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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秋游无锡影视城
作者:陈中玉
戊戌之秋,八月既望,余与门人子弟数人,自梁溪之滨,驱车而南,游于无锡影视城。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桂子飘香于道左,芦花飞白于水滨。余虽年逾花甲,鬓发苍然,然睹此秋光,不觉心旷神怡,步履轻健,恍若少年时。
然秋气入骨,非少年时矣。余素患风湿,每至秋深,膝间隐隐作痛。今日出行,门人劝余携杖,余笑却之,曰:“杖者,老人之伴也。今日游兴方浓,岂可令此物败兴?”然行未半里,膝果微酸。余默察之,知其非病,乃秋气收引、血脉不畅之故。因思《黄帝内经》有言:“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秋气主收,人身应之,气血亦渐趋内敛。然余今日偏要逆之而行,以游兴鼓动阳气,以诗情发散郁结。此亦养生之一法也。门人中有知医者,见余步履稍缓,问曰:“先生膝痛乎?”余曰:“非痛也,乃秋气与吾身相认耳。老夫行医四十载,与四时之气久已相熟。今日秋气来叩吾膝,是故人相见也。”门人皆笑。余亦笑,然心中却有一念:此膝痛虽微,然他日或将渐深;今日能游,他日未必能游。思及此,游兴反倍于常时。
车行约半时,遥见前方山峦起伏,楼台掩映,飞檐翘角,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若海市蜃楼,又似仙山琼阁。门人指而告曰:“此即影视城也。”余颔首而笑,心已神驰。
初入城,迎面一坊,巍然高耸,额题“唐城”二字,笔力遒劲,有盛唐气象。坊下石狮一对,蹲踞左右,威严肃穆。穿坊而入,则见长街坦荡,屋舍俨然,青石铺地,朱漆涂门。檐下红灯高悬,风中摇曳,若点点星火。时有游人往来,或着唐装,或持团扇,笑语喧阗,恍若穿越千年,置身于长安坊市之间。
余缓步而行,目不暇接。道旁有桂树数株,花开正盛,香透半街。余驻足树下,仰观细蕊,俯拾落英。门人问曰:“先生识此桂乎?”余曰:“此金桂也。桂有金、银、丹、四季四种。金桂香最浓,银桂次之,丹桂色最艳而香稍逊,四季桂则月月开花,然香亦淡。此株花色金黄,香浓而烈,正是金桂。桂性温,味辛,入肺、脾、肾三经,能化痰止咳,暖胃散寒。然今人但知其香,不知其性。老夫行医时,每遇秋日咳喘之症,常用桂枝、肉桂,或佐以桂花,其效甚验。”门人曰:“先生游山玩水,亦不忘本行。”余笑曰:“医者之眼,看万物皆药材。此亦职业病也。”
行至一药铺前,见匾额上书“济世堂”三字,门旁挂一木牌,书“遵古炮制,道地药材”。余驻足观之,见铺内药柜俨然,抽屉上贴着“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等标签,虽为道具,然排列有序,颇合规矩。余不觉技痒,入门细看,取一抽屉拉之,内中空空,乃莞尔曰:“此间若真开药铺,老夫愿坐堂应诊。”门人笑曰:“先生若坐堂,怕不是要开一剂‘影视城怀古汤’?”余大笑。
道旁有茶肆,幌子高挑,上书“陆羽遗风”。余与门人入内小憩,呼茶一盏。茶是阳羡雪芽,色翠香幽,入口清甘。坐于竹椅之上,望窗外行人如织,听檐间鸟雀啁啾,忽念及杜工部“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之句,不觉莞尔。茶博士见余笑,问曰:“老先生何笑之有?”余曰:“笑此间光景,真耶?幻耶?若使杜工部见之,不知又当吟出几许佳句也。”茶博士亦笑,曰:“老先生想是能诗者,何不题诗一首,为此间增色?”余摇手曰:“不敢,不敢。”然心中已悄然默诵,得句云:
“唐城秋色正清华,坊市依稀认旧家。一盏雪芽消永昼,不知身是在天涯。”
