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跃峰岁月（下）

张培良

丙午金秋

彼时空压机突发故障，核心销子断裂停机。若远赴枣强采购配件，往返三四日也未必能够修复。工程鏖战正酣，工期刻不容缓。危急关头，我当机立断对修理工说道：“立刻动手，就地自制配件，解燃眉之急！”

 修理工面露难色：“一无原材料，二无车床设备，根本无法加工。”

我坚定回应：“革命年代，吴运铎在延安窑洞尚能造枪铸炮，我们难道连一枚小小销子都造不出来？我和大家一起干！”

 随即，我们就地生火烘炉、捡拾废旧钢材，纯靠手工锻打、锉磨修整。历经三四个小时连夜苦战，终于加工出适配配件。装机试转，机器运转如常。拂晓之前，沉寂的工地再度轰鸣，全线施工恢复正常。彼时晨光微熹、雪花漫舞，疲惫至极的我，才在工地简陋的土洞指挥部沉沉入眠。

 在热火朝天的跃峰渠工地，我恪尽职守、勇挑重担，常年充当攻坚克难的“消防队长”。正如义井营营长杨丰荣常说：“困难面前有培良，培良面前没困难。”

 曾有寒冬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数日，全营五百余名民工即将断粮断炊。危急时刻，营长一句“培良，上！”，我应声作答：“没问题！”我孤身踏雪跋涉四十里山路奔赴后方运粮，风雪途中屡屡摔倒、满身冰霜，终不负重托，圆满完成运粮任务。

 也曾遭遇隧洞重大塌方险情，前线施工告急，急需营级干部驻守指挥。危难之际，营长依旧一句“培良，上！”，我依旧挺身担当：“没问题！”我驻守塌方现场数十昼夜，日夜盯守、不眠不休，双目布满血丝，身上生满虱子，身形日渐消瘦，直至险情彻底排除、施工恢复正常，方才高唱凯歌返程。

 数年风雨鏖战，这般临危受命、迎难而上的经历数不胜数。于我而言，早已笃定信念：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我；完不成任务，绝不退缩。

那段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磨砺了我的意志、锤炼了我的担当、增长了我的才干。也正是跃峰渠练就的攻坚克难、敢打必胜的精神，支撑我在往后数十年工作中，屡次挺身处置李岗西大坝险情、滨河路征地纠纷、猪瘟五号病防控等重大急难任务，终身受益、历久弥坚。

 风雨彩虹

 阔别跃峰渠火热的建设岁月，倏忽已近五十载。然而当年奋战的一幕幕场景、战友们的音容笑貌，始终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1975年，我年仅二十一岁，在义井民工营同时分管财务与施工技术两大重任。世人皆道掌财、掌技是实权岗位，可彼时的我们，经费分文匮乏、专业人才全无，一切从零起步，步步维艰、举步维艰。

 那些日子，我白日奔波往返团部与后方，四处奔走求援、筹措物料粮草；夜晚掌灯驻守工地，测量放线、带班作业、督导施工。彼时我初入社会、人脉全无，施工技术更是短期突击所学，功底尚浅、经验不足。但我从未灰心气馁，始终屡挫屡战、愈难愈勇、迎难而上。

 我营承担的天井隧洞施工中，十二号、十三号井是首批贯通的关键工程。全营参战民工，此前从未接触隧洞施工、不懂半点技术，全营技术重担，全系我一人扛起。

 常言道“艺高人胆大”，彼时我技艺尚浅、功底不足，却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担当、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扛起了千斤重担。时隔多年回望，依旧感慨万千，既觉惊心动魄，更觉不可思议。

 隧洞施工昼夜三班轮转、连轴推进。作为唯一技术负责人，两井对向掘进、步步贯通，精度分毫不能偏差。无经验可循、无前人借鉴，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越是临近贯通，越是惴惴不安。

 那些日子，我白天赴团部求教技术、核对数据；夜晚驻守工地、盯控掘进、复测放线。临近贯通的最后三昼三夜，我寸步不离施工现场，吃住皆在隧洞之中。渴饮凉水、饥啃干粮、困倚岩壁小憩。反复测量中线腰线、核对水准方位、敲打岩壁查勘、细听洞声辨况，唯恐测量失准、对接偏差、放炮误伤战友。

