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圪垯淘金记(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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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祝县抓喜秀龙草原西隅,金强河上游,一处地名叫红圪垯。河滩边一块赤红突兀的大石墩,便是此地名字的来由。
很多人笼统把这一片河谷都叫红圪垯,其实红圪垯只是一处地名。真正往河的上游走,沟脑深处,还有石桩沟、楚麻沟。整条长长的河坝,大大小小的滩涂,处处藏着金沙。
这片高寒河谷,不光藏着山野的传说,还深埋着一段民国年间淘金的旧事。
早年间听当地嗄琪老人讲,民国时候,这里便是马家军淘金的一条主要沟带。那时候淘金,哪有半分自由。长长的灌沙槽足有几丈有余,槽子里的砂石一月清理一回。河滩之上,持枪的看守来回巡查。若是谁偶然撞见一块大块金子,情急之下捞起便奔。枪声便骤然划破山谷。不幸中弹,金子自然收缴回去;倘若侥幸逃脱,那便是命大福大造化大,就此躲过一劫。老人家讲起那些往事,语气沉沉,一句一句,听得我们心里发凉。那段岁月,河滩的金沙,浸着底层人的血泪。
时光一晃,来到八十年代。淘金的消息传遍四乡,四面八方的沙娃,一波一波奔赴这片河坝。我们一伙同乡,也揣着一腔期盼,踏进了这条高原河谷。
听说嗄琪老汉熟稔这条沟的脉路,哪里砂层厚,哪里容易出金。我们特意把老人家请过来,好酒好菜相待,请他指点淘金的位置。也真奇,经他一指的地方,淘出来的沙金果真多出不少。
老沙娃口中流传一句话,红圪垯一带是“满地金”。整条河坝随地都能寻到金粒,却不是处处稠密。有的滩口金头稠,一斗砂石便能筛出不少;有的地段金头稀,忙活一整天,寥寥几粒。越顺着河道往下游走,金子颗粒越细碎。这里的金子,大多是麸皮金,薄如碎屑。当然,机缘巧合之下,也能遇上分量可观的小金疙瘩。若是碰巧挖到早年淘金者遗留下来的沙柱,偶尔便能寻到几十克,甚至上百克的金块。
在淘金沟混久了,才晓得淘金一行自有一套行话,讲究不少,忌讳也多。挖到一块偏大的石块,不叫石头,叫大牛。小一些的石块叫小牛,更小点唤作蛋娃。领头管事的,不叫老板,叫金掌柜。称重的土秤,不叫秤,叫等子。脚下翻挖的泥沙,不说沙子,叫金沙;奔波在河滩淘金的谋生人,统一称作沙娃。一句句暗语,是山沟里一群苦人之间的默契。
沟里曾经传出一桩轰动大伙的奇事,几个同乡沙娃,竟然在前人挖剩的碴墙缝隙里,摸出一块足足六斤重的蛤蟆金。据说这块稀罕金子装在一只牛皮缝制的牛皮鞋里。乡友们捡到此金后,拿着金子当日撤回家里,不然就有财迷心窍者施诈,危及生命。
得益于老汉指点,我们那一班人收成尚可。平均下来,一天收入不下二十元。放在八十年代,这一笔收入,在旁人眼里,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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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金的日子,日日都藏着惊喜。记得有一回,大伙在旧淘金槽后面打捞尾沙,一名沙娃忽然一声惊呼,一块金子被捞了上来。一过秤,足足六十八克。当天分红,人人分到四百元。荒凉的河滩上,一时间欢声四起。
那时候金掌柜是我的老同学,全队淘来的金子交由我保管,就连大伙的伙食费,也归我经手。每日收工,所有金沙上过土秤,当地人唤作“等子”,一一称准分量,用香烟盒里那层金箔纸包好,贴上封条,记下当日的日期、克数,妥帖收好。金子是一群人起早贪黑、泡在冰水里熬出来的血汗。我心里时时刻刻提着一根弦,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偏偏越是谨慎,偏有疏忽。
一天清早,我去一处废弃的蛋娃坑方便。匆匆忙忙之间,揣在衬衣兜里的四十克金沙、几百块现金,还有一沓伙食发票,一股脑弄丢了,自己浑然不觉。
早饭时分,金掌柜笑着问我:“大管家,今天丢没丢东西?”
我随口答道:“没有呀,啥都没丢。”
“你好好想一想,我倒是捡到几张你的伙食发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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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往衬衣胸口口袋一拍,兜中空空如也。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往下沉,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发票、工钱尚且不提,那四十克金子,是十几个弟兄半个月的血汗!一克当时市价一百元,整整四千元。我该怎么向大伙交代?
那天早饭,我一口也咽不下。心里懊恼,自责粗心大意。老话讲,丢掉的找不着,死掉的哭不活。整整一天,我闷着头,拼命挥锹挖砂,不言不语。沉重的心事压在心头,不敢抬头面对朝夕相伴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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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河滩的风呼呼刮过。掌柜子郑重其事,再一次开口问我:“东西找到了?”