茶博士闻之,竟取笔墨来,强余题于壁。余不能却,乃濡毫书之,字虽不佳,然一时兴会,亦足为茶肆增一雅事。出茶肆时,秋风拂面,茶烟犹在衣袂间,若有若无,如一段未尽的诗意。
出茶肆,前行数百步,忽见一桥,横跨碧水之上,桥名“虹桥”,拱若新月,倒影入水,随波荡漾。桥上行人三五,或倚栏观鱼,或驻足拍照。余凭栏俯视,见锦鲤数十,游行清流之中,倏忽而东,倏忽而西,悠然自得。忽忆《庄子·秋水》篇:“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余虽非惠子,然此时此刻,亦能知鱼之乐矣。门人中有年少者,见余凝神,问曰:“先生何思之深也?”余曰:“吾思庄子与惠子濠梁之辩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此等玄机,至今无人能解。然吾今观此鱼,觉其悠然自得,便知鱼之乐矣。何必辩乎?”门人曰:“先生此言,已是禅机。”余笑而不答。俄而,门人指桥下曰:“先生看,那锦鲤之中,有一尾金色者,最为灵动。”余注目视之,果见一金鲤,穿行于群鱼之间,忽而跃出水面,鳞光一闪,复入清流。余不禁脱口吟曰:
“虹桥秋水下,锦鲤自游嬉。忽作凌空跃,金鳞耀日时。”
门人拊掌曰:“先生此诗,可入《咏物诗》选矣。”余曰:“偶然得句,何足道哉。”
过桥而北,即为“水浒城”。城门高耸,旗幡招展,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入得城来,但见街市热闹,酒旗猎猎,有武大郎卖炊饼之铺,有潘金莲临街之窗,有鲁智深醉打山门之寺,有林冲风雪山神庙之庙。虽皆仿作,然逼真酷肖,令人恍若置身于《水浒》书中。余立于狮子楼前,仰望楼上,仿佛见武松执刀而立,怒目圆睁;又仿佛见西门庆仓皇失措,魂飞魄散。门人问曰:“先生观此,有何感想?”余叹曰:“《水浒》一书,写尽世态炎凉,人心善恶。今观此景,如读其书,如见其人。然书中人物,多遭不幸,令人扼腕。唯愿世间少些不平,多些公道,则此书可作镜鉴矣。”
行至“王婆茶坊”前,见一老妪扮作王婆,坐于门前,手中摇扇,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招揽生意,又似在自言自语。余驻足观之,老妪见余,笑曰:“客官可要吃茶?老身这里有好茶。”余曰:“多谢,方才在唐城已饮过了。”老妪曰:“那是唐茶,这是宋茶,不一样。”余莞尔,乃入内小坐。茶是粗茶,碗是黑釉,与唐城之雪芽、青瓷迥异。余饮一口,觉苦涩中亦有回甘,仿佛宋人风味,较之唐人之清雅,别有一种市井烟火气。门人曰:“先生方才在唐城题诗,何不在此也题一首?”余曰:“唐城之诗,是雅人之诗;此处若题诗,当作市井之诗。”乃口占一绝云:
“王婆茶坊里,粗碗黑釉瓷。莫嫌茶味苦,中有宋人思。”
老妪闻之,虽不解诗意,然见余吟哦之状,亦拍手笑曰:“客官好学问!”余大笑而起。出茶坊时,粗茶余味尚在舌本,涩中带甘,如读《水浒》至快意处,忽觉悲凉。
正行间,忽闻钟声悠扬,自远处传来。循声而往,则见一寺,额题“大相国寺”。寺前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入寺,见大雄宝殿巍峨庄严,佛像金身,宝相庄严。香客数人,虔诚礼拜。余虽不信佛,然入此清静之地,亦不觉心生敬畏。立于殿前,看香烟袅袅,听梵唱声声,心渐沉静。忽忆王维《过香积寺》诗:“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此情此景,何其似也。然此寺非真,此景非实,唯余心中之宁静,却是真切不虚。
