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疆这么大,我想到处走一走
文 | 秦一(新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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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时辰,我决定上路。
这个念头来得并不突然,它像一粒种子,在身体里埋了很久,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破土而出。
三月的雪已经不像冬天的雪那样厚重,它变得轻盈,一片一片地飘落,像天空在抖落一身的羽毛。每一片都有它的指向:落在山脊上、枯草上,落在我的肩头,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远方。三月是这场行走的肇始,它一路带着托克逊的杏花奔跑,一树一树地红过去,像是大地在发烧。我在车里,看那红一团一团地从身边掠过,在苍黄的戈壁背景上格外醒目,它们开得那么热烈,仿佛知道自己开不了太久,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场盛放上。
在新疆,四季是不分明的,或者说,它们以一种不协调的方式纠缠着。太阳是炽烈的,晒得人皮肤发烫;河流是冰冷的,天山融雪的水,手一伸进去,骨头都疼;大漠是干的,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雪峰就在远处,终年不化,白得耀眼,白得让人不敢直视。太阳、河流、大漠、雪峰——这四样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可它们偏偏共存于此,各占各的位置,谁也不让谁。
春天还在路上。它把一场又一场的梦想栽进土里,然后站在旁边,看它们能不能发芽。四月的新疆是最像梦想的地方——看起来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你以为它已经来了,它又好像还在路上;你伸手去抓,抓到的是一把风,可那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路边有一片麦田,麦子正在拔节,绿得发黑。旁边是番茄地,番茄已经开始红了,一颗一颗挂在藤上,像是大地的纽扣。麦子和番茄,一个在长叶子,一个在结果实,它们不说话,只是一心一意地长着。那种生长的声音像是唱歌,从春天唱到秋天,谁也拦不住。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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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东走去。阳光越来越烈,热浪在地上潜行,像看不见的火焰跳跃。我眯着眼睛向前看,远方的景物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来揉去。
左公柳站在路边,一棵一棵沧桑挺拔,姿态各异。一百多年前左宗棠收复新疆,沿途栽下它们,经过风吹日晒,它们还活着,还在长,还在为过路人提供一片阴凉。我走到一棵树下,拍了拍树干。粗糙的树皮硌手,却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这棵树还有体温。我想起当年左宗棠抬着棺材西征,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路走,一路栽树。这些柳树就是他的诺言——他把诺言种在土里,让它们自己长,长了一百多年,还在长。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在柳下站了一站,抚了抚树皮,然后接着走——这就是我对那棵树的回答。
这里所有的地名都与火焰有关:火焰山、吐鲁番、鄯善、库木塔格——每一个名字,念在嘴里都是烫的。夏天的地表温度能到七八十度,鸡蛋打在石头上就能熟。我走过那些地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煎烤的肉,水分被一点点榨干,皮肤晒得发疼。可奇怪的是,越是这样,越觉得痛快,好像身体里的杂质都被烤了出来,剩下的是一个更纯粹的自己。
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过客,而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血液里有阳光,骨骼里有风沙,呼吸里有尘土。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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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犁河谷往南翻过去,去昭苏。车过达坂的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整条特克斯河谷,让油菜花铺满了。不是几亩几分的花,是一整条谷,从雪山脚下一直黄到雪山脚下,黄得不让一寸,黄得叫人心惊。花地里立着一团团墨绿的树,一行一行,是田界,也是琴键。风从峡口灌进来,几十万亩花一齐俯下身去,露出底下更深一层黄,像大地在给自己梳头。伊犁的水养出漫出来的绿,昭苏的太阳又把这份绿点着了,幻化成这一场盛大。
但我到昭苏,是为听一种声音。
昭苏的黄昏,特克斯河的水面铺着一层碎金。岸边的草甸上,牧马人一声唿哨,声音尖利地划破河谷的寂静。地平线上先是扬起一阵灰黄的尘烟,接着便有闷闷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大地在擂鼓。尘烟越来越近,那声音也越来越密,从稀疏的鼓点变成铺天盖地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卵石都在微微颤动。
