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些秋风
李东川
50年前的那个深秋,我从四川回山东老家,路过咸阳在三叔家住了几天,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了北方萧瑟的秋天,领略了西风残照下咸阳古道音尘绝的孤寂。
当我想起这个题目时,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首歌《垄上行》——那是秋风染就的秋色,还有我的青春进入我记忆中的。
我从垄上走过/心中装满秋色/若是有你同行/你会陪伴我/重温往日的欢乐/蓝天多辽阔/点缀着白云几朵/青山不寂寞/有小河潺潺流过/我从垄上走过/心中装满秋色/若是有你同行/你会陪伴我/重温往日的欢乐。
1984年春晚,那年我32岁,在春晚第一次看到香港歌手演唱。从十年荒漠走过来的我们这一代人,第一次在春晚上听到了张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国心》《垄上行》《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
尤其是《垄上行》《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歌里那些充满了人情味儿的歌词,一下把我从那些充满戾气、喊打喊杀、声嘶力竭的梦魇中拉了出来,在梦醒时分一下进入了“人”的世界。
每到深秋时节,当我想起这首《垄上行》时,眼前总会出现广袤的土地那一垄垄金黄色的麦田。
大概因为萧瑟的秋风吧,每当听到《
还记得50年前,我去咸阳看望三叔,他家的房屋就孤零零垛在黄土坡上。那是一片在黄土高原上突兀冒出的一个平台——塬。
那是黄土高原上一种特有的地貌。百万年风力堆积成厚层黄土,再经雨水、流水侵蚀,四周被冲刷成深深沟壑,中间平坦的顶面保留下来,就成了塬。
当我从四川那郁郁葱葱的崇山峻岭中,来到这片广袤的黄土的高原上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举目四顾,看到的是风过萧瑟,四野寂然,荒草漫塬的景象。
天地间只剩一片萧瑟荒凉。
在一望无垠的天际处,有一棵大树孤零零的戳向天空。我看到一个人骑着小毛驴正朝着残阳深处走去。
在那一刻,你猜我联想到了谁?杜甫——与李白意气风发的诗仙形象相比,杜甫就是一个落魄行吟的诗圣,那骑着小毛驴在瑟瑟秋风中低吟着“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把自己印进血色残阳中,真的很符合当时我心中的意象。
身处咸阳“塬”上的我,真切的感到音尘绝的咸阳古道西风猎猎的萧杀,尤其是伴着那血色黄昏送进耳朵里的鸦啼,把我的思绪一下带入了八百里秦川的千古烽烟里。
那天我就静静的坐在三叔那座孤零零房屋门坎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乐游原上清秋节的萧瑟。眼睁睁的看到那轮残阳如血的太阳慢慢沉没在地平线下,“呱呱呱”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声,在秋风萧瑟的旷野回荡,尖厉悠长。
透过历史的烽烟,我看到西风萧萧的咸阳古道上那匹瘦马,看到了正行走在天涯的断肠人。
北方的秋天有种难以言传的心理感受:秦川的古风沉雄,陡然升起不见当年秦世皇的怀古伤怀苍茫之心:晋地的秋风沧桑沉郁,君去试看汾水上,秋风起兮云飞扬,云岗风物承载着悠久的岁月神韵;风兮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歌一曲唱出了燕赵悲歌的慷慨苍凉;齐鲁秋风沉穆悠远,西风过泗水,斯文如川,低声沉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在我的老家莱芜那个小山村里,秋风则给这里带来了浓浓的烟火气。
那些年在庄头那棵老槐树下,我总喜欢坐在那里,听老一辈聊那些过去的事:拉那些在残酷斗争的年代,村里人是怎样按照在上面的要求,揪出了那个地主,因为他有庄里唯一的一座二层石头小屋,还有坡地里的十几亩山地。
这个贫困山庄的唯一一个地主,后来一直成了“运动”的对象。农村集体化时,有人打着内心的小算盘,不愿意参加。于是他被揪上了台,那些积极分子跳上台,义愤填膺的数说他破坏集体化的种种罪行。你别说这一招还真管用,那些内心打着小算盘琢磨着怎么蒙混过关的人,被这个场面震慑住了,乖乖的牵着骡子,牵着马,赶着牛羊入了社。
当我回老家参与他们的聊天时,这些往事已经成了笑话:他们说那年忆苦思甜,那个地主又被揪上了台。村里那个每次都要上台控诉的贫雇农,一上台就控诉了地主的罪行。他说六零年那会儿,实在是饿得没有办法了,只好拖家带口的出去讨饭。
说起这事坐在一旁的那位大爷乐了,他那时正好担任村支书。他说当时我就听他说的不着头,赶紧站起来制止了他。他说当时他还不服气,扭着头和我犟:“我说的这不是实话吗”,叫我赶紧把他拉下了台。
让我更好乐的是在80年代初,那个老地主去世了,村里人竟感念他这些年来为村里遮风挡雨,纷纷为他送葬。村委会还上报公社,给他摘了地主的帽子。后来他儿子和我说起这事来,还一个劲儿的感谢政府。
前些年深秋,我又一次回到了老家,庄里的很多房子都坍塌了,地主家的那座石头小二层“楼房”,只剩了一地残垣瓦砾。院子里那些齐腰深的荒草在秋风中嗖嗖作响。
秋风里村头的那棵老槐树落叶飘零,一地落叶在秋风中“哗啦啦”的翻滚,一阵小旋风扫过,在地面上打着旋儿,纷纷扬扬的朝着空中飘去。
那些曾经在这棵老槐树下拉呱聊天的人儿,已经没了踪影。
那天我就独自一人默默的坐在老槐树下,想起了那些过往,当时心想如果我一直在川南,一定不会有北方秋天的这些感受:一定领略不到咸阳古道西风残阳的孤寂;领略不到燕赵秋风里的慷慨悲歌;领略不到齐鲁秋风的沉穆悠远斯文如川的沉吟……
在老家的老槐树下,我更是听到了“风起于青苹之末”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沉浸在带着伤感孤寂的秋风中的那种感觉真的挺好,不知能否与你共鸣……

在老家的那棵老槐树下,我第一次听到了老一辈人讲的“风起于青苹之末”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这棵老槐树还在,那些人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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