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上的女兵们》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序 · 针线声
第一辑 · 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
蔡畅 · 守护火种的人
邓颖超 · 最后的水声
贺子珍 · 十七块弹片
康克清 · 身后半步
李伯钊 · 跳舞的人
萧月华 · 烤面包的人
危拱之 · 忠诚
王泉媛 · 一双布鞋
刘群先 · 下落不明
金维映 · 阿金
李坚真 · 山歌
邓六金 · 双肩
刘英 · 秘书长
钱希均 · 报纸
危秀英 · 抬担架的人
吴富莲 · 绝食
曾玉 · 编外
陈慧清 · 指导员
廖似光 · 似光
谢飞 · 机要室
杨厚珍 · 小脚走天下
钟月林 · 最小的那个
李建华 · 发报声
甘棠 · 川南
吴仲廉 · 法官
蹇先佛 · 草地上生的孩子
蹇先任 · 怀抱
陈琮英 · 一双小脚
李贞 · 唯一
张琴秋 · 无衔
王定国 · 百岁
林月琴 · 三万五千里
汪荣华 · 识字
张文 · 缝补者
王新兰 · 红小丫
总结
总结 · 针脚还在路上
总计：序1首 + 36位女战士 + 总结1首 = 38首
千百年了
女人坐在窗户下面
手里攥着一根针
缝衣裳，缝被褥，缝一家老小的日子
缝自己的命
缝成一个圆圈
从窗台到灶台，从灶台到床沿
一圈一圈
缝不出那个圆圈
针是她们的笔
线是她们的路
布是她们能摸到的全部天空
她们绣花，绣鸳鸯，绣百年好合
绣完了一辈子
没人记得她们绣过什么
后来
有人剪了辫子
有人放了脚
有人把针别在衣襟上
走出了那扇门
她们不是不缝了
是缝的东西不一样了
缝军装，缝药箱
缝伤员身上那一刀
缝战友倒下时来不及闭上眼睛的夜晚
缝一条两万五千里的路
缝一个从没见过的明天
针还是那根针
线已经不是那根线了
她们把自己从布面上拿起来
走进了历史里
请听——
《长征路上的女兵们》
蔡畅 · 守护火种的人
人们叫你“毛妹子”
你六七岁时裹脚布缠上来
你哭着喊着“裹了脚我就走不动了”
母亲葛健豪为你松开了那根布条
后来你十三岁
父亲把你许给地主家
你不肯嫁，连夜逃走
跑到了长沙
像一株野草
从一个花盆里自己走了出来
在周南女校
你给自己改名叫蔡畅
通畅的畅
你把这个字从字典里拿下来
贴在了自己身上
你教音乐、教体操
穿着白衬衫在操场上跑
像一只还没找到方向的鸟
后来你跟着母亲和哥哥
一起踏上了去法国的船
在船上你认识了向警予
两个湖南姑娘
站在船舷边
风吹起她们还不太长的头发
她们聊了一路
聊妇女解放，聊中国的前途
聊那些她们还没见过
但已经决定要交出去的一生
在蒙达尼的一棵树下
你们拍了一张合影
两个年轻姑娘并肩站着
眼睛里有一个世纪的重量
那时候你二十三岁
你和她，手挽着手走进法国党支部的大门
在一本《资本论》面前
和这个崭新的世界定下了终身
1927年，武汉
那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向警予穿着一件灰布长衫
坐在窗户边上
像一张快要散佚的旧照片
临走她说
“蔡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替我走下去”
你没回答
你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1934年你走在长征路上
你那双没裹过的小脚
走过江西的泥泞，走过贵州的山路
走过川西的雪山和草地
有人劝你歇歇
你说“不能歇，一歇就起不来了”
你不是在替自己走路
你在替两个人走路
替那个三十三岁就倒在武汉的人
把剩下的路走完
1949年你当了全国妇联主席
你起草《婚姻法》
把“男女同工同酬”写进宪法
你站在向警予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上
做她没做完的事
你不喊口号
你直接给了女人们工具
让她们自己站起来
你把那盆火护了六十年
1990年你走了
九十岁
你的床头放着一张照片
泛黄的
两个年轻姑娘
在法国蒙达尼的一棵树下
并肩站着
一个笑得很灿烂
那是你
另一个眼里有光
微微笑着看向远方
那是向警予
蔡畅
湖南湘乡人
1900年生
1990年去世
享年九十岁
你这一生
替一个人走了六十三年的路
你终于可以告诉她
火种我护住了
路我走完了
我们约好的事情
我都替你做到了
邓颖超 · 最后的水声
你在天津的街头举起拳头
和一群年轻人走在队伍里
你叫邓文淑，一个文气的名字
他遇见你
说“这个名字太文气了
我给你起一个——
邓颖超
脱颖而出的颖，超越的超”
你说“好”
一个“好”字
你用了一生去回应
你和他一起办了觉悟社
一起写信，一起谈国家
后来他去了法国
你留在天津教书
做妇女工作
你们的信来来回回
每一封都在路上走很久
你说“你等我，我等你”
等来等去
等成了一辈子
1925年8月
你一个人坐船从天津赶到广州
搬进他的新家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
他白天组织省港大罢工
晚上才回来
你等了他一整天
他推开门时你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
你说“你忙你的
我已经把家安好了”
从第一天起你就知道
你嫁的是一个不能停的人
你要让他走得更安心一点
后来你怀了孩子
一个人去医院做了人工流产
因为工作太忙
第二次你难产
孩子生了三天
医生用产钳夹碎了头颅
一个九斤重的男孩
你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从此你再也没有生育过
你把那些烈士的孩子
一个一个抱进自己怀里
他们说你是“邓妈妈”
你总是摸摸他们的头
什么也不说
1935年
长征路上的草地上
他病倒了
高烧不退，肝脓肿
队伍要走了
你留在他身边三天三夜
没有药，没有医生
你只能一遍一遍拧毛巾
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他迷迷糊糊
你也迷迷糊糊
但你寸步不离
你说“你躺着别动
我在这儿
我哪也不去”
你用三天三夜
把他从死亡线边缘拉了回来
1976年1月8日
他走了
最后一句话是“我累了”
你握着他的手
低着头坐了很久
像五十年来的每一次
他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
这一次他走得太远了
你说“你累了就休息吧”
他没有回答
他的骨灰撒向了祖国的土地
你站在机场的寒风里
看着他最后那一点东西
一点点随风散开
你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风停了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
直到你感觉自己
已经把这一生该流的泪全流完了
你又活了十六年
每天早起，吃饭，看报
替他去看了他没看到的变化
1992年7月11日
你也走了
八十八岁
你的骨灰撒进了天津的海河
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邓颖超
河南光山人
1904年生
1992年去世
享年八十八岁
你失去了两个孩子
失去了丈夫
失去了半个自己
但你从来没有失去过
站立的位置
水还流着
人还在走
那一声“好”
你应了一生
贺子珍 · 十七块弹片
你背着枪走上井冈山
是这片山头上第一个女兵
马蹄声敲在石板路上
你翻身下马，利落得像个男儿
毛泽东第一次见你
你正从山路上走下来
灰布军装，腰束皮带
他说“她是个能打仗的女同志”
在井冈山的竹海里
你学会了打枪、骑马、爬山
他们说你像一阵风
吹过去就看不见了
可那年你十九岁
和他结婚的时候
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长
1935年
贵州盘县
敌机从云层里俯冲下来
你本来已经躲进了掩体
但看见外面还有一个伤员
你冲了出去
扑在他身上
炸弹在你身后炸开了
十七块弹片
嵌进了你的头
你的背
你的肺
你躺在担架上
浑身是血
他赶来看你
