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冬日烟火里的莒县羊香

（散文） 

于周波（青岛）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我们一行四人坐上了从城阳往鳌山卫的公交。车过青岛蓝谷科研区，夕阳的余晖伴着鳌山卫商业街的灯火，沿街店铺渐次热闹。同行的老李是鳌山卫街上的老住户，对驻地的大小酒店了如指掌，已往的这个饭点，他总会提议去渔家宴饭店喝啤酒、吃海鲜。而眼下已是三九天，这时节，心里最熨帖的慰藉，往往不是桌上海鲜的清鲜，而是一碗滚烫醇厚的莒县大锅全羊。临下车时，他手往车窗外一扬，“就这家‘苏记正宗莒县大锅全羊’，在鳌山卫开了快二十年，工地上的民工、周边的村民，都爱往这儿跑。” 我顺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栋橙红墙面的二层小楼立在路边，红底金字招牌格外醒目，“专注羊汤20年” 的小字嵌在右侧，门口停着五六辆轿车和一溜电动车，羊骨的浓鲜混着柴火焦香远远飘来，勾得人胃里发空。我们径直走向这家坐落于滨海公路西侧、柴岛路路北的莒县全羊店。

这源自鲁东南莒县的风味，不知何时已在青岛的山海间扎下根。即墨、城阳、崂山等城区和镇街的街巷里，红底金字的“莒县大锅全羊”招牌随处可见，连成一片温暖的烟火。就连我们这位于即墨最东部、鳌山湾畔的青岛蓝谷，也有十余家大小规模的店铺。我与莒县大锅全羊的缘分，也在一次次和朋友的探店之旅中，变得愈发深厚。

推开门，一股子热烘烘的气息裹着肉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店里的墙面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一张绘着古色古香的羊肉汤制作图景，“食材实料、传统风味”的字样印在旁侧；另一张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吃羊肉的好处”，把秋冬补阳、驱寒养生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几张实木方桌擦得锃亮，桌腿边还沾着些许烟火气的油污，邻桌的客人正举着即墨老酒碰杯，碗里的羊汤冒着氤氲的白气，爆炒羊肚的滋滋声从后厨传出来，混着老板带着莒县口音的吆喝，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老板娘手脚麻利，见我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四位老哥，里边坐，羊汤刚滚的，要20的还是30的？”老李熟门熟路地点单：“四碗20块的羊汤，多放胡椒和香菜，再来葱拌羊脸、火辣羊肠、蒜泥羊排，拍个黄瓜、炸盘花生米，先烫两壶正宗即墨老酒！”我瞥了眼墙上的价目表，羊汤分20元、25元、30元、40元四档，对应不同的羊肉分量，葱拌羊肉、羊脸均35元一份，爆炒羊腰子40元，凉拌菜不过10元上下，算下来二百多块便能吃得尽兴，喝得开心，果然是青岛人常说的“实惠馆子”。

不多时，四碗羊汤端上桌。白瓷大碗里，奶白的汤底衬着鲜红的辣椒油、翠绿的香菜和雪白的蒜末，色彩鲜亮得让人食欲大开，羊肉切得厚薄均匀，颤巍巍地浮在汤里。我舀起一勺趁热入口，烫得直嘬嘴，却舍不得吐出来。汤的鲜是直抵舌根的醇鲜，没有半点羊肉的膻味，唯有羊骨熬出的本味，混着中药的清苦，胡椒的辛辣在舌尖慢慢散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凉。老李笑着递过来一块葱油饼：“喝羊汤就得趁热，配着这葱油饼，咬一口酥掉渣，再喝一口汤，那才叫绝。”我依言㧅了块葱油饼泡进汤里，饼吸满了鲜美的汤汁，外酥里软，肉香与面香在口中交融，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随后，热菜陆续上桌。葱拌羊脸切得薄如蝉翼，拌上蒜泥、香醋与香油，入口爽滑弹牙，带着淡淡的咸香，毫无油腻感；火爆羊肠用青椒、洋葱爆炒，羊肠洗得无丝毫异味，嚼起来脆嫩劲道，麻辣滋味直叫人开胃；蒜泥羊排更是当之无愧的重头戏，羊排炖得酥烂入味，用手抓着啃，肉骨轻轻一扯，便分离开来，蒜泥的香气彻底渗进肉里，肥而不腻。