我垂着头:“没找到。”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啊,实在太不操心。一群人的血汗,岂能当成儿戏。今早东西倘若落在外人手里,四十克金子,还能找回来吗?到那时候,旁人必定疑心你我私下私吞,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心头一沉,几乎绝望。
谁料他话锋一转。“东西,全都被我捡到了。看你愁眉苦脸煎熬一整天,我心里也不落忍。我只是借机敲打你一回。管众人财物,半点马虎不得。”
悬了一整天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高原的晚风掠过红圪垯的河滩,吹走我一身冷汗。
多少年匆匆而过。淘金的喧嚣早已散尽,河滩慢慢长出青草。那些淘金行话渐渐没人提起,大牛小牛、等子、沙娃,都封存在旧岁月里。石桩沟、楚麻沟、代乾沟、青峰岭一道道曾经人声沸腾的沟脑,重归寂静。那段在金强河上游河坝淘金的岁月,那些沙娃,长长的淘金槽,那块传奇的蛤蟆金,还有那一场刻骨铭心的警示,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金沙有价,人心无价。高原河谷教会我的,不只是谋生,还有做人做事,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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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十年代的“小香港”——双龙沟
祁连深山,磨脐山下,两道溪流奔涌交汇,故名双龙沟。
比起金强河上游安静的红圪垯,双龙沟,是另外一个江湖。提起八九十年代的双龙沟,老一辈闯荡过山沟的人,至今依旧会脱口而出一个名号:深山里的“小香港”。
早有旧事流传,民国年间,这里便是淘金之地。岁月翻过一页,到了八十年代,金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传遍河西四乡。四面八方的人,放下锄头,丢下瓦刀,告别妻儿,潮水一般向着这条山谷奔赴而来。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沟,一时间人声鼎沸,帐篷连绵数里。
我也曾慕名前往,见识过双龙沟最沸腾的光景。
这里的金子,不同于红圪垯细碎的麸皮金。双龙沟既有河滩表层的沙金,更有深埋河床之下的矿层。许许多多井口,直直向下掘进百十来米,挖到岩层,再顺着石缝四处掏挖。长长的灌金槽一字排开,砂石日夜不停冲刷。沙娃们轮班倒,十二个小时一班,井下不见天日,塌方、渗水时时刻刻悬在每个人心头。一份高收入的背后,是拿性命去赌。
鼎盛时期的双龙沟,早已不是一处简简单单的淘金河滩。沟谷之内,派出所、工商所、税务所、银行办事处一应俱全。一间一间铁皮小屋、帆布棚子顺着河道依次排开。饭馆、杂货铺、录像厅、露天影院,沿街铺开。白日机器轰鸣,铁锹起落;入夜灯火点点,人声喧嚣。卖吃食的、开小店的、倒卖物资的、收购金沙的,各行各业的人扎堆而来。十里山沟,昼夜不歇。于是,“小香港”这个名字,就在淘金客口中慢慢叫开了。

外人只听见一夜暴富的传闻,羡慕山沟里高额的收入。只有真正在沟里待过的人才心知肚明:那时的双龙沟,发了财的不多,丧了命的也不少。
多少人揣着发财梦跋山涉水而来。运气好一点的,忙活一季,挣下一笔血汗钱,平安走出山谷。更多的人,日夜泡在冰水与泥土之中,耗尽力气,最后两手空空。井下随时可能塌方,暗河猝不及防涌进巷道;河滩上,为争抢一处矿口,口舌之争转瞬就酿成冲突。
有的沙娃,早上还和工友说笑,下井之后,再也没能上来。一条鲜活的性命,埋进幽深漆黑的矿洞。噩耗顺着河谷传开,短暂一阵叹息,日子照旧,淘金的铁锹依旧起落。暴富只是少数人的传奇,危险却是每一个人头顶悬着的刀。
那时候外面普通公职人员,一月工资不过一百出头。可在双龙沟,运气好的沙娃,干一个班次就能拿到上百元,一旦井口“出红”,还有额外赏金。一夜暴富的故事,在沟里四处流传。有人挖到一块狗头金,就此翻身;也有人熬耗数年,耗尽青春,落寞离开。欲望,汗水,惊喜,心酸,全都揉碎在翻滚的砂石之中。

同样是淘金,红圪垯多是河滩露天筛砂。双龙沟,是更深、更热闹、也更凶险的世界。几百口井口散布河谷,成千上万顶帐篷铺满河滩。整条河道被一遍遍翻开,河床千疮百孔。山坡上的林木被砍伐用来生火,原生的草地被车轮、脚步踏平。财富的美梦之下,山河悄悄留下一道道深深的伤痕。
沟里鱼龙混杂。有人本分吃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有人利字当头,争地盘,抢矿口。金钱面前,人心百态。我见过淘到金沙,大伙开怀痛饮;也见过为一块金子,争得面红耳赤。山沟没有城市周全的规矩,全靠大伙心里掂量分寸。
热闹终究是一场烟火。
喧嚣的年月匆匆翻过。人们渐渐醒悟,山河不可无休止索取。随着生态治理推进,井口逐一填埋,淘金队伍陆续撤出。机器的轰鸣慢慢沉寂,成片的帐篷一座座拆除散去。曾经名噪一时的深山“小香港”,终于归于安静。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如今再路过双龙沟,当年遍地井口、帐篷连片的景象早已消失。被翻挖过的河床慢慢平复,野草重新铺满河滩,山林慢慢返青。流水依旧顺着两道山谷缓缓流淌,只是再也听不见往日的喧哗。
回望那段岁月,双龙沟诱人的,从来不止是闪闪发光的金子。它藏着一代人不甘清贫、拼命谋生的挣扎。
繁华一场,如梦一场。山河无言,静静告诫世人,黄金可贵,绿水青山,更值得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