美好期许，祈愿孩童平安顺遂、岁岁无忧，以此恭贺主家添丁之喜、阖家圆满。

礼重情更重，主家感念乡邻厚爱，不愿辜负众人的赤诚心意。于是请来乡间厨师与服务队，院中搭棚设席，精工烹制佳肴，大摆宴席，酬谢全村乡邻。这便是周至乡村流传已久的“带娃二十天”或“带娃满月”。一席家宴，汇聚全村烟火，团圆喜乐，将乡土邻里的温情，推至极致。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时代浪潮席卷乡土，许多根植故土的古老民俗，渐渐褪去往日繁华，慢慢淡出了世人的视线。曾经添丁嬉闹“耍猴”的热闹场景，如今已然少见，成了一代人珍藏的乡愁记忆。

但淳朴的乡风未改，热闹的民俗未绝。这份独属于乡村的喜乐温情，以另一种方式生生不息，传承至今。如今乡村婚嫁喜事，依旧保留着“耍猴”的旧俗。大婚当日，邻里乡党欢聚一堂，将新郎的父母簇拥围住，为其描花脸、着戏装，精心扮作戏曲之中的滑稽丑角，百般嬉闹、万般逗趣。

历经岁月淬炼的乡人，早已深谙其中深意。面对乡邻的打趣折腾，长辈坦然受之、欣然欢笑，满心接纳这份热闹与祝福。

岁月沉香，民俗留痕。昔日添丁贺喜的“耍猴”渐渐尘封于旧时光里，而今婚庆助兴的“耍猴”依旧鲜活于乡村烟火中。

一场朴实无华的乡土嬉闹，闹的是人间烟火，续的是邻里深情，藏的是难忘乡愁。它是刻在周至故土血脉里的民俗印记，是藏在烟火人间最纯粹、最温柔的乡土温情，更是一代人念念不舍的故乡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