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追光的风
——我与军旅艺术家李明峰往事
文\张振东

昨夜子时,手机里跳出明峰兄发来的视频。镜头掠过韩建美术馆的展厅,一幅幅军事题材油画在灯光下铺开,像列队的士兵,沉默,却有雷霆。他在视频那头说:“来看看。”我回了一个字:“来。”
这不是一次普通画展。于我,这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赴约。
一、古浪的风
2015年初,我有幸在甘肃古浪看其采风创作,结识了军旅艺术家李明峰、郑春龙。
明峰兄站在画布前,身上有军人的挺拔,也有画家的沉静。他话不多,但一落笔,仿佛就把人带回战火年代。春龙兄是另一位军旅画家,明峰兄大他半岁,两人性情各异,却配合默契。我常常在他们的作品前驻足凝思,流连忘返。
明峰兄是军旅油画家、雕塑家。他长期在基层部队任职,兼具基层带兵、军事记者、军事历史研究员与美术创作和教学的多重经历。他生于哈尔滨,祖籍武汉,早年从军,在基层部队摸爬滚打,能带兵,懂指挥,甚至还能跳伞。后来,他先后在解放军艺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深造,逐渐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军旅画家、雕塑家。
这样的履历,放在纸上像一份简历;放在古浪的风沙里,却是一个军人艺术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二、纪念馆的夜
红军西路军古浪战役纪念馆筹建的那些日子,明峰兄和春龙兄他们几乎把白天黑夜都揉进了画布和泥稿。
有一回,我晚上十点多从外面回去,展厅里还亮着灯。明峰兄蹲在一幅巨大的战役油画前,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改一个战士的眼神。画布上的冲锋人群已经铺满整面墙,他却盯着那双眼睛,反复调整。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没察觉。
“明峰兄,这么晚还不收工?”
他头也没回,说:“这个眼神不对。西路军将士那时候,不是不怕,是怕了也得上。眼神里得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没说。但我看着画布上渐渐清晰的面孔,忽然觉得懂了。
展馆设计、艺术品陈列、历史场景还原,每一处都要反复推敲。为了几幅巨大历史题材战役油画,他们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现场创作,一笔一笔把西路军将士的悲壮与不屈立起来。那不是简单的“画画”,那是在用油彩为历史塑魂。
2015年11月28日上午十点,红军西路军古浪战役纪念馆正式开馆。我站在展厅里,听完那悲壮的入场乐和朗诵声,移步凝视那些画、那些雕塑,心里明白:这里头有他们的巨大牺牲,也有他们对艺术的深刻敬畏。
三、泥与火
除了油画,明峰兄还是一位出色的雕塑家。
在纪念馆,他参与创作了大型雕塑,又以《碧血·黄沙·西风烈》刻画了10位西路军女战士掩护主力、战斗不止的悲壮状态。后来,他们又为古浪战役纪念馆二期创作了纪念广场雕塑,为武威四十里铺祖师宫西路军纪念广场创作了雕塑,还为张掖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纪念馆创作了大型雕塑。他的雕塑代表作《铁骑雄风》《不到长城非好汉》,更是把军人的铁血与意志,凝固成立体的丰碑。
泥稿立在架子上,骨架撑起姿态,泥巴一层层往上堆。明峰兄穿着沾满泥点的衣服,站在架子上,拿刮刀削了又补,补了又削。他说:“雕塑是立体的历史。观众从任何一个角度走过去,都得感到那股劲。不能只有正面好看,背面就散了。”
那一刻我明白,他手里的刀,和画笔一样,都是在为历史塑魂。
四、战争背后的代价
在古浪的那一年多,我渐渐发现,明峰兄画军旅,画的不仅是英雄光环,更是战争背后的代价。
他长期深入军营实地采风,熟悉军营真实环境与军人精神气质。为了画出当年的苦,他曾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去河西走廊采风。穿着军大衣在野外冻了不到两小时,他就受不了了。可一想到当年西路军那些女战士,连件棉衣都没有,他心里就特别难受。