马群从山坡上俯冲下来,领头的是匹黑马,鬃毛在风中拉成一面旗。后面跟着数十匹骏马,白的像雪,棕的似火,黑的如墨,挤挤挨挨,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它们冲到河岸,没有片刻犹豫,牧马人又是一声吆喝,领头的黑马纵身一跃,前蹄劈开宁静的水面,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整群马跟着跃入河中。河水瞬间沸腾了,马蹄踏破清波,万千银珠迸溅而起,在夕阳的逆光里化作细碎的钻石,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气息。马群在河心奋力前行,鬃毛飞扬似猎猎战旗,水雾蒸腾若沙场烽烟。领头的黑马高昂着头颅,长嘶一声,那声音甩出去,在河谷里回荡,又被蹄声撞得粉碎。马群在河中往返奔腾,踏浪前行。它们时而昂首破浪而出,水滴顺着脖颈滚落,每一滴都盛着雪山与云影的碎光;时而低头饮水嬉戏,马蹄踏在河底的卵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那一匹匹骏马在水中奔跑的倒影被波浪揉碎,又拼起来,如同流动的壁画。
牧马人骑在头马上,身影在浪花中若隐若现,驾驭着这股流动着的雷霆。他偶尔扬起长鞭,却并不真的抽打,更像是在指挥一场盛大的舞蹈。马群似乎懂得他的号令,在河中跑到指定位置便齐刷刷地掉头,折返奔回,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在河面上织成了一道白色的幕布。
当最后一匹马蹄离开水面,踏上岸边的草甸,特克斯河渐渐恢复了平静。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记录着方才的狂欢。马群抖落满身的水珠,在阳光下披着碎银般的铠甲,悠闲地啃起岸边的青草,方才的奔腾仿佛只是一场梦。
河的对岸,雪峰依旧沉默着,暮色将天空染成了玫瑰色。站在岸边的人久久不愿离去,耳畔还回荡着铁蹄踏浪的轰鸣。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所谓“天马”,从来不是神话里的想象,而是生命力在大地上最自由的模样。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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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到了布尔津。
天还没亮透,雾把整个镇子裹在水汽里,潮凉得紧。河滩上的白桦把叶子都交出去了,剩一排素白的树干,湿漉漉的,像谁把没来得及写满的日子一捆一捆码在河边,等着什么人来认领。
我站在雾里等。等雾散,等那条河露出来。
东边的天先是泛了白,接着透出一点粉,粉里又渗出橙黄。雾就一层一层往后退,像幕布被一只手缓缓拉开。河露出来了——黛蓝黛蓝的一匹水,从阿尔泰山的雪线那边来,走了一路,到了这片彩滩跟前,脚步忽然就慢了,慢了,然后挽了一个巨大的弯。
那个弯很缓,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的决心。河水绕着那一列红、紫、黄、绿的低岗,慢了又慢,转了半圈,才把身子拧回西北方向。我站在岸边看着,心里忽然一紧——额尔齐斯河,中国唯一一条交给北冰洋的河,天底下再没有哪条水比它走得更远、方向更决绝了。可它偏偏在布尔津这里,停了一下,回了一次头。
人年轻的时候,都想做顺流而下的水,一往无前,越远越好,觉得回头看一眼就是没出息。可走到一定岁数才认得出这一弯的分量——它不是走不动了才回头的,它是走得动一万里、两万里,还肯为这一滩无名的土慢下来,好好看它一眼,再看一眼。像是要记住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身后了,非回这一下头不可。我忽然觉得,这一弯里藏着的是这条河全部的念想,是它用一万里长的路才攒出来的眷顾。
太阳在这时候升起来了。光先是薄薄的,铺在河水上,河面碎成一片的银。接着就厚了,橘红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漫过彩滩,漫过河湾,漫进那列红、紫、黄、绿的低岗里。那些颜色像是被点燃了——红的红得透底,金的镀了金,紫的发出光来,整个彩滩轰地烧成一片。河也跟着烧起来,半边是流金的,半边是黛蓝的,两股颜色在河心撞在一起,碎成万点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来了,贴着河面刮过来,带着水的潮和彩滩上被晒了一早晨的干土的气味。白桦的叶子在地上翻了个身,又安静了。额尔齐斯河继续往北去了,这一滩彩色的土留在身后,替它守着回头的印记。
我站在河湾边,忽然觉得自己一身的潮凉,总算让这一滩彩色土和阳光焐干了。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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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是新疆最好的季节:暑气退了,风凉了,天更高了,果实都熟了。在这个月里,你提出什么要求,似乎都能得到满足。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学会了认识这里的天空。在那种蓝里骤然发现了起伏高远的晴朗。苍穹像被太阳晒了一万年的铁,默守着它的湛蓝,蓝得发亮、蓝得扎眼。你站在那里面,觉得自己也变透明了,所有的杂念都被风吹走,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只有在这种晴朗里,你才能懂得世界的透彻:原来世界不是复杂的,是人把它想复杂了。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只肯耳语。我学会了用很小的声音跟它们说话,像是怕吵醒了什么。每座山都有名字,每条河都有来历,每棵树、每棵草都有自己的故事。只要你安静下来,就听得到。
