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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铧先生 书法奉献
韵芘胡桂芹执行主编

霜戈五十载 归队即少年
——七十五营五十周年纪
连 如 碧
公元二零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至八月三日,北国盛京的气温,被来自祖国四面八方、深藏三十几年的思念和归队的滚烫热情,顶至史上同期罕见的三十六七摄氏度。
比暑气更灼人的,是筹备组的心。深蓝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影从凌晨至深夜往复穿梭于桃仙机场、沈阳北站、沈阳站之间。八闽的来了,潇湘的来了,荆楚的来了,吴越的来了,三晋的来了,巴蜀的、鄂渚的、北疆边城的……接站牌举起又落下,每一声“老伙计”都裹着各自的乡音,汇成同一种呼唤。
一百零四位老兵,四十三位军嫂。最年轻的已过花甲,年长的已近耄耋。他们中,有人藏着当年在青海高原守护原子弹时落下的病根,有人带着常年机动转移设伏和高强度演训留下的残肢。退伍证、军人优待证、残疾证,还有药瓶子,一并揣进贴身的衣兜,上车,登机。有的独自握紧方向盘,从北疆边境线长驱千余公里;有的由老伴搀着,拄杖而行;有的中止了海内外的行程,从共和国版图的各个角落,朝着沈阳汇聚。脚步慢了,背有些驼了,可眼神里的光没灭,腰杆里的硬气没折。下车望见接站牌的那一刻,七八十岁的人,愣是走出了二十岁的步伐。
建营五十周年,番号撤编已三十三载。一个通知,半月之内,天南海北,能来的,全来了。
究竟是什么,让这帮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养病修身的老兵,执意穿越万里山河,在盛夏酷暑中奔赴他们的“老营盘”?
一.烽火血脉淬新营
有些血脉,注定要往最烫的地方流。
七十五营的前身,是原空军高炮一师的一脉骨血。这支部队肇于烽火,历解放战争摧枯拉朽,经抗美援朝鏖战长空,守国土防空千里眼明,援越抗美密林浴血——战旗所指,所向披靡。毛泽东亲笔嘉其“打得好”,国防部通令褒奖,三总部屡予旌表,赫赫战功铸就铁血荣光。
归国后,他们的阵地在一切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兰州五零四,守护铀浓缩的绝密;青海金银滩,二二一厂的围墙外呵气成霜。那是共和国核盾牌最脆弱的婴儿期,他们用身体筑成了最后一道防线。高原缺氧,指甲凹陷,嘴唇干裂,流鼻血是家常便饭。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厂,是一个民族的腰杆。
一九七六年三月,青海海晏。金银滩草原的风还带着残雪的冷。
二二一厂的礼堂里,一排排年轻士兵坐得笔直。台上,中央军委的命令不长,几分钟便念完了。从这一刻起,他们有了新的番号——空军地空导弹兵第七十五营。
从高炮到导弹,从目测追踪到雷达锁定,从固定阵地到机动设伏。番号是新的,装备是新的,战法是新的。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搏动的是从老一师战旗上一脉淌下来的、滚烫的忠诚。
四月,年轻的七十五营离开青海,奔赴那座被称作“地空导弹部队摇篮”的训练基地。大漠的风夹着砂砾扫过队列,像细密的钢针扎在脸上。年轻士兵第一次站在导弹发射架前,仰头看那昂起的弹体,沉默了很久。