酒过三巡，店里客人渐渐多了，热闹得像个小集市。有刚从码头回来的鳌山卫渔民，穿着沾着海盐的胶鞋，裤脚还带着海风的湿气，找个饭桌坐下，点一碗羊汤配两个葱油饼，呼噜噜喝得满头大汗，瞬间驱散了海上的寒气；有蓝谷的员工，下班后三五个人围坐一桌，一边聊着项目进度，一边不停地往爆炒羊杂里伸筷子，紧绷的神经在烟火气中渐渐放松；还有当地的老人，带着放学的孙子前来，细心地给孩子舀一碗没有胡椒的羊汤，自己就着醤羊蹄慢慢喝着小酒儿，祖孙俩的身影在暖光里格外温馨。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寒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店里却始终暖烘烘的。我们把最后一口羊汤喝完，碗底的羊肉吃得干干净净，结账时连菜带酒共268元，老板娘笑着抹了零头，只收260元。走出门，回头望去，“苏记莒县大锅全羊”的招牌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芒与西侧不远处的“万顺大锅全羊”“莒县全羊”的招牌交相辉映，在青岛蓝谷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将寒风隔绝在外。

一周后的周二，我照例去仲村参加该村修志每周例会研讨，临近中午，村里的老干部纪书记带我们去城阳区东郭庄地铁站附近的“老莒县全羊馆”喝羊汤。不同于鳌山卫的临街小楼，这家店位于青岛地铁1号线东郭庄站的北侧，离地铁站的距离不过百米，纪书记考虑到我吃过后可直接乘地铁回家，比坐公交车更方便。

一路上，修主任驾车出达阳路、经靖城路，不多时候便到了位于环城北路北侧的“老莒县全羊馆”。这里因临近地铁站和多条即墨通城阳的公交站，各类店铺鳞次栉比，“老莒县全羊馆”醒目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

刚到店门口，浓郁的羊肉香便扑面而来，比吃过的其他店的香气更厚重。店里的装修简洁素雅，墙面是朴素的白墙，挂着几幅莒县风光照，桌椅都是老旧八仙桌，坐上去格外踏实。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见纪书记带客人来，立刻热情迎上：“纪书记，还是老位置？今天要不要尝尝我们新炖的羊蝎子？”纪书记点头：“给我们来个小份全羊宴，再加一锅羊蝎子，再来几个素菜，要微辣的，照顾下不能吃辣的于老师。”

坐定后，纪书记简要介绍了这家店的全羊宴，食材都是当天现杀的本地山羊，从羊头到羊尾，各个部位都能吃到，做法也不一样，保证没有膻味。煮羊时会加莒县本地的山楂和陈皮，既能去膻，还能提鲜。

说话间，老板端上来一小盆“羊杂拼盘”，里面有卤羊肝、卤羊心、卤羊肚，切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着蒜泥和辣椒油。“先尝尝这个，开开胃，都是刚卤好的。”老板热情地介绍。我㧅了一块卤羊肚放进嘴里，卤味醇厚，口感极佳，没有半点杂味；随后㧅了一块羊肝，嚼了几口，眼睛一亮：“一点都不膻，还挺香！”纪书记笑着说：“这都是他们的招牌手艺，卤料是老板自己配的，要卤三个多小时才能入味。”

没多久，全羊宴菜品陆续上桌，摆满整张八仙桌。清炖羊腿汤色清亮，羊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碎，蘸着椒盐吃，满口都是羊肉本味；爆炒羊宝火候恰到好处，口感嫩滑，带着淡淡的酱香，无丝毫腥味；红烧羊尾色泽红亮，软糯入味，胶原蛋白满满；羊血粉丝汤，羊血鲜嫩，粉丝爽滑，汤汁鲜而不腻，大家喝着赞着，直夸味道好。最惊艳的是那锅羊蝎子，炖得软烂脱骨，骨髓饱满，用吸管一吸，鲜美的骨髓汁瞬间在口中爆开，辣味温和不刺激，让人越啃越上瘾。

席间，老板端来一锅刚熬好的羊汤，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尝尝我们熬的原汤，没加过多调料，最能体现羊肉的鲜。”我喝了一口，汤味醇厚，鲜而不腥，比以往的羊汤更清淡些，却自有一番风味。老板说：“我们莒县人煮羊汤，讲究‘原汤原味’，不同部位有不同做法，羊腿适合清炖，羊尾适合红烧，羊杂适合爆炒，这样才能吃出羊肉的最佳口感。来城阳开店二十多年，很多老主顾都是冲着这份正宗来的，有不少莒县老乡，吃着羊汤就能想起老家的味道。”

有人说，青岛的餐桌是被海味定义的，鲈鱼、琵琶虾、蛤蜊等海鲜轮番登场，鲜得清冽又辽阔。但在我看来，莒县大锅全羊的存在，让青岛的味道多了一份人间烟火的醇厚。它从鲁东南的莒县而来，带着乡土的质朴，在青岛的山海之间落地生根，被青岛人的实在与包容滋养，渐渐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味觉记忆。在鳌山卫的临街小楼里，在城阳地铁站的旁边，在蓝谷度假区的暖意里，一碗热羊汤，几盘羊肉菜，三五好友围坐，百元左右的消费，就能换来冬日里最踏实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