时有老僧自殿后出,须眉皆白,步履从容。见余立于殿前,合十曰:“施主从何处来?”余曰:“从梁溪来。”老僧曰:“梁溪距此不过百里,然施主心中,似有千里之思。”余愕然,问曰:“大师何出此言?”老僧曰:“老衲观施主面色,虽含笑,然眉间微蹙;虽观景,然目中有远意。此非游山玩水之态,乃怀古忧世之思也。”余默然良久,乃曰:“大师慧眼。余本一介布衣,然读史书,每见兴亡之际,生民涂炭,便觉心中难平。今观此影视城中,前朝旧事,一一重现,虽明知是戏,然不觉入戏矣。”老僧曰:“施主慈悲。然老衲有一言相赠:戏中之悲欢,是他人之悲欢;心中之悲欢,方是自家之悲欢。施主既知此理,便当放下。”余稽首曰:“多谢大师指点。”老僧笑而不语,转身入殿。余立于原地,良久乃去。
午时,游至“三国城”。城门上“三国城”三字,乃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所题,笔力雄健,气度不凡。入城,见“吴王宫”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甘露寺”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曹操点将台”高耸入云,气势磅礴。余立于“赤壁”之畔,见水波浩渺,烟波迷蒙,遥想当年,曹孟德横槊赋诗,周公瑾羽扇纶巾,诸葛孔明草船借箭,多少英雄豪杰,尽付笑谈之中。余不禁感慨系之。
时日已过午,腹中微饥。门人指前方曰:“先生看,那吴王宫侧,有一酒肆,幌书‘太湖人家’,何不入内小酌?”余颔首,乃与门人同往。至肆前,见门楣上悬一木匾,书“太湖人家”四字,两旁挂一联云:
“一湖烟水收杯底,千古兴亡入箸间。”
余观之,不觉击节曰:“好联!好联!不知何人所撰?”门人曰:“此间联语,多是文人墨客游此所题,未必留名。”余曰:“联意甚佳,正合老夫今日之游。”
入得肆来,见店内不大,然收拾得干净。三五张方桌,七八条长凳,墙上挂着蓑衣、斗笠、渔网,又有几幅太湖山水画。灶间飘出阵阵鱼香,令人食欲顿开。一店主人迎出,年约五旬,面赤而善谈,自称姓吴,祖上即以打鱼为业,今在此开肆,以飨游人。余问曰:“可有太湖三白?”店主笑曰:“先生来得正巧。今早刚从太湖收来一网白鱼、白虾、银鱼,皆秋日最肥之时。先生若迟来半日,怕就只剩空盘了。”余大喜,乃择一临窗之桌坐下。
俄而,店主亲自端上三碟:一碟白鱼,清蒸,上铺姜丝葱段;一碟白虾,盐水煮,色白如玉;一碟银鱼,炒蛋,金黄间雪白。又烫一壶玉祁双套酒,酒色如琥珀,香气扑鼻。店主曰:“这三白,讲究的是原味。白鱼清蒸,取其鲜;白虾盐水,取其嫩;银鱼炒蛋,取其滑。先生慢用。”
余举箸先尝白鱼。其肉细嫩如雪,入口即化,鲜中带清,清中带远,仿佛太湖万顷烟波尽化于此一箸之中。再尝白虾,壳薄肉嫩,色白如玉,嚼之微甜,有湖风清冽之气。再尝银鱼,细如丝,白如雪,柔若无骨,鲜若春露。余闭目细品,觉三味虽同出一湖,然各具面目:白鱼如雅士,清高而含蓄;白虾如处子,纯净而温婉;银鱼如隐者,淡泊而悠远。
店主见余品味良久,笑问曰:“先生似懂吃鱼之人。敢问这三白,可有讲究?”余曰:“老夫行医多年,每以食物入药,深知白鱼性平味甘,能开胃下气,去水气;白虾性温味甘,能补肾壮阳,通乳托毒;银鱼性平味甘,能补虚健胃,益肺利水。三白皆湖鲜之珍,亦药膳之良材也。然今日食之,不只取其味,更取其意。”店主问:“取其何意?”余指窗外曰:“你看那赤壁战船、点将台影,当年多少英雄豪杰,在此争雄斗狠。如今安在哉?唯此太湖三白,秋肥春生,年年不绝。英雄已逝,而鱼鲜犹在。此中滋味,岂止在口舌之间?”店主闻言,默然片刻,乃叹曰:“先生此言,小店开了二十年,从未听人道过。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卖十年鱼。”乃亲自斟酒一杯,敬余曰:“先生满饮此杯,算是小店一点心意。”余不能却,乃饮之。酒入喉而暖,鱼入腹而鲜,秋阳照湖而金光万点,恍若置身太湖画舫之中,不知此身是在影视城中,还是在梁溪旧游之地。