指导员拍了拍冰冷的钢铁,掌心在上头顿了一瞬:“这家伙金贵,得伺候好。”
风沙打在脸上,没人后退。所有人知道,自己正在被锻造。
二.霜戈雪甲十八秋
十八年,于历史长河不过浪花一瞬;于这群人,却是青春的全部当量,是生命中再也回不去的、最炽热的刻度。
一九七六年冬,列车将一群年轻士兵卸在黑龙江宁安县东京城镇。零下四十度,呵气成冰,泼水成钉。暴风雪冻僵雷达天线,战士们轮流爬上去铲冰。指尖粘在钢铁上,猛一扯,一层皮留在上面。哨兵的眼睫毛结满冰碴,一眨,簌簌往下落。牡丹江冻得能跑坦克,阵地上每一枚导弹都在零下三十度的夜色里泛着青白寒芒。
一九七八年冬,吉林农安。雪原拉练,战车列阵如钢铁洪流,红旗猎猎撕开雪野天光。一九七九年一月,对越自卫反击战引而待发。为贯彻党中央“南打北防”的战略方针,全营奉命紧急机动至呼兰四方台,担负拱卫冰城哈尔滨的防空作战任务。北方的天空低压如盖,雷达荧屏幽幽泛绿,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庞。南方战事正酣,北方同样和衣而卧,目不交睫——没有人知道战争会不会在下一刻降临,但阵地就是战位,荧屏就是前线。
一九八零年秋,重返山丹。导弹腾空而起,橘红尾焰劈开大漠长空,闷雷般的爆响从云层深处滚来——双发全中。头盔抛向天空,欢呼盖过风沙。那些冻裂的手指、溃烂的脚跟,那一夜,不觉得疼了。
一九八三年冬,锦州河屯靶场。预定目标掠过天际,雷达锁定、导弹起竖、一声令下——赤红尾焰划破辽西的寒空,精准命中。这是七十五营列装新装备后的又一次实弹检验,依旧弹无虚发。一九八六年夏,移防沈阳清水台,从北疆前哨转为拱卫东北工业重镇的中坚。辽沈平原上,雷达天线昼夜旋转,守的是新中国工业的摇篮,护的是身后千家万户的安宁灯火。
一九八七年冬,昌黎。四枚导弹如四柄利剑咬准高中低空依次出鞘,剑剑封喉。甲类营的威名震动兰空演兵场。全营上下人人心中雪亮:精准命中是硬功夫,守住每一寸领空才是真使命。
一九九零年春,南疆告急。七十五营挥师南下,千里奔赴云南麻栗坡。老山前线大坪驻地,月光凉得像淬过水,洒在阵地上,洒在雷达旋转的弧光里。热带山岳的湿热无孔不入,装备锈迹斑斑,枪托爬满霉斑,士兵们的皮肤溃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溃烂。他们昼伏山谷丛林中与蚊蚋为伴,夜战暴雨抢修装备。九个月里,有人疟疾高烧仍死死盯住荧屏,有人双腿被山蚂蟥咬得血肉模糊也寸步不离战位。热带丛林可以锈蚀钢铁、腐坏装备,却蚀不穿军人的意志。昆指通令嘉奖,字字如铁。
一九九一年冬,昌黎最后一战。红二导弹拖着炽烈尾焰冲天而起,两发命中,干脆利落,分毫不差。
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七日。七十五营经历第三次整编,从空军序列中隐去,走完了十八年征程,完成了中央军委赋予的光荣使命。
回眸来路。从青海高原到东北雪原,从渤海之滨到南疆边陲。山丹首发双中,锦州再传捷报,昌黎四元连中——十八年间,每一次导弹昂首,都是对祖国领空的庄严承诺;每一道尾焰划过长夜,都是对豺狼窥伺的铿锵回答。他们把“全营一杆枪”的信念凝入血脉,把忠诚、善战、团结、奉献铸成制胜空天的精神坐标。
番号沉了。魂,永不灭。
三.万里归来皆少年