 日夜坚守、反复核验、来回奔波、全程盯控。终于在第三天正午一时，十二号井一声炮响，烟尘袅袅从十三号井口溢出——两井精准贯通、完美对接！

 瞬间，全场欢呼雷动、群情振奋，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返程途中，我浑身瘙痒难耐，回到营部脱下衣衫，赫然发现内衣上爬满虱子，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我借来房东水盆，烧水浸泡衣衫，水面瞬间浮起一层虱虫。连日鏖战、身心俱疲，我竟浑然不觉。正所谓乡间俗语：虱子不咬大忙人，辛苦不负追梦人。

 更衣沐浴过后，我酣然沉睡，一觉长达二十余小时。醒来心绪激荡、感慨万千，即兴赋诗一首，以记贯通之喜。

 贺十二、十三号井贯通

三天三夜不能眠，

经纬水准加罗盘。

敲石喊话找方位，

一声炮响终对穿。

两队战友喜相逢，

会师隧洞歌声甜。

庆功饭菜端在手，

捧馍含笑入梦酣。

 喜讯上报团部，指挥部随即发来贺信嘉奖。捷报传来，全营干群士气大振、斗志昂扬，为后续全线工程提速推进，注入了强大动力。

 待到宏伟的十里隧洞全线贯通、盛大祝捷之时，我再度赋诗，礼赞太行天工、跃峰铁军。

 十里洞

十里隧洞十里长，

蜿蜒盘旋绕太行。

嶙峋怪石擎天立，

危崖峭壁耸穹苍。

跃峰将士凌云志，

披星戴月作战忙。

历时一载六个月，

通渠报捷铸辉煌。

 数年攻坚，我深深体悟到：人生从无绝境，难事最怕恒心。 不惧困难、不负责任、不忘初心、不移恒心，便没有跨不过的坎、攻不下的关。

 此后数十年工作生涯中，每逢遭遇急难险重任务，我常自省自勉、亦激励他人：这点风雨、这点险阻，怎比得上当年开凿十里隧洞的千难万险？

 跃峰岁月淬炼的勇气、底气、韧劲与担当，始终伴我前行，助我跨越层层障碍、攀登人生与事业的一座座高峰。

 在那段火红的建设岁月里，历经风雨磨砺，终得岁月回甘。我从一名普通民工，一步步成长为司务长、连指导员、施工技术员、财务会计、副营长，从基层热土起步，开启了数十年从政履职、实干担当的人生征程。

 感念那段风雨淬炼的火红年代，感恩那段磨砺筋骨、成就自我的跃峰岁月。

 故地重游

 弹指沧桑，阔别跃峰渠已五十余载。那段青春燃热的时光、那段逐梦太行的征程、那段并肩奋战的情谊，始终萦绕心底、难以释怀。这里，是我踏入社会的初心起点；是我青春绽放的热土沃土；是我人生浓墨重彩的珍贵篇章。

 2012年8月25日，我邀约峰峰旧友，偕同当年民工团老领导侯春江、谭继业及各营老战友、团部老同志，重赴太行、再走跃峰、故地重游。

 车队一路向西，盘山而上，地势渐高、清风徐来。时值七月末，太行深山林木葱茏、清气爽人。昔日坑洼崎岖的山野土路，早已硬化平坦、畅通无阻。沿途青山叠翠、草木繁盛、风光如画，令人心旷神怡、暖意盈怀。

 车行至义井镇最西端宿凤村西侧老刁沟一带，有人隔窗惊呼：“瀑布！快看瀑布！”

 众人即刻停车驻足，凭栏远眺。一挂飞瀑自数十丈断崖凌空倾泻，激流奔涌、飞珠溅玉、水雾漫卷，涛声震彻山谷，汇入滏阳、奔入水库、润泽平川。

 这一渠活水，正是千里迢迢引涉县而来的漳河灵水；这一渠清流，正是我们数万民工战太行、劈山凿石换来的生命之水、希望之水、富民之水。

 凝望奔流不息的渠水，众人无不感慨万千、动容动情，有人眼含热泪，有人心潮澎湃。时隔三十八载，我们终于再逢这条亲手开凿的太行天河、跃峰长渠！

 车队继续西南前行，远眺张二庄险峰渡槽凌空飞架、气势如虹；俯瞰百里渠水波光粼粼、蜿蜒东流。欢声笑语间，车行至磁县白土古镇。深山集镇，市井繁华、烟火兴旺。

 众人沿街缓步，驻足街中段路西一处古朴院落。老旧木板大门、青砖老屋朴素无华、斑驳沧桑。当年峰峰民工一团总指挥侯春江同志步入院中，深情指点：“这里，就是三十八年前峰峰团前线指挥部驻地。”