门人问曰:“先生方才在唐城饮茶,在水浒城饮茶,今又在此食三白,此三事可有高下?”余沉思片刻,曰:“唐城之茶,清雅如诗;水浒城之茶,苦涩如史;此间三白,鲜甜如画。诗、史、画三者,皆为人生至味。然若论今日之乐,则尤在三白。何也?茶者,饮也;鱼者,食也。饮以清心,食以果腹。心清则能观古今之变,腹饱则能行千里之路。老夫今日既饮且食,清心果腹,乃能从容游此影视城,观千年兴亡于一日之间。此非人生一大快事乎?”门人皆笑,曰:“先生此论,可为《游宴篇》矣。”
食毕,店主又送上一盏太湖翠竹茶,曰:“此茶清口,先生饮之,可解鱼腥。”余饮之,果觉口舌清爽,齿颊留香。乃谢店主而起,出肆时,回望门楣上“太湖人家”四字,忽觉此四字甚好——游子在外,得此一餐,如归家矣。
复前行,至“周瑜点将台”。台高数丈,以青石垒就,上有周瑜塑像,按剑而立,英姿飒爽。余拾级而上,立于台上,凭栏远眺,见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门人问曰:“先生登此台,有何感慨?”余曰:“周瑜赤壁破曹时,年方三十四,雄姿英发,何等风采!然天不假年,三十六岁而卒。人生之短,功业之难,令人浩叹。”门人曰:“然周瑜之名,千古不朽,虽死犹生。”余曰:“子言是也。人生不在长短,而在是否活得精彩。周瑜虽短命,然其火烧赤壁之功,足以照耀千古。吾辈虽不能如周瑜之英雄,然若能于自己分内之事,尽一份心力,亦可不负此生矣。”
又至“诸葛草庐”,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入内,见一几一榻,一琴一书,简朴至极。余坐于几前,抚琴而叹曰:“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时,何等淡泊!然先主三顾,遂许以驱驰,终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等胸怀,真千古一人。”门人曰:“先生方才言周瑜,今又言孔明,二人皆三国之英杰,然一主吴,一主蜀,先生更敬何人?”余沉思良久,曰:“周瑜之才,如烈火,炽热而短暂;孔明之才,如明月,清辉而长久。然吾最敬者,非其才,乃其忠也。周瑜忠于孙氏,孔明忠于刘氏,皆能竭尽股肱之力,继之以死。此等忠贞,今世罕有矣。”
至“凤仪亭”,见一亭翼然,临于池上。亭中有貂蝉塑像,手执团扇,低眉含愁。余观之,不觉叹曰:“貂蝉以一女子之身,周旋于董卓、吕布之间,终使二人自相残杀。其功虽大,然其心之苦,有谁知之?”门人曰:“先生怜香惜玉矣。”余曰:“非怜香惜玉也。吾观史书,每见乱世之中,女子往往以身殉国,而男子反多苟且偷生者。此非女子之不幸,乃时代之不幸也。”门人默然。
复至“草船借箭”处,见江边排列草船数十,船上草人林立,仿佛当年孔明借箭之景。门人问曰:“先生,此事真耶?幻耶?”余曰:“《三国志》中,借箭者乃孙权,非孔明也。然《三国演义》移花接木,归美于孔明,遂使此事家喻户晓。历史与小说,往往如此。吾辈读史,当知其实;读小说,当赏其文。不必以史实苛责小说,亦不可以小说混淆史实。”门人曰:“先生此言,可为读史之圭臬。”
登点将台时,秋风猎猎,吹衣欲飞。余凭栏远眺,忽觉胸中块垒,欲吐为快。乃口占《鹧鸪天》一阕:
“秋入梁溪景最奇,影视城里步迟迟。唐城坊市灯千盏,水浒街衢酒一旗。 虹桥畔,锦鳞嬉,相国寺里听钟时。三国城上凭栏望,烟水茫茫无尽头。”
吟罢,门人皆鼓掌称善。然余自觉未尽其兴。
是日也,游至日暮方归。归途之中,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映于湖面,金光万点。余坐于车中,闭目而思,今日所游,虽皆仿古之景,然一砖一瓦,一桥一寺,皆能引人入胜,发人幽思。岂非因其背后,有千年文化之积淀,有百代人物之精神乎?吾辈游此,不唯赏景,亦所以怀古;不唯怀古,亦所以思今。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日之行,虽未及万里,然所得于胸中者,岂浅鲜哉?