三十三年,一万两千个日夜。足够一个婴儿走到中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足够把太多事物风化成尘。但兵魂在,七十五营的番号在——时间啃不动。
“回家”——沈阳的老战友在群里抛出两个字。沉寂的战友群像被点燃的弹药库,消息瀑布般倾泻。从东北到江南,从渤海到岭南,涟漪一圈圈荡开。没人犹豫,每个人只回同一个字:“到。”
七月三十一日,报到日。签到板前,一名老兵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斜。旁边的战友喊了一声他当年的外号,他猛回头,笔掉了。两个人抱在一起,肋骨硌得生疼。都老了。头发白的、稀的;腰弯的、拄拐的、被人搀着的。最年轻的那位摘下口罩,大家认了半天——当年营部那个跑得最快的小通信员,如今也退休了。岁月弯了腰、白了头,却偷不走那股子兵味儿。签字墙前,合影的人一拨接一拨。相机快门每“咔嚓”一声,都像把逝去的光阴拦腰剪断——时光倒流了三十年。
八月一日上午,座谈会。横幅高悬,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照着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把每道皱纹都照得透亮。赵文华连长走上前,向武晓峰营长敬礼。手臂抬起的高度、五指并拢的力度、目光聚焦的方位,还是三十二年前的模样。“报告营长,地空导弹第七十五营,来自全国十个省、一百零七位老战友及家属共计一百四十七名,到场集合完毕,请指示!”营长回礼:“按计划进行!”口令落地,满场肃然。所有人同一时间挺直了脊背。那一嗓子把他们拽回了昔日的清水台,拽回了东京城零下四十度的早操队列,拽回了老山前线大坪驻地那些枕戈待旦的夜晚。一百多名衰老的身躯里,同时醒来一个十八岁的兵。
连如碧教导员走上讲台,声音微颤,但每个字砸在地上都有钢音。七十五营的十八年,十几次重大行动,多次整编——每一次转隶、移防、打靶,每一枚升空的导弹,他如数家珍,像摩挲着树的年轮,寸寸在心。边久波连长讲传承,程亚才所长讲回地方后的军人底色,陈立新、强子江各抒胸臆。话筒在苍老的手中依次传递,每一个发言都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砸在心坎上。会场里的掌声与沉默交替起伏,三十三年累积的情感,在这一天倾泻而出。原营长、后任混成旅旅长赵传军最后登台。他扫视全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滑过,像将军检阅凯旋的方阵。他敬了一个军礼,开口第一句就让满场泪崩:“同志们,七十五营的兵,走到天边也是七十五营的兵。”他侧身,指向墙上那面悬挂的营旗,目光如炬,沉声令道:“全体都有——向军旗,敬礼!”话音落地,一百余人齐刷刷起立,一百多只右手举至额际,五指并拢,齐眉、定位,分毫不差。全场目光一同聚焦在那面布满岁月折痕的鲜红旗面上。满场无声,只有旗角的流苏微微晃动。
场内热血奔涌,场外同样滚烫。吴公堂营长因健康原因未能赴约,录了视频传来。镜头里他清瘦了许多,坐姿却依然挺拔如松,一字一句:“我在家里,和你们在一起。”因病住院的、家中急事缠身的,也纷纷发来微信。大屏幕上,一张张苍老的面孔交替闪现。战友群里沸腾了,现场照片、视频雪片般飞进去,有人把剪辑好的短视频配乐上传,点赞、流泪的表情刷了满屏。没来的战友急得在群里喊:“都拍上!一个别落下!把名字报上来!”