 众人环顾低矮老屋、轻抚斑驳墙壁，遥想当年老一辈指挥员在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调度千军万马、鏖战太行群山，何其艰苦卓绝、何其无私无畏、何其无怨无悔。岁月无声、山河依旧，沧桑巨变、感慨万千。

 辞别白土古镇，我们驱车奔赴跃峰渠地标工程——十里洞。

 十里洞起于上寨村南、终于白土村东，全长5186米，十里隧洞、穿山而过，是跃峰渠全线最长、规模最大、施工最难的核心通水隧洞，堪称人造地下长河、太行水利奇观。

 1977年5月，中央军委副总参谋长李达视察十里洞时，曾由衷赞叹：“此洞宏大壮观、利国利民，平日通水润田、造福百姓，战时可作战备屏障、守护一方。”

 转瞬抵达洞口，山野清幽、静谧安然。洞口由水泥石料精工砌筑，高十余米，匾额镌刻仿毛体红色大字“十里洞”，苍劲雄浑、气贯山河。两侧对联笔力遒劲：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洞口立有石碑，详载隧洞开凿岁月、施工单位与建设历程。

 众人肃立洞口，凝望渠水潺潺东流、亘古不息。流水默然无语，岁月静静流淌。眼前山河依旧、渠水如常，心间却是波澜翻涌、万千感慨。

 三十八年前，五千跃峰铁军披星戴月、挥汗如雨、凿石开山、昼夜鏖战的火热场景，一幕幕涌上心头。

 曾经满山回响的劳动号子、震天炮声、车轮轰鸣、人声鼎沸早已远去；山坡巨石垒砌的“修通十里洞，向党献厚礼”巨幅标语、堆积如山的石料石渣、猎猎飘扬的鲜红战旗，皆随岁月沉淀、融入山河。

 当年热血少年、青春儿女，如今鬓染霜华、步履从容；当年并肩奋战的战友，或安享晚年、或长眠青山。岁岁年年山河如故，年年岁岁人事皆非。三十八载春秋轮回，一瞬沧桑、一生难忘。

 众人提议洞口合影留念，定格重逢、定格岁月、定格情谊。快门轻响、光影留存，一张跨越时空的“跃峰全家福”定格永恒。照片之中，人人含笑、满目温情；岁月之外，故友相逢、先烈含笑、山河含笑。

 这一张合影，是时光的留念、青春的见证、奋斗的丰碑，更是跃峰精神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象征，永留青山、永伴渠水、永记人心、永传后人。

 依依辞别十里隧洞，我们相继游览群英洞、斗天闸、海乐山电站等重点工程。太行清风拂面、西天落日熔金，众人尽兴返程、余味悠长。

 故地重游、心绪难平、感慨万千，归途即兴赋诗一首：

 重走跃峰渠

跃峰战友重聚首，

回首峥嵘岁月稠。

倏忽沧桑四十载，

初心不改故地游。

渠首飞浪奔腾急，

十里长龙地下走。

一腔热血昭天地，

青春不负竞风流。

 四十年风雨匆匆而过，时代变迁、山河换新。但那段战天斗地、劈山引水的峥嵘岁月，那些可歌可泣、无怨无悔的奋斗故事，早已镌刻在太行山川、渠水长河之中，载入地方史册、永驻百姓心间、代代传颂不息。

 跃峰数载，是我青春启航、人生起步的黄金岁月，是我磨砺意志、增长才干的宝贵征程，更是我修身立业、从政履职的根基源泉。

 艰苦淬炼了我的品格，奋斗开阔了我的胸襟，实干丰盈了我的阅历，岁月奠基了我的人生。那段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跃峰岁月，给予我的勇气、担当、恒心与定力，成为我毕生干事创业、攻坚克难的宝贵精神财富。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峥嵘岁月、薪火相传。

难忘跃峰风雨，不负滚烫青春！可歌、可泣、可忆、可颂的跃峰岁月，永驻我心、终身不忘！

（全文完）

注：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战天斗地，敢教日月换新颜，想起了毛泽东的诗词：

七律·到韶山

   作者：毛泽东 

别梦依稀咒逝川，

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

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

制作：河北日报纵览新闻邯郸，中国诗书画家网艺术家委员会副主席，国际诗人杂志责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刘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