握住你的手
你说不出话
他也没说话
但他握得很紧
像要把你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后来你去苏联取弹片
医生说取不出来
靠近大脑
取出来会死
你选择了疼
这一疼
就是四十八年
在苏联
你又生了一个孩子
六个月大
肺炎死了
你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护士发现孩子已经冰凉
你还不肯松手
他们把你送进了精神病院
不是因为你疯了
是因为你坚持要回国
不肯妥协
1959年
庐山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二十二年没见了
他头发白了很多
你一眼就认出他了
你只是哭
他说“我们见面了你不说话老哭
以后见不到了又想说了”
你抽泣着说“都是我不好
我那时太不懂事了”
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明天再见面
第二天你被送下了山
那以后
你们再也没见过
1984年
你走了
七十五岁
火化后
工作人员从骨灰里捡出了几块金属片
是弹片
它们在烈火中没有融化
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带着它们
走完了余生
贺子珍
江西永新人
1909年生
1984年去世
享年七十五岁
十七块弹片
陪了你四十八年
你一直疼
但从没喊过一声疼
你是井冈山最利落的女人
也是这个世界上
最能扛的女人
刘群先 · 下落不明
十七岁那年
五四运动的浪潮涌到江南
你剪了辫子
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工人们跟着你走
他们叫你“女领袖”
这三个字
比任何嫁妆都重
1926年你入了党
在无锡领导丝厂罢工
那些女工的手被茧子磨破
你说“姐妹们，咱们不光是斗资本家
咱们斗的，是千百年压在女人身上的那口气”
后来白色恐怖来了
你被通缉
躲进地下
辗转到了瑞金
组织上把你分配在工会
你干得比谁都狠
苏区的工人们都说
“刘大姐来了，咱们腰杆子硬了”
1934年秋天
你跟着中央红军出发
走在三十位女战士中间
有人扛文件，有人背药箱
你背的是整个中华全国总工会的印章
和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
路过遵义，路过泸定桥
路过毛儿盖
你那双脚踩过雪山、草地
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你是博古的妻子
但你不靠他走一步
你是靠自己的双脚
走到了陕北
到了瓦窑堡
你做了工会女工部部长
后来又去苏联治病
带着两个孩子
走得那么远
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种子
然后
你就不见了
史料里写
你1939年后下落不明
有的说牺牲在苏联卫国战争的炮火中
有的说在莫斯科被错误清洗
有的说精神失常进了精神病院
没有人知道真相
你像一滴水
汇入了历史的大河
再也没有浮上来
刘群先
江苏无锡人
1907年生
“下落不明”
这就是你的一生留给世界的
最后一页
你走过两万五千里
却没有走到一个确定的句号
你的名字留在《红军女战士名录》里
薄薄一行字
像你在人间最后的一道脚印
下落不明的人
你在哪里
你走过的路还记得你
我们都还记得你
金维映 · 阿金
从东海上吹来
带着盐粒
吹过岱山岛的盐田
你出生的时候
海正在涨潮
整个舟山群岛
都在为你让路
你八岁那年
父亲让你去读书
你从定海女小毕业的那一天
海风吹起你的短发
你站在海塘上
望着大陆的方向
那里有另一片海
叫中国革命
1926年
你在定海入党
组织盐民运动
他们晒盐，你撒种子
他们扛扁担，你扛真理
四月暴动失败了
你钻进一艘渔船
海上的浪把船掀得东倒西歪
你咬紧牙关没吐一个字
船靠岸的地方
叫上海
在上海你领导丝厂罢工
一百多家工厂的姐妹跟着你
她们叫你“阿金大姐”
你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上海滩都能听见
后来白色恐怖来了
你钻进地下
像一条鱼
游进了更黑的水里
1931年你到了中央苏区
毛泽东说你是“扩红突击运动的第一优胜者”
八天动员五百人参加红军
你走过的地方
人们把儿子交给你
把丈夫交给你
把自己也交给你
他们不说为什么
他们只是跟着你走
1934年长征
你走在三十位女战士中间
经过贵州黎平
乡亲们围着你
叫你“金团长”
你一边听他们倒苦水
一边告诉他们人为什么要站起来
走到少数民族地区
你和女酋长喝血酒拜把子
那碗酒你喝得一滴不剩
到了陕北
你生了孩子
孩子还小
组织让你去苏联养病
你走了
那一年
你从舟山的东海
渡到了莫斯科的雪国
像一粒被风带走的种子
然后就是1941年
德军的炮火落在莫斯科
你倒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你牺牲在战火里
有人说你病逝在疗养院
都没有关系
反正是没有回来
金维映
浙江岱山人
1904年生
1941年去世
享年三十七岁
你从一片海
渡到另一片海
从盐田到雪山
从定海的渔火
到莫斯科的炮火
你渡过的每一片海
都成了你走过的路
你走完了长征
却没有走回故乡
阿金
东海还记得你
盐田还记得你
那些跟着你走的姐妹
还在等你回家
李坚真 · 山歌
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你出生的时候
山在唱歌
你八岁被卖去当童养媳
山也在唱歌
那时候你不知道
山歌会救你的命
你跟着苏区的队伍走
一边走一边唱
客家山歌从你嘴里唱出来
变得不一样了
“月光光，照四方
阿妹跟哥上战场”
战士们说“李大姐的歌一响
脚板就不疼了”
你不是在唱歌
你是在给这支队伍
铺一条声音的路
长征路上你当指导员
背着病号走
抬着伤员走
一个女战士累倒了
你坐在她身边唱
“山高路远莫要怕
过了这山就是家”
她爬起来接着走
你不知道
你的山歌能当粮食吃
过草地的时候你病了
躺在担架上还在唱
你说“歌不能断
断了人就散了”
你就那样哼着
哼过了雪山
哼过了草地
哼到了陕北
你活下来了
活到九十岁
活到人们叫你“李大姐”
活到山歌还在唱
新中国成立后你当广东省委书记
依然唱着山歌
你说“山歌是苦日子里长出来的甜
不能忘”
李坚真
广东丰顺人
1907年生
1992年去世
享年八十五岁
八岁被卖
十八岁革命
长征路上的山歌
被你唱成了一条路
你从山歌里走出来
又走回了山歌里
因为你知道
歌在
人就在
邓六金 · 双肩
你是福建上杭人
出生的时候
山里的茶树正开着白花
母亲抱着你
看了看窗外
什么也没说
因为家里太穷了
穷到说不出一句欢迎的话
你从小就被送去当童养媳
在别人家的灶台前长大
烧火、劈柴、挑水
洗一家人的衣裳
那些衣裳穿旧了、磨破了
你的手也磨破了
你不知道
自己的手除了洗衣裳
还能扛枪
1929年
红军路过你的村子
你跟着队伍走了
没回头看一眼那个“家”
你十六岁
剪了辫子
在阳光下甩了甩头
那一年你第一次感觉到
自己是自己的
长征路上你背着一个伤员走了三十里
肩膀磨出了血
你撕了块衣襟垫着
继续走
别人说“换我来”
你说“不用
我能背”
你背过的伤员后来成了将军
他晚年说“我这辈子最不能忘的
是一个叫邓六金的人
她用肩膀把我背过了草地”
到了陕北你嫁给曾山
解放战争时期你在山东工作
背着孩子行军
指挥妇女支前
老百姓都说“邓大姐的肩膀能扛天”
你说“我扛不了天
但能扛起我该扛的”
新中国成立后你当江苏省妇联主任
全国妇联执委
一辈子为妇女儿童做事
2003年你走了
九十二岁
邓六金
福建上杭人
1911年生
2003年去世
享年九十二岁
你这一生
从童养媳到老红军
从背伤员到背孩子
从灶台到讲台
你的肩膀
扛过最重的担子
也托起过最多的希望
你用一生的实践
兑现了那句“我能背”的诺言
双肩担道义
一生写忠诚
刘英 · 秘书长
湖南长沙的冬天很冷
你生在浏阳河边的村子里
名字叫刘英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这个名字会写在两万五千里的账本上
一笔一笔
记下这支队伍走过的每一道弯