八一晚宴。酒杯举起便没有放下过,一桌人轮流碰杯,班与班之间互敬。他们敬过去的风雪,敬现在的安康,敬走了的兄弟。酒过三巡,武晓峰营长拿起萨克斯,吹了一首老歌。曲调一起,满堂的人就被吹回了操场、阵地、老山前线的月光下。山西来的嫂子被推上台,一开口就是地道的晋剧腔,唱得满堂喝彩;湖南的嫂子不甘示弱,亮出湘江小调,嗓音脆生生的,哪像当奶奶的人?沈阳的大姐更爽利,直接拽着几位老姐妹上台载歌载舞,腰肢扭得活泛,步子踩得利落。当年连队联欢时还羞怯的家属们,今晚个个落落大方,一歌一曲,唱尽过往风霜,也唱出后方家属撑起半边天的韧劲。台下老兵们拍红了巴掌,眼角的皱纹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宾馆房间里,台灯亮到凌晨。有人在翻泛黄的相册,有人在纸上密密记着电话号码,有人对着手机跟远方的家人视频通话:“你看,这是某某,当年我俩睡上下铺……”走廊里,两个老兵倚着墙,一聊就是一个钟头,谁也不肯先回屋。
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人问明年八一还来不来,没人回答“来”或“不来”,所有人只是互相看着——看着那些花白的、稀疏的头顶,看着那些弯曲的、佝偻的脊背,然后一起笑了。那个笑里有答案:三十三年,时间啃白了头、啃弯了腰、啃皱了脸,但啃不动三样东西——战友情、军人魂,还有一颗随时准备“归队”的少年心。酒是陈的香,可七十五营这群兵,是一坛越陈越烈的酒,开坛能把整个天空点燃。万里归来,千帆过尽,只要一声“集合”,所有人,仍是当年那个兵。
四.山河无恙立丰碑
座谈会次日清晨,三部大巴载着老兵与军嫂,驶向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远远地,残历碑便撞进视野。十八米高的碑身如一页被撕碎又勉强拼回的台历,将时间永远凝固在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碑面弹痕密布,每一处凹陷都是一道终于没能喊出口的痛。有参观的孩子仰头问爷爷:“为什么要把日历刻在石头上?”老人攥着孙子的手贴上碑面:“因为这笔债不能翻过去,得刻着,让它时刻提醒国人勿忘历史。”老兵们静静伫立,目光沉郁,无人言语。他们从军十载、数十载,对“国破”二字的理解,比常人更深一层。
平顶山惨案的白骨展柜前,他们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那些早已不能开口的魂灵。杨靖宇将军的展板下,有人驻足良久,低声说了一句:“零下四十度,跟咱东京城差不多。可他在林子里,没吃没穿,硬是抵抗到了最后一口气……”话音落处,几位老兵默默攥紧了拳头。
那面刻满名字的黑墙前,老兵们站了很久。名字层层叠叠,密如碑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再也没能回家的血肉之躯。当年他们赴死,只为将入侵者逐出国门,让积弱的中国人重新挺直脊梁。而作为后来者,他们肩头扛的,不是哪一件具体的兵器,而是革命先烈拿命换来的山河无恙。铁打营盘流水兵,从戎一日,便一生牵挂。即便归田,心中的那杆枪也从未解下。
离开九一八,车队转而驶向沈阳故宫。大政殿前,黄瓦绿剪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飞翘如鹰隼展翼,透着满族建筑特有的雄阔之气。同行中不少老兵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几十年前驻防沈阳,战备值勤排得密不透风,近在咫尺竟从未涉足。那些年,他们守着这座城,城里宫阙楼台的模样,却只在卡车的后视镜里一闪而过。行至张学良故居的青砖灰瓦间,有人说“一座大帅府,半部民国史”,旁边立刻接茬:“那咱七十五营,虽算不上一部导弹史,但一部防空史册里,有我们光荣的一页。”
第三日,抵丹东。鸭绿江在晨光里泛着铅灰色的粼光,江桥横亘眼前,钢梁扭曲的弧度仍像旧日的伤疤。老兵们登上游轮,沿江缓缓而行。当年志愿军正是从这里跨过江水,身后是祖国,前方是炮火。江风掠过耳畔,那首"雄赳赳,气昂昂"的旋律仿佛还在江面上回荡,历经七十余载光阴磨洗,依旧铿锵。
抗美援朝纪念馆内,展柜中的遗物沉默如铁。发黄的家书字迹洇散,破损的军装残存弹孔,锈蚀的勋章光泽褪尽。老兵们在展柜前驻足,谁都没有开口。他们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但那种“跨过江就没打算回来”的决绝——他们懂。那是一种不需要亲历也能在骨血里认领的东西,因为后来每一场奔赴,都承继着同一句未曾出口的誓言。展厅里模拟的上甘岭坑道幽暗逼仄,滴水声与喘息声仿佛从地底传来——老兵们却觉得熟悉,那和导弹阵地上多少个不眠的值守之夜,何其相似。