又思余生平好游,足迹半天下,然如此间之奇趣,实不多见。他日若得闲暇,当再游此地,或于春朝,或于冬雪,当另有一番景象也。
车中默诵,复得七律一首,以纪此行:
“六十年来鬓已霜,秋游影视兴偏长。唐城宋巷皆如画,水浒风云尽入囊。 虹桥卧水观鱼乐,古寺闻钟悟佛香。莫道此间皆幻景,人间何处不沧桑。”
夜归书斋,挑灯记之。案头所置,乃今日在唐城茶肆所题之诗稿,墨迹犹新;灯下所翻,乃途中口占之《鹧鸪天》与归车默诵之七律,字字皆一日之游踪所化。窗外秋虫唧唧,案头残茶半盏,齿间犹有太湖三白之鲜,舌本犹存玉祁双套之甘。余抚卷而叹:今日之游,得诗三首,词一阕,记一篇,又食太湖三白,饮阳羡雪芽,品王婆粗茶,酌玉祁双套。诗、词、记、茶、食、酒,六者皆备,可谓富矣。然此皆外物也。若论心中所得,则唯“放下”二字。老僧之言,至今在耳。戏中之悲欢,是他人之悲欢;心中之悲欢,方是自家之悲欢。老夫今日观影视城中之兴亡,食太湖中之三白,饮唐城宋巷之茶,看似热闹,实则皆在印证此二字。能放下,则一游一食,皆成妙谛;不能放下,则虽游遍天下,食尽珍馐,亦只是徒增烦恼耳。
余虽老矣,然笔下犹能生花,亦一乐也。是为记。
戊戌之秋中玉记于梁溪之畔,时年六十有五。
时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作为“文体革命”的游记
——专评陈中玉《秋游无锡影视城》的赋体结构、医道阐释与文明诗学指向
尹玉峰
桥拱如眉卧碧流,锦鳞两两戏芳洲。金鳞一跃破清愁。
我自观鱼鱼自乐,风来掠水水初柔,半湖秋影漾悠悠。
浣溪沙·题《秋游无锡影视城》虹桥观鱼
金粟堆香满巷斜,青衫缓步踏晴沙。檐前灯影摇秋旭,檐底秋光入盏佳。
拈落蕊,试新茶,清风两袖带烟霞。此间暂作长安客,不记梁溪是我家。
——尹玉峰鹧鸪天·题《秋游无锡影视城》唐城桂下拾英
旌旗在目。记巷陌西风,曾照刀斛。多少英雄气尽,野苔埋陆。狮楼旧事都成梦,剩空檐、酒旗斜矗。卖炊人去,茶坊烟冷,断碑凝绿。
念千古、炎凉反复。讨世上公平,刀剑相逐。替得天公道否?半丘残木。寒钟催入禅声里,对斜阳、谁慰幽独。暮云沉处,数行归雁,远投寒麓。
桂枝香·题《秋游无锡影视城》水浒城感旧

作为“文体革命”的游记——尹玉峰专评陈中玉《秋游无锡影视城》的赋体结构、医道阐释与文明诗学指向
陈中玉《秋游无锡影视城》,绝非普通士大夫游山玩水的闲笔纪胜,而是当代文言散文中一篇极具范式意义的“文体革新之作”。作者以雷州老中医的身份,把古典辞赋“主客问答、铺陈类物、卒章显志”的传统体制,与《黄帝内经》的四时医理、三大名著的文史记忆、禅门的当下观照完全打通,用一次无锡影视城的秋游,完成了一次对“游赏何为”的深度叩问。它跳出了现代白话游记的抒情俗套,也不落入旧式文言游记的掉书袋窠臼,以医者的肉身感知为锚点,把仿造的影视片场,转化成了一座能容纳千年文明脉络的“行走的文化容器”。
一、以赋为记:复归古典游记的铺陈正脉
自柳宗元“永州八记”确立“短篇峭折、借景寄愤”的游记范式之后,后世游记多趋短小空灵,鲜有能恢复汉赋“控引天地、错综古今”铺陈气象者。而《秋游无锡影视城》直接远承元结《次山游记》的厚重笔力,暗用《文心雕龙·诠赋》“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赋体法度,把一日游程拆成了三段严整对称的铺陈结构,完全符合古赋“分赋三事、次第展开”的经典章法。