你在长沙读书
读到了《新青年》
读到了“改造中国与世界”
你把书合上
走出校门
那年你十五岁
瘦瘦小小
但步子迈得很大
像在追赶什么东西
那东西后来叫“革命”
1925年你入党
去苏联留学
回国后到了中央苏区
给毛泽东当秘书
后来做了中央队秘书长
长征出发的时候
你是中央纵队里唯一一个
以秘书长的身份走完全程的女性
你个子小
走路快
像一颗钉在队伍里的螺丝钉
一路上你负责收发电报
整理文件
安排会议
遵义会议前后
你忙得连轴转
那几天的决议
那几夜的灯火
你都在场
你是历史的见证者
也是历史的书写者
在长征路上你结了婚
嫁给张闻天
没有婚礼，没有喜糖
只是把两床被子搬到一起
你后来回忆说“那时候的革命
是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的革命
我们不敢多想未来
只想着把今天走完”
过草地的时候你病倒了
发高烧
张闻天用一条毛毯裹着你
背着你走了好几里
你迷迷糊糊说“放下我
别耽误队伍”
他没有放
你在他背上
一直烧到陕北
到了延安你继续做秘书长
新中国成立后做外交工作
驻苏联大使馆参赞
外交部司长
你从湖南乡下
走到了世界面前
2002年你走了
九十七岁
你是长征中央纵队三十位女战士中
最后一个离世的
刘英
湖南长沙人
1905年生
2002年去世
享年九十七岁
个子最小的你
走完了最长最难的路
你记下的那些电文
已经变成了历史
你背过的那些决议
已经变成了今天
你的名字
写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一笔一笔
比任何勋章都沉
钱希均 · 报纸
你是浙江诸暨人
生在江南的水乡
河边有柳树，田里有稻花
你没有在水边待太久
十二岁就进了上海的一家工厂
手上沾的不是露水
是纱线
是机油
是日子磨出来的茧子
在上海你认识了毛泽民
那个瘦瘦的、做事极认真的人
他后来成了你的丈夫
也把你带进了一条更宽阔的河流
那条河叫革命
你跟着他
从上海走到瑞金
从瑞金走到陕北
在中央苏区
你是《红色中华》报的发行科长
每天印出来的报纸
墨迹还没干
你就抱着一摞摞
发到机关，送到部队，传到群众手里
油墨的味道
是你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那些字
是这条路的地图
长征出发的时候
你背的不是枪
是两捆报纸
你说“报纸是给战士们看路的
不能丢”
走了两天两夜
报纸还在背上
沉甸甸的
像背着整个苏区的消息
过草地的时候
报纸湿了
你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晾
晾干了再叠好
有人笑你“命都快没了还管几张纸”
你没回答
你只是把那些纸
贴在自己胸口
用体温焐着
到陕北了
你当了《解放日报》发行科长
后来又做了妇女工作
1949年以后你去了上海
做轻工业工作
你从没离开过“纸”
只是从油印的报纸
走到了计划书和报告里
1993年你走了
八十九岁
你走了一辈子
却从没离开过那张纸
那些油墨未干的消息
从一个战士传到另一个战士
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
传到最后
传成了新中国
钱希均
浙江诸暨人
1905年生
1993年去世
享年八十九岁
你不是战士
你也不是将军
你是一个传递消息的人
那些年你递出去的报纸
后来都变成了光
危秀英 · 抬担架的人
江西瑞金的红土地上
你出生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里
六岁就被卖去做童养媳
那家人让你砍柴、挑水、烧火
你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但你的眼睛里
有一团火还没被浇灭
1930年红军路过你的村子
你放下柴刀
跟着队伍走了
你说“我不回去了
死也不回去了”
那一年你十六岁
个子不到一米五
但你迈出去的步子
比谁都大
长征路上你在干部休养连
做“政治战士”
那是队伍里最累的活——收容掉队的人
抬担架、背伤员
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
一步都不能停
你个子小
力气却大得出奇
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战士走不动了
你蹲下来说“上来”
他不好意思“你是女同志……”
你吼了一声“少废话！上来！”
他就趴在了你背上
你背着他走了十几里
把他背出了危险区
过湘江的时候
你从水里捞起一个快淹死的战士
拖着他游到对岸
上岸才发现
自己后背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
你不知道疼
你是到了宿营地
才发现血已经流了一腿
过雪山的时候
你一个人扶着两个伤员
一步一步往上走
风大得把人往山下吹
你把自己的绑腿解下来
把他们拴在一起
三个人像一根绳上的蚂蚱
慢慢爬过了山顶
到了陕北你继续做妇女工作
后来去了新疆
在艰难岁月里
有人要整你
群众自发保护你
说“危大姐是我们的人
谁也不能动她”
2005年你走了
九十三岁
危秀英
江西瑞金人
1910年生
2005年去世
享年九十三岁
你这一生
背过的人
比你自己的体重还重
你走过的那条路
比你的个子
高出一万倍
你背起的不只是伤员
你背起的是整条路上的希望
你在每一个掉队的人耳边说
“上来
我背你走完”
吴富莲 · 绝食
生出了你的骨骼
你从小就在山里跑
像一头小鹿
母亲是红军家属
被敌人迫害致死
你咬着牙说“我要报仇”
十六岁你就跟着队伍走了
像母亲一样
把命交给了这条路
长征路上你走得稳当
三十位女战士里
你不是最出名的
但你是最能扛的
过草地时你背着一个伤员
走了三天三夜
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那双眼睛还在亮着
到了陕北
你没有停下
西路军组建妇女先锋团
你是政委
带着一千三百多个女兵
渡黄河、走河西
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支
成建制的女性作战部队
在河西走廊
你们被马家军围困
子弹打光了
石头砸完了
你带着女兵们徒手搏斗
你被俘了
敌人不知道你是政委
只当你是普通女兵
混在俘虏堆里
你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后来有人告密
你的身份暴露了
敌人喜出望外
威逼利诱
让你投降
你什么也不说
他们给你端来饭
你不吃
倒一碗水
你不喝
你绝食了
用最安静的方式
做最硬的抵抗
你的身体一天天瘦下去
眼睛还睁着
望着河西走廊的方向
那里有你走过的路
和倒下的姐妹
七天后
你走了
二十五岁
吴富莲
福建上杭人
1912年生
1937年牺牲
享年二十五岁
你不咽敌人一粒米
不喝敌人一滴水
你把命还给了这条路
干干净净
清清白白
二十五岁
你在河西走廊的风里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却从没咽下过
任何一句违背自己心意的话
曾玉 · 编外
你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是红五军团的女战士
能打枪能爬山
像山里的野藤
看着细
其实谁也扯不断
1934年
长征出发前
你发现自己怀孕了
按照规定
怀孕的女同志不能参加长征
但你没有上报
你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混在队伍里出发了
没人注意你
因为你走在队伍最后面
低着头
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到了湖南境内
你实在瞒不住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有人报告了上级
邓颖超找到了你
她说“你这样怎么能行”
你说“我能走
我不给队伍添麻烦”
邓颖超没有再劝
你留在了队伍里
成了“编外”的战士
一个没有编制
但走在长征路上的人
最难的是翻越老山界