展馆出口的墙上,邓公的话被放大印着——“对于战争,我们要有充分的准备。”有人掏出手机拍了那行字,发进战友群。群里静默片刻,随后一条条回复浮上来:“时刻准备。”
纪念馆前的广场上,全体老兵拉起横幅合影。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若有战”,众人齐声接上:“召必回,战必胜!”声浪越过广场,惊起白鸽一群,扑棱棱飞向八月的晴空。
回程大巴上,有人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车窗外,辽东的田野在八月阳光下绿得铺天盖地。这片曾经被炮火犁过的土地,如今稻浪千重,蛙鸣蟹肥,炊烟升处是寻常百姓的安稳日月。他们守护下的和平,正在这无边的绿意里拔节生长。他们所瞻仰的每一处红色史迹——残历碑下凝固的国殇,断桥上扭曲的钢梁,纪念馆中沉默的遗物——都是这片山河最厚重的历史丰碑。而眼前这群心怀理想,甘于奉献的老兵,从高原到戈壁,从北国到南疆,从青丝到白发,也已然在这座精神丰碑上留下了一道属于自己的刻痕。
五.铁血营盘不了情
八月二日夜,最后的晚宴设在天天海鲜坊。灯光煌煌,杯盘琳琅。
赵旅长端起酒杯,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滑过。那些沟壑纵横的面孔被灯光照得透亮,每一道皱纹都是一条被时间标注过的战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安静:“东京城零下四十度,哨兵冻哭了没人下哨。昌黎打靶帐篷被风掀了,裹着被子守发射架没人退。老山前线蚊虫能把人抬起来,阵地上的灯一刻没灭——苦是真苦,可没有一个熊兵。”
“这些,部队记着,国家记着,咱们自己也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反而更重了:“七十五营撤了三十三年。但七十五营的营盘,仍然嵌在每一位老兵心里。那个营盘没有围墙,没有哨位,但永远有岗。”
赵旅长将酒杯举过头顶。一百四十余只酒杯随之齐刷刷举起,像当年阵地上同时昂起的发射架。
程亚才所长代表全体战友与军嫂,向筹备组深深鞠躬。随后,十三名筹备组成员齐齐登台,站成一排,举起右手——军礼无声,满场泪光与灯光交映。
曹庆祥营长的嗓子早喊哑了,到后来全靠气声加手势。武晓峰营长和赵文华连长,大件小件楼上楼下不知搬了多少趟。十三个人撑起一百四十七人的团聚,每一环严丝合缝,像当年阵地上传递口令,接力棒一次没掉。
这一聚,三个“出乎意料”。人数远超预估,组织精细如作战预案,而最让人意外的,是这些老兵——三十三年了,那团火没熄过,反而烧得更旺。
宴散,情未了。
座谈会结束的第二天,有人去了沈阳新城子区清水台,追寻七十五营最后的驻地。昔日的营房换了门牌,当年的导弹阵地荒草萋萋。留下的发射架基座,像一枚枚沉默的印章。蹲下去抚摸那粗糙的地面,指节犹能触到当年的余温。
有人则驱车千余里,直抵牡丹江畔的东京城镇,追寻五十年前七十五营从青海高原移防至此、在北国风雪中扎下的第一个营盘。营部入口处,“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铁牌还在,油漆剥落,但字字清晰可辨。机库大门紧闭,侧面高窗透进阳光,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丝光亮。部分营房和阵地已经弃用,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八月的风里摇晃。站在那里,仿佛还能听见早操的哨音、夜训的口令、导弹装填时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铁牌在,机库在,白杨树的树影还在。
这些曾经和一代代老兵朝夕相处、风雪里一起扛过枪、月夜里一起守过哨、打靶归来一起唱过歌的老营盘,永远不会从老兵心底抹去。它连同那些同甘共苦的兄弟,连同以身许国的决绝,将长久地驻留在他们的思念里。那面营旗,将在思念中永远飘扬。
惜别的车,一辆接一辆驶离沈阳。车窗外的东北平原辽阔坦荡,庄稼在盛夏的阳光里泛着金黄。车向前,人朝后望——望的是那片驻守过的土地,望的是那座再也回不去的营盘,望的是五十年前那个踏雪迎风、稚气未脱、英姿勃发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