第一段铺陈唐城之雅:从入坊见金桂、驻足济世堂,到茶肆题诗、虹桥观鱼,一路铺写清雅的盛唐气韵,以阳羡雪芽的清甘为核心意象,把长安坊市的烟火诗意铺得细密饱满;第二段铺陈水浒城之野:从入城门见“替天行道”旗幡,到王婆茶坊饮粗茶、大相国寺听钟声,以黑釉粗碗的苦涩回甘为核心意象,把宋世市井的世态炎凉、侠义底色层层托出;第三段铺陈三国城之雄:从启功题额的城门入,登点将台、过诸葛草庐、经凤仪亭,最终落脚于太湖边“一湖烟水收杯底,千古兴亡入箸间”的酒肆,以太湖三白的鲜甜为核心意象,把汉末群雄的功业烟云尽数收进盘盏之中。
更见赋体本色的是文中三处“门人问对”的主客问答设计:问膝痛则答“秋气与吾身相认”,问三茶高下则答“诗、史、画皆为人生至味”,问周孔高下则答“敬其竭尽股肱的忠贞”,完全承继了司马相如《子虚赋》“子虚、乌有、亡是公”层层递进的问答逻辑,让所有的义理阐发都不是作者单向的灌输,而是在师生的对话之间自然流淌出来。清人刘熙载《艺概·文概》言“赋起于情事杂沓,诗不能驭,故为赋以铺陈之”,这篇游记正是用赋体的铺陈张力,把寻常一日游赏的容量,撑到了能装下千年文史脉络的厚度。
二、医道为核:重构“天人合一”的游赏哲学
古来写游赏与养生的文字,多停留在“山水怡情、延年益寿”的泛泛之谈,如谢灵运《游名山志》所言“夫衣食,人生之所资;山水,性分之所适”,从未有人能像此文这样,把《黄帝内经》的医理完全嵌入游赏的每一步步履之中,构建出一套独属于医者的“游赏养生学”。
开篇“秋三月容平”的立论,绝非随手引典的装点,而是整篇游记的生命哲学锚点:常人秋深出游,总怕风冷侵身、旧疾复发,作者反其道而行之,不携杖、避倚赖,故意以游兴鼓动体内阳气,用诗情把秋气主收的内敛之势,转化成气血周流的发散之势,暗合《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六腑,以生喜怒悲忧恐”的天人对应逻辑。
一路行来,他的医者之眼从未离开:见金桂便辨其四品种性,明言金桂香浓可入药,秋日咳喘佐以桂花,药效倍增;见水浒城的市井茶,便从粗茶的苦涩回甘里辨出宋人的烟火体质,与唐城清醇的阳羡雪芽形成雅与俗的生命质感对照;及至太湖三白上桌,更把白鱼开胃下气、白虾补肾托毒、银鱼补虚健胃的食性一一道来,最终点破“英雄已逝,而鱼鲜犹在”的核心判断——所有霸业功名都会随秋气收束归于尘土,唯有湖山孕育的日常生命,年年秋肥春生,与四时之气长久相伴。
这哪里是普通的游记闲笔,分明是一位行医四十载的老中医,用自己的肉身当试验场,在影视城的仿古场景里,完成的一次“人与四时、人与历史”的生命印证。它把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哲学,从悬空的义理,落到了膝头的微酸、舌尖的回甘、游兴鼓动起来的步步轻快里。
三、虚实之辨:在片场废墟上重建文明诗学
无锡影视城本质上是八九十年代为拍摄四大名著搭建的仿造片场,所有亭台楼阁、寺观坊市,全是为影视叙事服务的“假布景”。绝大多数游客来此,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穿越打卡”的浅度娱乐,极少有人能看穿这些布景背后藏着的文明密码。而这篇游记最具突破性的价值,就在于它没有把这些仿造场景当成虚假的布景,反而以“医眼”为透镜,把这片现代人造的“历史废墟”,转化成了一个能照见千年文明脉络的诗学现场。