而在南疆大地里,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动人:一棵树,一条河,一座山,不需要任何解释,站在那里,就是全部的意义。走在路上,南疆的瓜果熟得无边无际。那种丰盛是让人不安的丰盛,像是大地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掏了出来,摆在你面前:随便吃,随便拿,拿不走的,留给风,留给土地。
在和田的一个村庄,我看见阳光漫不经心地爬上葡萄架。架子上藤蔓缠绕,叶子绿得发亮,一串串葡萄挂在下面,半透明的,像一颗颗玛瑙。一个精致的女人正在架下劳作,戴着花头巾,穿艾德莱斯绸的长裙——艾德莱斯就是这里织出来的。阳光透过葡萄叶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忽明忽暗。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亮,像是把这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了那一笑里。
我忽然觉得,生命里总该有一朵玫瑰。不是养在花瓶里的那种,是野生的,长在路边,不需要人浇水,不需要人修剪,自己开了,自己谢了,不为任何人。这一路上我遇见了许多这样的玫瑰:和田市团城街巷劳作的女人,喀什老城口晒太阳的老妇人,阿图什巴扎上卖馕的妇女,一群在巷道里踢球的女孩。他们不为我来,我不为他们去,擦肩而过就够了。原来世上有一种快乐,不因为得到了什么,而因为仍然相见。
从地里长出的喜悦,是属于栽种者的。此时地里干活的人,从不因为你的路过停下手中的活,他们把田野还给了忙碌。他们弯腰在太阳下劳作,活着,爱着,恨着,他们的汗流进了土里,瞬间就被蒸发,什么痕迹都不留——可那些汗,越来越像神的语言,声音里有一种惬意或满足,贯穿整个秋天,贯穿整个南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所有的烦恼都微不足道了。
十月之后再无绝望。十月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切的终结。可正因为这样,十月才格外珍贵。万物都在十月里到达顶峰,然后开始坠落。那种坠落是坦荡的,知道这一切是必然,所以安然接受。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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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我回到了出发地。院子里的雪已经下了半日。
我站在门口,想起这一年的开头:雪正在生长,每一片都指向远方。如今我回来了,雪还是这样的雪,轻得像天空抖落的羽毛。可我知道,读过千部书卷,都不如把一场山水焐热来得实在。我执拗于这种行走——不是因为它能带我去哪里,而是行走本身就是目的。在行走中,所有的山水都有了灵魂:有一种自由,叫风雨兼程。不是等天晴了再走,也不是等准备好了再走,而是说走就走。风雪落在身上,路认在脚下,这一刻我清楚:自由不是一个词,是风雨里走出来的那条路。我选择在路上,不是因为喜欢吃苦——只有在路上,我才是我自己。
如今,我在新疆活了六十多年,我可以说:这片土地已经认识我了。所谓乡音,是你在天涯任何一条街上忽然听见它,心先于脑子认出它来的那样东西。所谓故乡,是那个你愿意用一生去焐、也相信自己会被它焐热的地方。
陡然升起的天山,在远处看着我。它像一只大鸟,展开翅膀,把整个新疆都罩在阳光里。
新疆这么大,我想到处走一走。因为这四个字已经不是念头了,是路,是我走过的路。而每一个听见这句话的人,我心里都有一句实在的话要递给他:每个人心里都该有这样一处大地方,够你走一辈子,走完还走不完。有它的人,日子再小,心是热的;再小的地方,也就焐成了故乡。
雪还在下,我起身拍去肩上的雪,像这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朝外头望了一眼。再下一场雪之后,我又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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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秦一,本名:秦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及新疆兵团作家协会会员。
作品散见《中国文艺家》《星星》《绿风》诗刊,《散文诗》《散文诗世界》,《山东文学》《青海湖》《西部》《绿洲》《民族文汇》《黄海文学》《当代美文》《三角洲》等杂志。
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百家散文诗精选》《2021中国魂·散文诗百家精选》《中国当代汉诗1000首》《中国当代诗人档案·典藏版》《华南诗歌年鉴》《中国现代千家诗选》《诗歌十年选》(2014-2023)《2025年当代诗歌年鉴》等。
获第四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二等奖,第七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年度最佳散文奖,第八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二等奖,全国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奖征文二等奖,“第二届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哲理诗一等奖”,荣获中国新写实主义诗歌2021年度“十佳作品奖”。
著有个人诗集《在那并不遥远的地方》,散文诗集《端详胡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