山路陡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七个月的身孕
每一步都在跟两条命较劲
你抓着树根往上攀
攀到山顶的时候
血从裤腿渗出来
你没吭声
把衣服撕了一条
裹住了
后来你生了一个女儿
在行军途中
在路边
你抱着她
看了几眼
然后把她交给了当地的老乡
你甚至没有给她起名字
你只知道
她活着
比什么都强
再后来你下落不明
有人说你牺牲了
有人说是病故
没有墓碑
没有追悼
史料里只有几行字
曾玉，女，湖南宜章人
长征中“编外”参加
在途中分娩
后下落不明
曾玉
你的名字
写在名单的末尾
像一枚被风吹落的叶子
但你是走在长征路上的
用自己的腿
走过来了
用自己的命
把孩子生下来了
你没有编制
没有军衔
没有名字的纪念碑
但你走过来了
走得比谁都疼
走得比谁都轻
陈慧清 · 指导员
从南方的热土
走到了江西的深山
你嫁给了邓发
那个浓眉大眼
说话像打雷的男人
他走在前头
你走在后头
隔着一支队伍的距离
长征路上你在干部休养连
做指导员
你的工作是照顾那些走不动的人
扶着他们
背着他们
在他们掉队的时候
喊一声“跟上”
你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队伍都能听见
在贵州境内你临产了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
队伍不能停
你就被抬到路边的一间破屋里
你咬着一块布
不让自己喊出声
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女孩
你抱着她看了几眼
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邓发从前线赶回来
看了孩子一眼
又看了你一眼
你懂他的意思
他必须走
队伍不能等
你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去
那双宽大的脚踩在门外的石子上
声音越来越远
你把孩子裹好
交给当地一个老乡
你说“替我养大她”
然后你站起来
系好绑腿
走出了那间屋子
产后第三天你就在行军
走在队伍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继续当你的指导员
继续照顾别人
继续喊“跟上”
没有人知道三天前你生过一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你也没再提起
后来邓发牺牲了
你没有改嫁
你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
你在保育院工作
给烈士的遗孤当妈妈
孩子们叫你“陈妈妈”
你笑着应了一声
像应了一声
欠了半辈子的债
陈慧清
你走过长征
走过失去丈夫的晚年
走过那个被留在路边的女儿
整整一辈子
你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你只知道
你生了她
然后把她留在了路上
你没有回头
廖似光 · 似光
四岁父亲走了
母亲把你送进叶家
做童养媳
十六岁瘟疫来了
叶家三个男孩死了两个
你的“丈夫”也死了
村里人说你“八字硬”
是个“克星”
你病着
被丢出了家门
后来你加入了识字班
加入共青团
去了香港
做地下工作
你把名字从“廖娇”改成“似光”
曙光的“光”
你要做黑暗里那一道
自己亮起来的光
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
你生了第一个孩子
一个女儿
刚满月
组织调你去中央苏区
你抱着她
穿过封锁线
走了一个月
走到一半你停下来
把孩子交给交通员
送到国际红十字医院
从此
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1934年10月
长征出发
你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
编在干部休养连
每天急行军一百多里
你捂着肚子喘气
但没有掉过队
你说“我不能给队伍添麻烦”
到了宿营地你抢着去找房子
找粮食、找民夫
烧水给同志们烫脚
进入贵州
怀孕七个月
你早产了
一个男孩
不足月
小小的
你包在一条毛巾里
上面写着“红军留下的孩子
年月日时
希望收养成人”
你把他放在路边的草堆里
眼泪像雨一样
一步一回头
把嘴唇咬出了血
你走了
再也没见过他
你是女红军中最坚强的一个
长征路上你失去了两个孩子
一个在上海
一个在贵州
你把他们留在了两个方向
然后你继续走
走到陕北
走到延安
走到新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你做了广州市委副书记
广东省政协副主席
你在每一个岗位上
都像当年在长征路上一样
不叫苦
不掉队
不回头
2004年你走了
九十三岁
廖似光
广东惠阳人
1911年生
2004年去世
你把自己活成了光
哪怕是在最深的夜里
哪怕怀里空了
脚下还有路
你是长征路上失去最多的母亲
也是走得最稳的战士
你的名字是“似光”
你活成了光的样子
谢飞 · 机要室
赤脚踩在红土上
海风吹大的姑娘
十三岁你参加革命
十五岁入了党
后来你到了中央苏区
成了国家保卫局的机要秘书
你守着那些纸
比守着自己的命还紧
长征路上
你背着一个铁皮箱子
里面是机要文件
日晒雨淋
你把它裹在自己的外套里
过湘江的时候水没到胸口
你把它举过头顶
一步一步
走过了那条最冷的河
你过了河
坐在岸边
把箱子打开
纸还是干的
你笑了
到了陕北你在瓦窑堡
后来你去了苏联
和刘少奇结了婚
生了孩子
又离了婚
婚姻像一条河
流过去就流过去了
你把孩子留在苏联
一个人回了国
像长征时一样
背着自己的命
继续走
新中国成立后你在政法干校教书
在法院当审判员
别人不知道你是老红军
只知道你是谢老师
你也不说
你习惯了守秘密
守了一辈子
2013年你走了
一百岁
谢飞
海南文昌人
1913年生
2013年去世
享年一百岁
你活了一百年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你只是守住了一只箱子
守住了一些秘密
守住了一辈子的沉默
然后安静地
活成了一个世纪的最后一个人
你走的时候
海南的风还在吹
你年少时赤脚踩过的红土
还在那里
你什么都没有带走
也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个铁皮箱子里的秘密
还跟着你
安安稳稳地
走进了百岁之后的山林
杨厚珍 · 小脚走天下
彝族的山风吹过你的童年
后来你裹了脚
那几根布条缠上去的时候
你还不懂
它们会绑住你一生
但你不知道的是
有一天你会用这双被缠住过的脚
走完整整两万五千里
你跟着罗炳辉
从云南走到江西
从江西走到长征路上
你是30位女战士里
最特殊的一个
你那双脚走不快
但从来没有停过
你说“我走不快
但我能走到”
过草地的时候
你的脚磨出了血
骨头变形的地方
皮肉被磨穿了
你咬着牙
在泥水里一步一步挪
有人要扶你
你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你不是逞强
你是知道
如果今天让人扶了
明天就站不起来了
你走到了陕北
走完了长征
你用一双缠过的小脚
丈量了中国最长的路
后来你学医
做医疗卫生工作
用自己的手去治别人的脚
去治那些和你一样
被旧时代缠住过的人
1983年你走了
七十五岁
杨厚珍
云南人
1908年生
1983年去世
享年七十五岁
你这一生
缠过脚
走过长路
治好过很多人
你的脚
曾经被布条缠住
后来被长征解放
你用那双受伤的脚
走出了所有女人都没走过的路
小脚
也能走天下
钟月林 · 最小的那个
一个穷得连名字都像火燎过的地方
你生在这里
八岁被送去当童养媳
那一年你还不懂
为什么女孩生下来
就要被别人家领走
1930年春天
红军开进了桥头乡
你十五岁
站在人群里听宣传
听完你举起手
说“我要参加”
组织部长问你叫什么
你说“钟月林”
从那一刻起
你不再是谁家的童养媳
你是一个红军战士了
1933年
组织调你去瑞金
有人看上你
想让你早点嫁人
你急了
跑到团县委说
“我不嫁人
我要先嫁给革命”
组织同意了
