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一丹:月光与走过
文/雁滨
×
她叫敬一丹。
1955年生于哈尔滨。1976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1988年入职央视。此后近三十年,她的声音成了几代中国人的背景音。《经济半小时》《一丹话题》《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她坐在那儿,不疾不徐,不温不火,把时代的声音一句句说给人听。同行韩乔生说她“沉稳、理性”,在《焦点访谈》坚守了二十年。她自评“是个不够锐的主持人,在一个很锐的节目里坚持了很久”。这话里有自知,有谦卑,也有一种更深的坚持。
2015年4月30日,她主持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六十岁。退休。一个时代悄然合上。
退休后她写了《我遇到你》。写央视的岁月,写采访过的草根,写那些“人穷得没了表情”的瞬间,写户口、写留守儿童、写麻风村。书名是“遇到”,不是“告别”。她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遇到的时代。她写下来,是因为不想遗忘。
四年后,她又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床前明月光》。
2019年4月27日。敬一丹64岁生日。这一天,她坐在三亚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母亲韩殿云昏睡在身旁的床上,肺癌晚期,九十岁。凌晨,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偶尔轻轻回握。她不确定那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早晨,一碗长寿面无声地摆在她面前。小弟悄悄煮的,荷包蛋在绿绿的菜叶间,面汤冒着热气。她的泪,滴进面碗里。
晚上九点,母亲的呼吸停了。敬一丹握着母亲还温热的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4月27日不再是她的生日,而是母亲的忌日。
她后来在书里写:“64年前的这一天,我第一次脱离母体;64年后的这一天,我再一次脱离母体。”
母亲叫韩殿云。1930年生,1947年入党,干了四十七年公安工作,当过省公安厅治安处副处长。一个硬气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风风火火。脑梗,肺癌,九十岁的身体扛不住手术化疗。家人咬牙选了保守治疗。后期彻底卧床,身上插满管子,日夜不间断的疼痛,把那个曾经雷厉风行的女司法工作者磨成了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敬一丹守在床边。一个在镜头前说了半辈子话的人,面对母亲的痛苦,连一句“会好起来的”都说不出口。那种无力感,比刀子还利。
她想到“床前明月光”这五个字。在母亲的床前,看着母亲一点一点走进暗夜,她意识到即使至暗时刻,人生最后一个阶段也是有光的。那就是月光。
妈妈走前跟她说:“你把这一段写写吧,我不能写了。” 敬一丹答应了。写的过程断断续续,几度写不下去。“写,难受;不写,更难受。”
母亲生前爱记录。信件,文字,影像,把家里的事一样样留下来。敬一丹曾把母亲留存的1700封家信编成一本书,叫《那年,那信》。母亲做放疗时,她把书送给母亲。“人到老年的时候,丧失很多能力的时候,是需要肯定、赞赏,甚至激励的。”
她记得三十岁那年,对着镜子叹气:“唉,我都有皱纹了。”母亲站在身后说:“一丹啊,少有少的美,老有老的美。” 五十岁时,母亲写信给她:“50岁,正是好时候——30岁太年轻,70岁太老,50岁阅历丰富,经验丰富,今后的路会更顺,更宽。”
母亲把“老”这件事看得明明白白。不躲,不藏。敬一丹说,自己越来越把妈妈当成一个示范,“看着妈妈怎样变老、怎样生活”。
母亲走了。敬一丹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空缺”。她慢慢意识到,这种空缺会一直伴随着她。“妈妈在时,我看到的是夕阳;妈妈不在,我一眼望到了月光。”
她还有女儿。
王尔晴,1986年生。敬一丹读研究生时意外怀上的。那时工作繁重,把一岁多的女儿送到哈尔滨奶奶家。半年后接回来,女儿不认识妈妈,开口喊她“阿姨”。敬一丹格外难过。四岁以后,母女才长期一起生活。
王尔晴十八岁自己收拾行李飞去英国,读帝国理工大学。在那里遇到了苏格兰丈夫Nick。2011年在北京办了简单的婚礼,婚后定居北京。
女儿没走母亲设想的路。不读金融,不进光鲜机构。她一头扎进乡村教育公益,在“美丽中国”做发展总监,招募毕业生去云南、甘肃、广西的乡村学校支教。嫁了外国人,坚持丁克,结婚十五年不生子。
敬一丹心里有遗憾。但她尊重女儿的选择。她把选择权交给女儿,让女儿自己做决定。
女儿和Nick的婚姻曾走到快要分居的地步。文化差异,情绪表达方式的错位。王尔晴想倾诉,Nick给方案。王尔晴觉得冷漠,Nick觉得自己占理。敬一丹没有护着女儿数落女婿。她约Nick喝咖啡,聊工作,聊苏格兰老家,然后慢慢说:东方女性表达情绪的方式不一样。她抱怨,不是要解决问题,是情绪上来了,需要被接住。“下雨天没带伞淋了雨,你不用讲为什么不提前看天气预报,递一条干毛巾,倒杯热水,比什么都强。”
Nick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那番话把两个人拉回了正轨。
后来敬一丹退休后,多次走进云贵山区,探访乡村小学。她跟着女儿的脚步,成了一名志愿者。一个在央视演播厅坐了半辈子的“敬大姐”,最后最骄傲的身份,是女儿支教路上的同行者。
母亲教会她如何变老。女儿教会她如何放下预设。她自己,在两代人之间,走完了“走过”的路。
退休后她出了《走过》,用二十四节气串联人生体悟。她在书里写《假装在中年》——“小的时候假装在中年是为了让自己成熟,老了的时候假装在中年,是让自己保持状态。”
她写滑雪,徘徊在中级道,学不会高级道。后来她想通了:“有的人就是能上高级道,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徘徊在中级道。其实这样想了以后也让自己心平气和。”
接纳自己的限度。不硬撑,不较劲。
2026年9月13日,敬一丹走了。七十一岁。
她的一生,像是在回应母亲那句话。少有少的美,老有老的美。三十岁有三十岁的光,五十岁有五十岁的光,七十岁有七十岁的光。光在变,但一直在。
她遇到过一个时代。她记录过一个时代。她送别了母亲,送别了父亲,然后自己走到了月光底下。
她说:“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走过”这个词,比“活过”轻,比“路过”重。是带着感知的经过,是带着温度的同行,是带着痛的铭记。她走过央视的演播厅,走过田间地头,走过母亲的病床前,走过女儿的支教路。她走过,然后写下。写下的,就成了光。
母亲走的那天,她吃下那碗混着眼泪的长寿面。从此不过生日。
但生日还在。4月27日。那个日子,曾经是一个生命的开始,后来成了一个生命的结束。生与死,在同一个日子上重叠。敬一丹说,这是“脱离母体”的两次。
第一次,她来到世上。第二次,母亲离开世上。两次脱离,中间隔着六十四年。六十四年的母女情分,浓缩在一碗面里,咽下去,就成了骨头里的东西。
她把这些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很痛,不写更痛。但她写完了。
写完了,月光就照进来了。
×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