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四卷
第二章·杨靖宇的1936
一九三六年一月,濛江。雪深齐腰,气温零下三十多度。杨靖宇的部队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密营一座接一座地被发现、被烧毁。粮食早就断了,战士们靠嚼榆树皮、啃松针撑着。有人的脚趾冻掉了,用布包一下接着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杨靖宇瘦了很多。一米九三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剥了皮的枯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有血丝。可他还在走,还在打。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把火塘烧旺,把战士们一个一个叫醒,然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走在齐腰深的雪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一点力气。
那一年冬天,部队断粮断到了最狠的时候。炊事员从哪儿弄来一把炒黄豆,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着送到杨靖宇面前:"司令,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这把黄豆吃了吧。"杨靖宇看了看那把黄豆,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密营里泛着油亮的光。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然后把油纸推了回去:"把黄豆送给伤员。他们为革命受了伤,流了血,该吃。"炊事员急了:"司令,你——""革命是大伙干的,"杨靖宇打断了他,"我个人算得了什么。"那把黄豆最后还是送到了伤员手里。伤员们捧着那把黄豆,谁也没有吃,就那么捧着,捧了半天。有人偷偷掉了几滴眼泪,又赶紧擦了,不想让别人看见。
还有一次,部队连续好几天没见一粒米。警卫员在雪地里扒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块玉米面干粮,硬得像石头。他拿火烤了烤,掰了一半递到杨靖宇面前。杨靖宇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了:"就这一点干粮,为什么给我吃?你搞碎了煮点汤,大家分着喝。"警卫员不肯接。杨靖宇把干粮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警卫员只好照办——把那半块干粮捣碎了,用雪水煮了一锅糊糊汤。七个战士围着一口破铁锅,一人喝了几口。汤是稀的,喝下去跟没喝差不多,可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暖了一下。那个暖意很短,但足够让他们再走一段路。
杨靖宇跟战士们吃一样的东西——榆树皮、松针、草根。他坐在火堆旁边嚼树皮的时候,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有人问他:"司令,这玩意儿咽得下去吗?"他把嘴里的树皮咽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咽不下去也得咽。咽下去了,才能接着打。"有时候连树皮都找不到了。杨靖宇就从破棉袄上撕下一块棉絮,搓成几个小球,蘸着飘进地窨子里的雪花,放进嘴里,脖子一仰,像吞药丸一样吞下去。那东西在胃里消化不了,囤积着,撑得胃发胀,可他照样站起来,照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一个跟他一起打过仗的老兵后来回忆说:"杨司令那一年瘦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走路从来不让人扶。他走不动了就在路边靠一靠,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走。"那个老兵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他低下了头。
可杨靖宇从来不让人看见他撑不住的样子。他在战士们面前永远是稳的。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头里。他在密营里对战士们说:"要想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就要经得起千辛万苦。"那些话战士们听进去了,记了一辈子。
一九三六年四月,日伪军调集重兵对杨靖宇的部队进行围剿。伪军第一军管区司令邵本良率骑兵、步兵共千余人,从通化方向追过来。邵本良是伪满陆军少将,混世魔王出身,早年当过胡子,后来投了日本人。他追杨靖宇追得最凶,自称"剿匪专家"。他在通化的指挥部里挂着一张杨靖宇的画像,画像下面写了一行字——"活捉杨靖宇,赏大洋五万。"杨靖宇知道邵本良在追他。他没有跑,也没有硬拼。他对部下说了一句话:"先走,后拖,再打。"他带着部队在通化、辑安、桓仁、本溪、兴京、宽甸一带兜圈子。走了十八天,行程九百四十多公里。邵本良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追得人困马乏。杨靖宇还故意让战士们在路上丢弃一些破烂衣服和食物残渣。邵本良捡起来看了看,以为抗联快撑不住了,于是加快速度往前追。