你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去了瑞金
走进了中央妇女部
1934年10月
长征出发
你是三十位女战士里
最小的一个
十九岁
金维映问你
“小钟，这次要走很远的路
可能很苦
你能挺住吗？”
你回答
“苦我不怕
只要叫我革命就行
不叫我革命就不行”
长征路上你编在妇女工作团
跟着担架走
管三四副担架
请民夫，找粮食，做宣传
到了宿营地别人歇了
你还要去村里挨家挨户敲门
告诉老百姓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翻夹金山的时候
你在山下穿单衣还嫌热
到了山上冻得双脚麻木
缺氧，头昏
你想坐下来歇一歇
但看见有人一坐下就再没站起来
你咬着牙说
“不能停”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
把雪山挪到了身后
过草地的时候
粮食吃完了
你跑去马圈
从喂马的干草里捡遗漏的青稞
从马粪里淘没有消化的青稞粒
洗净，晾干，炒熟，磨成面
装了满满几小布口袋
你靠着这些
走出了草地
贺子珍疼你年纪小
常常把省下来的粮食给你吃
看你衣衫单薄
连夜找了两块包手枪的布
中间填上羊毛
做了一件背心
第二天早上塞到你手里
你没说话
穿着那件背心走完了剩下的路
1935年到了陕北
你在瓦窑堡转了党员
贺子珍对你说
“把你介绍给宋任穷吧”
你去了他那间不到八平米的窑洞
一个小土炕
一床铺盖
他用仅有的三块钱买了一只羊
烤了烧饼
请几位大姐吃了一顿饭
就算结婚了
后来他上了前线
你在后方学发报
1938年你找到毛泽东
说“我要到前线去
跟他在一起”
毛泽东批了
你背着一部电台
去了冀南
从此跟着他南征北战
再也没有分开过
2009年你走了
九十四岁
你是长征路上最小的那个
也是走得最远的一个
钟月林
江西于都人
1915年生
2009年去世
享年九十四岁
你说过的那句话
后来很多人都记住了
“苦我不怕
只要叫我革命就行
不叫我革命就不行”
最小的那个
走得最久
童养媳出身的你
把自己嫁给了革命
一嫁就是一辈子
李建华 · 发报声
你出生在一个小商户家里
父亲疼你
送你进学堂
珠湖小学三年级的课堂上
一个从南昌来的老师
讲了一些你从没听过的话
你听完
和同桌罗启华对视一眼
然后你们站起来
剪了长发
放了脚
十八岁那年
红军打到高安
你瞒着父母报了名
怕连累家里
给自己改了一个新名字
李建华
建设中华
你把这个名字背在身上
一背就是十六年
后来你被选进无线电学校
没有电键
就用拇指在桌上敲
没有设备
就在煤油灯下研读原理
你成了红军第一个女报务员
手指敲出来的不是声音
是一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
长征路上你背着电台走
白天行军晚上架线
每到一处就立刻开机
把天南海北的消息串成一条线
你是朱德总司令的译电员
那些电文从你手上经过
变成了一道道命令
变成了一次次突围
变成了一场场胜利
遵义会议的时候
你的电台就设在离会场一百米的地方
飞机在头顶盘旋
瓦片被震得咯咯响
你说“人在机器在
与电台共存亡”
你没有关机
信号从轰炸声里穿过去
把遵义会议的消息
发给了整支队伍
后来你生了两个孩子
一个叫会宁
一个叫延生
你把他们分别留在了湖南和延安
然后你继续走
像当年在长征路上一样
背着电台
走向下一个战场
1946年
你三十五岁
在佳木斯病逝
你走得太早了
早到你改的那个名字
还没看到它全部的样子
李建华
江西高安人
1912年生
1946年去世
享年三十五岁
你这一生
像一段发报声
短促
清晰
穿过硝烟
穿过雪山草地
穿过了整个时代
然后安静地消失了
但你发出的那些信号
还在路上
还在被人接收
甘棠 · 川南
家里给你起名叫甘棠
那是《诗经》里的名字
蔽芾甘棠
勿剪勿伐
你从小就喜欢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的是
后来你真的成了一棵棠梨树
长在了川南的山里
十六岁你考上重庆大学
是当时少有的女大学生
你在学校里读鲁迅
读《新青年》
读到“妇女解放”四个字时
你合上书站起来
走出校门
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1934年长征出发
你编在干部休养连
做政治宣传员
队伍走到哪里你讲到哪里
你站在路边
站在山坡上
站在老百姓的院坝里
你把革命讲成故事
把道理变成土话
你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女娃子也可以读书”
“土地要分给种地的人”
那些从来没听过这些话的人
听了你的话
站了起来
走在川南的崇山峻岭间
你被留下来
做川南游击纵队的工作
给养断绝了
和上级失去了联系
你带着几个女同志
在山里钻了几个月
没有粮食就吃野菜
没有药品就嚼草药
队伍散了又聚
聚了又散
你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山
你在川南把革命的声音种进土里
那些听你讲过话的人
后来又讲给别人听
后来国民党清乡
你被捕了
在牢里关了几年
受了折磨但没有叛变
出狱后你继续做地下工作
在重庆在成都
继续讲那些你从长征路上带出来的话
1971年你走了
六十一岁
甘棠
四川宜宾人
1910年生
1971年去世
享年六十一岁
你这一生
像一棵棠梨树
长在川南的山里
风来了你挡风
雨来了你遮雨
根扎在石头缝里
花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川南的老百姓还记得你
他们说当年有个女红军
站在山坡上讲话
讲得真好
讲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那棵树还在
花还开着
吴仲廉 · 法官
生在湘南的山坳里
父亲是个教书先生
教你认字
教你读书
教你做一个正直的人
你把这些字装进心里
后来它们变成了判决书
盖上了红色的印章
1927年你入了党
参加湘南起义
跟着队伍上了井冈山
你写得一手好字
被选去做文书工作
毛泽东说“这个女同志字写得好
做事也稳当”
你就那样从一名战士
变成了一个拿笔的人
长征路上你是干部休养连秘书
背着文件
背着印章
背着整支队伍的档案走
过雪山的时候你把自己外套脱下来
裹在文件袋上
你说“人可以冻坏
纸不能湿”
你护着那些纸
像护着整支队伍的名册
西路军失败了
你被俘
关在凉州的监狱里
敌人要你写自首书
你写了
写的是“我是红军战士
我没有罪”
你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敌人拿你没办法
后来被营救出来
你回到了延安
新中国成立后你做了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
是中国第一位女法院院长
你坐在法庭上
法槌一敲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你的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行都经得起推敲
你说“法就是法
不偏不倚
不左不右”
你把当年在长征路上护着的那份公平
护到了法庭上
1967年
文革来了
有人翻出你的旧账
说你是“叛徒”
说你写过“自首书”
你解释
你拿出了证据
没有人听
那些你最熟悉的词——纪律、规矩、程序
全都失效了
你被关进一间小屋
像你长征路上背过的那些文件一样
被收进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你走了
七十九岁
你走的时候
身边没有法槌
没有判决书
没有一条你能认出的规矩
吴仲廉
湖南宜章人
1908年生
1967年去世
享年五十九岁
你这一生
写过判决书
敲过法槌
护过比命还重的文件
从井冈山到长征路
从西路军到新中国
你把法背在背上
背了一辈子
最后
你还是走了
走在了一个没有法的时代
但你护过的那些规矩
后来回来了
你说过的那些话
后来也有人说了
危拱之 · 忠诚
从小心灵手巧
会绣花，会剪纸，会唱戏
母亲说“这个闺女将来能成事”
后来你当真成了事
只是母亲没想到
成的不是绣花的事