文中“草船借箭”一段的辨析最见功力:作者不纠缠于“到底是孙权借箭还是诸葛借箭”的考据细枝末节,而是提出“读史当知其实,读小说当赏其文”的通达判断——历史的真实是单薄的,而文学虚构出来的温度,却能让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代代相传。他登周瑜点将台,不叹“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陈套,反而从周瑜三十四载短暂的生命里,拎出“人生不在长短,而在是否活得精彩”的现代性命题;过凤仪亭,不落入“红颜祸水”的旧封建叙事,反而点破“乱世之中女子以身殉国,男子反多苟且偷生”的历史真相,把被传统正史遮蔽的女性苦难,轻轻打捞了出来。
大相国寺遇老僧的段落,更是把整篇游记的文明诗学指向推到顶峰。老僧一句“戏中之悲欢,是他人之悲欢;心中之悲欢,方是自家之悲欢”,直接点破了所有影视城的本质:我们在片场里看见的三国纷争、水浒侠义、盛唐繁华,全是后世人为编排出来的“他人的悲欢”,本质上是一场集体的文化演出。绝大多数人沉在这场演出里,为古人的兴亡洒泪,为虚构的故事激动,把全部精神都交付给了外部的叙事,唯独忘了关照自己当下的生命。而作者在老僧的点化之下完成了“破幻”:他不再执着于场景的真假,也不再沉湎于怀古的忧伤,转而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肉身——齿间的鱼鲜、衣上的茶烟、膝头与秋气相认的微妙体感,这些属于“自家悲欢”的真实,才是穿过所有文明幻相之后,最值得握住的东西。
文末结句“莫道此间皆幻景,人间何处不沧桑”,更是把影视城这一方小天地的隐喻,推展到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尺度:我们所经历的所有朝代更迭、霸业兴亡、聚散离合,又何尝不是一场更大的“影视演出”?所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最终都要落到每个普通人“一饭一茶、步履从容”的真实生命里。这篇游记的终极意义,就在于它用一次普通的秋游,在人造的片场之上,重建了一套属于中国传统文明的诗学逻辑——不执迷幻相,不沉湎怀古,以肉身呼应四时,以诗心照见古今,最终在寻常的游赏里,获得一份不被外界叙事牵动的生命从容。
从文体革新的维度看,它完全可以和近代《老残游记》并置:老残走在晚清的大地上,以游踪串起乱世的疮痍;而陈中玉走在太湖之滨的影视片场里,以医眼打通古今的边界,在仿古的布景之中,为当代人指出了一条穿过文明幻相、回归自身生命的诗学路径。
2026年9月16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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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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