四月三十日,杨靖宇率部五百多人抵达本溪县梨树甸子的大东沟。两山夹一沟,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沟底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灌木。杨靖宇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看地形,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就在这里打。"他把部队分成了几组——一组埋伏在山坡的灌木丛里,一组堵在沟口,一组守在沟尾。机枪架在两侧的高地上,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山谷。杨靖宇自己趴在中段最高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支旧匣子枪。当天下午两点左右,邵本良的先头部队——大约两百多人——钻进了伏击圈。山谷太窄,敌人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通过。前面的人走过去了,中间的人正在走,后面的人还在沟口。队伍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线,首尾不能相顾。杨靖宇看准了时机。他把手举起来,猛地劈了下去。机枪先响了。十几挺轻重机枪从两侧山坡上同时扫下来,子弹打在敌人的队列中间。敌人乱作一团,有人往山坡上爬,被子弹打下来。有人往后退,退路已经被堵死了。有人往沟底跑,沟底是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整个山谷里全是枪声、爆炸声、喊叫声,像一口烧开了的锅。杨靖宇运用的是"先断腰部、后打头尾"的战术——先把敌人的队伍从中间切断,让前面的人回不来,后面的人上不去,然后分段歼灭。战斗持续了四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沟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敌人了。邵本良本人脚上中了一枪,带着几十个人从北山的一条小路上逃了出去。他的那个日本顾问英俊志雄,也在混乱中不见了踪影。这一仗,抗联歼敌百余人,缴获迫击炮一门、长短枪一百余支、机枪两挺、电台一部。这是杨靖宇在1936年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消息传出去之后,南满地区的老百姓奔走相告——"杨司令又打胜仗了!"
可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日军的"讨伐"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止。邵本良跑了,可更多的日军正在往南满调兵。杨靖宇的部队还在减员,还在断粮,还在不断地转移。一九三六年六月,杨靖宇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会议决定,派第一师主力西征,越过安奉铁路进入辽阳境内,寻找机会与关内的红军取得联系。西征部队约四百人出发了。可他们走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日伪军三面合围,被迫撤了回来。第一次西征失败了。同年十一月,杨靖宇又派第三师进行第二次西征。四百余人的骑兵部队从兴京县出发,一路冲破敌人的封锁线,经过清原、铁岭,穿过中长铁路,十二月下旬到达了辽河东岸。可辽河没有封冻,骑兵过不去,西征再次失败。两次西征都没有成功,可杨靖宇没有停下来。他带着剩下的部队回到了长白山的深处,回到了那些被烧毁的密营旁边,重新开始。

一九三六年七月,河里会议。杨靖宇、魏拯民等人决定,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二军合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第一路军总兵力五千余人。那是杨靖宇在1936年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肩上担子最重的时候。五千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弹药、要药品——而敌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可杨靖宇没有推。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对着五千多名战士,说了一句话:"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不下山。"那一年,他三十一岁。瘦得颧骨高耸,脸上全是冻伤的疤,身上的棉袄补丁摞着补丁。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饿着肚子。谁也看不出他已经在山里转了五年了。那一年冬天,杨靖宇在蒿子湖密营里写完了《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的歌词。词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是韩仁和谱的。他在密营里教战士们唱,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我们是英勇善战的人民武装。在祖国辽阔的原野上,战斗在长白山上……"战士们跟着他唱,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后来有人哭了,又有人笑了。火塘里的火还在烧,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杨靖宇坐在火塘旁边,把那把口琴拿了出来。口琴是旧的,德国造的,簧片上有锈。他吹了一段——东北的小调,调子苍凉悠远,在山谷里回荡着。他吹完了,把口琴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密营门口。外面是夜,黑沉沉的,远处有山影叠着山影,风吹过来,冷得像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密营里。火还在烧。人还在唱。他坐回火堆旁边,把两只手伸过去烤了烤。掌心被火烤得发红发烫。那一年还没有结束。冬天才刚刚开始。可他知道自己还要走很久。还要打很久。还要在这片山里待很久。那又怎样呢?他对自己说。他坐直了。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眼角的疲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他坐得很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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