是比绣花难一万倍的事
1927年你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
成了中国第一代女兵
在操场上练正步
在东湖畔学政治
你是学员中少有的
“既会拿笔又会拿枪”的人
后来你去了苏联
又回来了
在闽粤赣军区当宣传科长
这一年你入了党
从预备党员转成了正式党员
但你的人生
从这一次转正开始
就再也没有平顺过
1932年
你被戴上“托派”的帽子
党籍被开除了
你没有辩解
跟着红一方面军走完了长征
一步一步
用脚说话
走到陕北的那一天
你站在黄土坡上
望着来时的方向
像一个被开除了家籍的孩子
但还是走回了家
1935年
你的党籍恢复了
你出任人民抗日剧社社长
排戏演戏
用舞台继续宣传革命
后来你去河南省委工作
又遭到错误批判
党籍第二次被开除
你继续做地下工作
发动群众，建立武装
像一棵被砍了又长出来的树
1940年
你第三次入党
三落三起
每一次倒下
你都自己爬起来了
你说“我可以被打倒
但不能被打趴下”
文革来了
那一次你没能挺过去
1973年你走了
六十八岁
危拱之
河南信阳人
1905年生
1973年去世
黄埔女生，留苏学子
长征路上的宣传员
三次脱党又三次入党
每一次站起来
都比上一次更硬
你这一生
演完了所有的戏
整场戏的名字
叫忠诚
王泉媛 · 一双布鞋
蔡畅把你推向王首道
新婚之夜他送你一把勃朗宁手枪
你说按家乡的规矩
该送他一双千层底布鞋
男人穿上它
走再远也记得回家
他说等革命胜利再补
就算不穿你做的鞋
无论走出多远
也会回到你身边
第二天你们各自归队
半年后在两河口又见了一面
那是最后一夜
天亮之后各奔东西
谁也没想到
再见面已是近半个世纪之后
西路军失败了
你被俘了
马步青把你配给团长马进昌做妾
你五次逃跑五次被抓回
每一次都是一顿毒打
旧伤叠新伤
你没有屈服
第六次
一个佣人悄悄打开后门
塞给你通行证和干馍馍
你跑了九十里
跑到兰州八路军办事处
值班的年轻干部告诉你
一年归来收留
两年归来审查
三年归来不留
你离开部队三年了
他们给你五块大洋
把你打发走了
你捏着那五块银元
说了一句“我王泉媛永远是党的人”
然后转身
沿着长征走过的路
一路乞讨
走回了江西老家
你在乡下种地
做了几十年农民
没有人知道你是团长
没有人知道你带着一千三百个女人打过仗
你也不说
只是偶尔在夜里
一个人对着墙
喊一声口令
1982年你到北京找康克清作证恢复党籍
办完事准备离京
有人告诉你王首道要来看你
你哭了
嘴里念叨着“总算见到了”
你问他“有人说我在兰州给你留了封信
说要和你断绝一切关系
是吗”
他说“我不知道这封信
我在延安等了你三年
见你没有回来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1994年他病重
你赶到北京医院
打开随身包袱
把一双千层底黑布鞋
放到了他枯瘦的手中
五十九年了
遵义那夜欠下的那双鞋
你终于送出去了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去
老泪纵横
“你没有忘记遵义时的诺言”
那一次
他挽起你的胳膊
他女儿为你们拍下了
此生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影
2009年你走了
九十六岁
你这一生
当过童养媳
当过女团长
当过俘虏
当过农民
当过敬老院院长
你什么都是
又什么都不像
你只是把一双布鞋
欠了五十九年
然后在最后一刻
还给了那个人
那双鞋走过了两万五千里
走过了河西走廊
走过了兰州办事处的门槛
走过了半个世纪的沉默
最后
走到了一张病床上
你终于把鞋送出去了
他也终于收到了
蹇先任 · 怀抱
你比妹妹先佛早出生六年
你们一起长大
一起读书
一起走上了一条
比家乡的山路更远的路
1927年你入了党
在湘西做地下工作
认识了贺龙
嫁给了贺龙
你跟着他
从湘西走到洪湖
从洪湖走到湘鄂川黔
一路走
一路生
长征出发时
你怀里有一个孩子
那是贺龙的女儿
叫贺捷生
刚出生二十天
小小的
像一只猫
你用一件旧棉袄裹着她
抱在怀里
跟着队伍出发了
那一路
你走得比别人慢
因为你怀里多了一个人
过乌蒙山的时候
你摔了一跤
你用手肘撑地
把孩子举在空中
手肘破了
孩子没哭
你说“这孩子命硬”
后来这句话成了她一生的底色
过草地的时候
你断了奶
孩子饿得直哭
你从马草里捡青稞
嚼碎了喂她
她居然活下来了
一个出生二十天的婴儿
在你的怀里
走过了两万五千里
后来你和贺龙分开了
从此以后
你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人们问你为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
你只是把那段婚姻
像一件旧衣裳叠起来
放进箱底
再也没有穿过
解放后你做了教育工作
在湖南
在东北
在每一个需要你的地方
你像当年抱着孩子走长征一样
抱着那些知识
一步一步
送到孩子们的手里
2004年你走了
九十五岁
蹇先任
湖南慈利人
1909年生
2004年去世
享年九十五岁
你这一生
最大的奇迹
不是走完了长征
是怀里那个二十天的婴儿
也在你的怀里
走完了长征
她的命是你给的
她用你嚼碎的青稞
活成了一个将军的女儿
你放手的时候
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只是把怀抱腾空
继续走了下去
李贞 · 唯一
父亲连名字都懒得给你起
随口叫了一声“旦娃子”
好像你只是早晨的一件小事
六岁那年
母亲把你送进古家
做童养媳
你端着比你还重的洗衣盆
手指在冬天的水里裂开
你咬着牙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这些裂缝里会长出什么
十八岁
大革命的洪流涌进浏阳河
你剪了辫子
走出那扇门
你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
贞——坚贞的贞
你把这个字绑在腰间
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
在浏东游击队
你带着姐妹们打游击
那天你被围在祖师崖上
敌人喊着“抓活的”
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悬崖
对战友们喊了一声
“不能让敌人抓活的
是共产党，就跟我往下跳”
你纵身跳了下去
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
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你被树枝挂住了
活了下来
孩子没了
1934年长征出发
组织让你留下来照顾临产的妹妹
你冲到任弼时面前
你说“革命还没成功
我怎么能留下来”
你跟着队伍走了
任弼时后来对人说
“李贞这个人
谁也拦不住”
长征路上你怀孕了
挺着肚子行军
每天走几十里
你既要做党团工作
又要收容伤病员
每晚还要统计伤亡数字
你没有因为怀孕少走一步
也没有因为怀孕少做一件事
过草地的时候你早产了
孩子生下来
小小的
你抱了他一下
他就走了
产后虚脱加上疾病
你倒下了
常常昏迷不醒
甘泗淇把自己的骡子让给你
用绳子把你绑在马背上
你就在马背上
摇摇晃晃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后来你对人说
“我是绑在马背上走完长征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
你笑了一下
1955年9月27日
中南海怀仁堂
一千多名开国将帅中
你是唯一的女性
毛泽东握住你的手说
“祝贺你
新中国第一位女将军”
周恩来为你授衔
你穿着将军服
站在那里
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你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
但你收养了二十多个烈士遗孤
你的工资养活着一个大家庭
你走的时候
留下的遗物少得让人落泪
四把用了十五年的旧藤椅
一个用了四十年的行军箱
一万一千块钱
两千五百块国库券
两根小金条
你在遗嘱里写
金条捐给两个家乡办教育
存款一半给少年宫
一半交党费
你走的时候
八十二岁
干干净净
清清白白
李贞
湖南浏阳人
1908年生
1990年去世
从旦娃子到女将军
从童养媳到少将
从悬崖上跳下去的人
被绑在马背上走完长征的人
一千名将帅里唯一站着的女人
你这一生
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把所有的痛都扛住了
然后把所有的爱
都给了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
你是唯一
也是全部
张琴秋 · 无衔
江南的水养大了你
你在女子师范读书时
五四运动的风吹到了你的窗前
你把书合上
剪了辫子
走了出去
1925年你入了党
在上海大学
你认识了沈泽民
后来你们一起去苏联
在莫斯科中山大学
你像男学员一样练操练
苏联教官说“张，你将来要带兵
你的口令要让人听见就站起来”
你记住了这句话
1931年你到了鄂豫皖
做了彭杨军校政治部主任
每天早上军号一响
你第一个来到操场
腰束皮带，斜挂短枪
战士们看着你
不太相信这个洋学生出身的女人能带兵
你站上操场
开始下达口令
所有人信了
1935年你做了妇女独立师师长
两千五百多个女兵跟着你
那是中国军队史上
建制最大的女性作战部队
那一仗最能说明你的本事
当地土匪经常骚扰
男同志们不放心让女兵上战场
你火了
“你看不起我们女红军
信不信我让这帮大姑娘把你扔河里去”
那场伏击打得漂亮
缴了六百条枪，五万公斤粮食
三百多头牛马羊
从此再没人说女兵不能打仗
西路军失败了
你在分散突围中被俘
换上一身破烂衣服
化名苟秀英
冒充四川籍的炊事员
躲过了最初的搜捕
后来因叛徒告密暴露了身份
敌人欣喜若狂
把你押送南京邀赏
抗战爆发后经周恩来交涉
你回到了延安
先后任抗大女生大队队长
女子大学教育长
新中国成立后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
1955年全军授衔
如果你在军队
至少是少将
但你已经在地方工作了
成了“无衔女将”
1968年文革来了
有人翻出你笔记本上的八个字
你被定为反党分子
被抄家、被批斗、被审查
康生主抓你的案子
你没有交代出任何人
1968年4月22日
你走了
六十四岁
1979年你被平反了
徐向前在你的追悼会上致悼词
“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一生”
张琴秋
浙江桐乡人
1904年生
1968年去世
享年六十四岁
你这一生
当过师长
当过副部长
当过俘虏
当过被审查对象
你什么都是
唯独不是将军
但你比将军更像将军
你走过最长的路
打过最硬的仗
受过最深的伤
你不需要那颗将星
你本身就是一颗星
落下去的时候
没有声音
但天亮了
人们还能看见你的光
王定国 · 百岁
一个连名字都多余的地方
家里穷得只剩下一面山墙
三岁半的弟弟被卖掉
换来四块棺材板和两升麻豌豆
七岁那年
你开始给面馆通宵推磨
把磨棍绑在肚子上
用整个身子推着转
以防困了摔倒
天亮的时候老板给一碗面汤
喝完了接着推
十五岁
你被卖去邻村做童养媳
洗衣、做饭、砍柴、挨打
后来你遇见了共产党
有人问你“想过另一种日子吗”
你没有犹豫
剪了辫子，放了脚，改了名字
定国
定国安邦的定国
一个裹过脚的童养媳
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1935年你参加长征
在红四方面军前进剧团
你是最瘦小的一个
八十多斤
翻雪山时冻掉了一根脚趾
你用手一拨就掉了
不疼
已经冻僵了
没感觉
二十二岁
你用一根脚趾换了一条命
也换了一条路
西路军失败你被俘
在牢里你掩护了张琴秋
敌军悬赏三千大洋捉拿的女将领
你帮她伪装成炊事员
她们都活下来了
你在狱中写了一首诗
“白天，不见太阳
夜晚，不见月亮
房阴森森，人孤零零
只有豺狼把牢房”
你把诗记在心里
一个字也没有忘
后来你遇见了谢觉哉
比你大二十九岁
其实你们在长征路上就见过
他的棉袄破了
你替他缝好了
他说“那时候我就想
这个女同志针线活好，人也好”
他教你认字、读书、写字
你从一个目不识丁的童养媳
学会了读报、写文章、练书法
七十岁那年你退休了
决定重走河西走廊
不是为了怀旧
是去找那些失散的老战士
在兰州一个街道办的纸盒厂里
你找到了当年的战友陈淑娥
她叠着纸盒
瘦得颧骨突出
你坐下帮她叠
五六分钟后她突然放声大哭
“你怎么才来呀
我等得好苦呀”
你找到了几十个人
他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称呼
红军西路军老战士
你带他们去北京看天安门
让他们亲眼看看
当年拼命打下来的新中国
1996年你重走长征路
八十三岁
2012年你发起成立林业生态发展促进会
九十九岁
2013年你一百岁
还去植树造林
和许世友的儿子一起栽下一棵树
2020年6月9日
你走了
一百零七岁
王定国
四川营山人
1913年生
2020年去世
享年一百零七岁
你这一生
七岁推磨
十五岁做童养媳
二十二岁掉了一根脚趾
二十四岁被俘
二十五岁嫁人
七十岁回河西走廊
一百岁植树造林
你从不诉苦
从不抱怨
只是活着
活得比谁都久
活得比谁都暖
你的女儿说
“我妈这一辈子
没听她说过‘苦’字”
不是不苦
是你把那些苦
一针一针缝进了记忆里
不拿出来给人看
你走了一百零七年
活成了长征路上最后的一盏灯
灯灭了
光还在
林月琴 · 三万五千里
有一家“林广顺杂货铺”
柜台后面卖针线、卖洋火、卖盐
柜台底下传情报、传密信、传火种
你是铺子里的女儿
从小就知道
有些东西摆在明处
有些东西藏在暗处
十五岁那年
你剪了长辫子
理成新式的剪发头
跑到斑竹园参加了妇女运动讲习班
你的第一堂课
是学会怎么把自己从旧时代里
剪出来
1931年初冬
你带着十几个青年男女
走进了红二十五军七十三师的缝纫兵工厂
你做了厂长
手下是针线、剪刀、布匹
你缝的不是衣裳
是整支队伍的皮肉
后来张国焘搞“肃反”
你被牵连
遣送到“劳改队”
主力部队要撤离了
“劳改队”人员要被遣送回家
你不肯走
你组织了一群命运相同的姐妹
跟在红军队伍后面
部队行军你们行军
部队休息你们休息
你们被叫作“跑反队”
一支甩不掉的尾巴
一个多月后
你们被收编了
你成了红四方面军妇女工兵营营长
红军第一个女工兵营长
你带着姐妹们赶制衣帽鞋袜
解决了数万指战员的穿衣问题
前线的人穿上你缝的衣裳
就像穿上了整个根据地的体温
1935年
长征开始了
你带着工兵营
背着四五十斤的东西
筹备粮草、运送弹药
守着供给部的光洋和金子
走过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翻越党岭雪山
长期疲劳、缺衣少食
体弱的女战士爬到山顶一休息
就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你下令“不许休息，赶快下山”
那句话救了很多人的命
过草地的时候
粮食奇缺
你带着战士们磨青稞面
几十个喇嘛骑着马冲来
充满敌意
你指挥司号员吹号
从楼下吹到楼上
造成大部队由远及近的假象
成功吓退了他们
你三过雪山草地
实际走了三万五千里
比两万五千里多了一万里
多出来的那一万里
是冤枉路
是岔路
是被迫绕的路
但你一寸都没有少走
1955年授衔
你是全军唯一的女大校
你走过三万五千里
换来了肩上的一颗星
2003年你走了
九十岁
林月琴
安徽金寨人
1914年生
2003年去世
你的一生
像一条走了三万五千里的路
比别人多绕了一万里
但每一步
都踩在了自己的命上
汪荣华 · 识字
你十三岁参加革命
十四岁入了党
你是红四方面军里
最小的政治指战员之一
你个子不高
但步子迈得很大
像一匹还没长成
就已经开始奔跑的小马
1935年你跟着队伍出发了
那年你十八岁
走过雪山
走过草地
走过川北的风和雨
战友们叫你“小汪”
你在队伍里跑前跑后
传递命令、照顾伤员
你在河西走廊被俘
后来脱险
走了好远的路
才回到延安
1936年的夏天
红军西征的路上
你第一次见到刘伯承
他戴着眼镜
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指挥作战的时候
像一头狮子
你远远地看着他
还不知道这个人
会是你一生的伴侣
后来有人把你们撮合在一起
他说“我比你大很多
你愿意吗”
你说“我愿意”
没有婚礼
没有酒席
你们把行李搬到一起
就算成家了
婚后他教你识字
在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你是他的妻子
也是他的学生
他教给你的第一个词是“革命”
第二个是“家”
你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学会了读报
学会了写信
你在灯下写的信
一笔一划
像小学生练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热的
后来他病了
你照顾了他三十年
给他读报、喂药、翻身
你像一个护士
更像一个不离不弃的战友
他在病床上
偶尔会指着报纸上某个字
问你“这个字你还记得吗”
你点点头“记得
那是你教我的”
2008年你走了
九十一岁
汪荣华
安徽六安人
1917年生
2008年去世
享年九十一岁
你这一生
他教你识字
你陪他走完
他教你的第一个词是“革命”
你记住的最后一个字是“家”
你走的时候
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等了你二十二年
你终于可以把那些字
一个一个念给他听了
张文 · 缝补者
你出生在一个穷苦农家
生下来的第二天
就被送去给人家当养女
你没有名字
人们叫你“张丫头”
像喊一只猫
或一条狗
1932年红军来了
你十三岁
跟着队伍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后来你给自己起了名字
张——是父亲传下来的姓
文——是读不起的学堂里
那些你向往的字
1935年你跟着红四方面军出发了
在妇女工兵营缝补衣裳
几千人的衣衫鞋袜
全靠你们一针一线
你白天行军
晚上在火堆边缝补
针脚密密麻麻
像你要走的路
长得看不到头
翻越雪山的时候
你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夹衣
盖在了伤员的身上
然后你穿着单衣
继续往上爬
那件夹衣没救活他
但他走的时候
至少不冷
过草地的时候
你背着一口铁锅
那把铁锅是你唯一的武器
也是唯一的炊具
停下来就烧水煮饭
走起来就背着它继续走
你那口锅养过很多人
后来那些人
都记得你的那口铁锅
在草地里你遇到了张爱萍
他说“你的名字叫张文”
“从今以后
你就叫这个名字”
他没有说为什么
但这个名字你用了整整一生
你们结了婚
在漫长的岁月里
你们经历了战争、动荡、分离
你始终跟在他身边
像长征路上背锅一样
背着这个家
2022年你走了
103岁
张文
四川通江人
1919年生
2022年去世
享年103岁
一百年里
你缝过补丁
背过铁锅
爱过一个人
养大了一群孩子
你有过很多名字
张丫头
张文书
张妈
张老革命
但你最喜欢的
还是他给你起的那个
张文
这一生
苦也苦过
累也累过
但你是那个一直在缝补的人
用针线
用粮食
用你那双从来都不闲着的手
缝补了别人的苦
也缝补了自己的命
你缝了一辈子的
不是破衣裳
是中国革命
和每一个战士的明天
王新兰 · 红小丫
你出生在宣汉王家坝
父亲是前清贡生
他说“耕，养命；读，达理”
你记住了后半句
六岁那年
父亲走了
你开始送信
人小，不惹眼
一张纸条塞进鞋底
你就成了那个年代
最小的交通员
八岁那年
红军打下了宣汉城
你挤在人群里
看见女兵腰上别着盒子枪
领唱歌谣的样子
你说“我要当红军”
九岁
你站到了徐立清面前
他看你太小
你急了
“我会写字，会跳舞，会吹奏，会唱歌”
他收下了你
让人给你做了一套小军装
十一岁
你跟着红四方面军出发了
身背一条线毯
腰别一把横笛
手拄一根木棍
别人走一步
你得跑两三步
他们说你是“跑”着长征的
你在队伍里跑来跑去
打快板，唱歌，讲笑话
有你的地方就有笑声
他们叫你“红小丫”
后来你病了
重伤寒
头发眉毛全掉了
牙关紧闭
不省人事
有人建议把你留下
给老乡三十块钱
洪学智来了
他说“这孩子表演技术不错
再难也要把她带上
谁把她丢了
我找谁算账”
你在担架上
被战友们抬着走了一个多月
嚼烂的饭
一口一口喂进你嘴里
你醒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
是“我没掉队吧”
雪山脚下
许世友逗你
“山那么高，爬得过去吗”
你说“爬得过去”
他又说“山上冷得很
可不要冻哭了
一哭眼泪就成了冰棒棒”
你说“哪个会哭啊”
你三过雪山草地
从十一岁走到十三岁
走完了两万五千里
走到了陕北
后来你遇见了萧华
十七岁
在抗日的烽火中嫁给了他
你十五岁
他二十三岁
你们一起走过了四十六年
1955年
你被授予上校军衔
你是开国上校
也是长征路上最小的那个
2022年12月30日
你走了
九十八岁
王新兰
四川宣汉人
1924年生
2022年去世
享年九十八岁
你的一生
从六岁送信开始
到九岁参军
十一岁长征
你走完了最难的路
活成了最长的人
你是红小丫
是宣传员
是上校
是将军夫人
但你自己说的那句话
才是你一生的注脚
“哪个会哭啊”
你果然没有哭
你笑了一辈子
长征，还在路上
三十六条命
从福建的山里
到川西的雪地
从江西的泥泞
到陕甘的黄土
她们走在不同的队伍里
却走成了同一条路
有人背着密码箱
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
有人挺着大肚子
有人背着电台
有人背着伤员
有人背着整支队伍的文件
有人什么也没背
只背着自己那条
随时可能断掉的命
她们中有童养媳
有大家闺秀
有丝厂女工
有大学生
有客家人
有彝族人
有湖南人、广东人、江西人
安徽人、四川人、福建人
她们从不同的方言里走出来
走进了同一种沉默
有人走完了全程
有人死在路上
有人活着到了陕北
又死在了和平年代
有人活了一百多岁
成了最后一个人
有人英年早逝
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她们中间
有人做过将军
有人始终是战士
有人被历史记住了
有人下落不明
有人在文件袋里躺了几十年
才被翻出来
重新有了名字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叫“长征女兵”
这个名字
比任何勋章都重
比任何传记都长
她们的一生
像一根针
穿过了那个时代的布
针脚密密麻麻
布面上看不见
翻过来
全是针脚
今天我们翻开来看
每一针都在
每一针都疼
每一针都是她们活过的证据
针还在手里
布还在路上
她们的故事
还没有讲完
注解：关于《长征路上的女兵们》
本系列共收录36位长征女战士，按所属方面军分辑编排。其中：
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25人：蔡畅、邓颖超、贺子珍、康克清、李伯钊、萧月华、危拱之、王泉媛、刘群先、金维映、李坚真、邓六金、刘英、钱希均、危秀英、吴富莲、曾玉、陈慧清、廖似光、谢飞、杨厚珍、钟月林、李建华、甘棠、吴仲廉
红二方面军4人：蹇先佛、蹇先任、陈琮英、李贞
红四方面军6人：张琴秋、王定国、林月琴、汪荣华、张文、王新兰
红二十五军7人（即“七仙女”，另见《长征路上“七仙女”》）
本系列因篇幅所限，未能穷尽所有长征女战士。据史料记载，参加长征的女红军总人数近2600人，其中中央红军32人、红二方面军约21人、红四方面军2000余人、红二十五军7人。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被历史记住名字。在此，以这36首诗，向所有走过长征的女战士致敬。
其他说明：
本系列人物排序以所属方面军为据，同方面军内按出生年份大致排列。
部分人物的结局因史料记载不一，择取较普遍的说法，并在个别篇目中注明。
张琴秋虽在红四方面军序列，亦曾随西路军征战，因篇幅及人物归宿之故编入第三辑。
所有史料均有据可查。
她们是站在历史背面的人。今天，我们把她们请到前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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