后来,他专门去采访了最后一位西路军女战士。老人躺在病床上,给他敬了一个军礼,没有掉一滴眼泪。明峰兄给她送去慰问金,那一刻,他特别心酸。他用手摸了摸老人的脸,俯身拥抱了躺在病床上的这位女战士。不说马家军对她的羞辱和践踏,单是那一个无声的敬礼,就足以让历史落泪。
他把这些感受,全画进了画里。他画《十大元帅》,画的是铁血;画《金属结构》,士兵和武器融为一体。画里的迷彩服看着像草,其实是在说:军人就是脚下这片土地。铁血是拿起钢枪保家卫国,柔情是心疼每一个为国拼命的人。
他也常常想起那些战俘。他们回到了祖国,可一生竟然抬不起头来。打红眼了,忘了为自己留一发子弹。
即使是和平年代,磨刀也会伤着自己。这些年,我阅读过一篇小说叫《牺牲》,写部队把一位训练中死去的士兵骨灰送回老家,埋在坡上。死者的父母想儿子了,就爬到坡上去看。做父母的感叹道:“我的儿呀,你还要让父母弯腰来看你。”
明峰兄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也看到了军人家庭的隐忍与沉默。他的画,从来不只是为了赢得“震撼”,更是为了默守“记住”。
五、画布上的光
明峰兄深耕军事主题美术创作数十年,擅长以纪实性绘画语言塑造军人形象,兼顾油画、雕塑、主题性创作。他的代表作,包括油画《井冈山会师》《永远的军魂——志愿军英烈魂归故里》《从这里走向全国胜利——西柏坡9月会议》《铁血冲撞——1950年冬,朝鲜西线》《祁连,祁连!!!》等,多次入选全国美展、全军美展并获奖,四次参加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共中央历史展览馆、中国美术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等机构收藏。
我最早是从画册和展讯里零零散散看到他的作品的。
1996年,《草地的早晨》获纪念长征胜利60周年美展优秀作品奖。我后来在画册上看到这幅画:晨雾未散,草地泥泞,几个红军战士或坐或卧,有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有人还在望着远方。没有冲锋号,没有红旗招展,只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脸上。那种安静,比呐喊更沉重。
1998年,《大江为证——重托》获“抗洪英雄赞”全军美展荣誉奖。画面里,洪水漫过大堤,战士们用身体筑成人墙,一个老人被托举着转移。水是浑的,天是灰的,只有战士们的迷彩服和救生衣上的橙色,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
在古浪纪念馆创作期间,明峰兄还创作了《梨园口绝唱》,广受关注。后来据此创作的变体画《祁连,祁连!!!》,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从戈壁小县的纪念馆,到国家级美术馆的展厅,这批作品走了很远,但根始终扎在古浪的风沙里。
六、永远的军魂
今天,韩建美术馆里,明峰兄的“信仰的力量”军事历史题材创作展正在举行。展览分“塑碑”“铸魂”“圆梦”三个篇章。
我走进展厅,像走进一片沉默的阵列。灯光下,油彩的肌理起伏,像风过荒原,像浪打礁石。
最让我驻足的,是那幅《永远的军魂——志愿军英烈魂归故里》。300cm×550cm的巨幅,以纪实性手法表现志愿军英烈遗骸归国的肃穆场景。画面上,运-20专机缓缓滑行,礼兵列队,棺椁覆盖着国旗。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等待、敬礼、归来。天空低垂,大地沉默。
我站在画前,忽然想起古浪纪念馆里那些西路军将士的面孔,想起那些泥稿中的冲锋群像,想起明峰兄说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军魂。
这幅画2021年入选《美术经典中的党史》。它以2020年运-20首次执行烈士遗骸归国任务为画面主体,仪仗队员与真人等大,又在真实场景之外增加了志愿军家属群像和持枪护卫。北京台文艺频道《丹青铸魂》曾专题解读。但再好的解读,也不如站在画前那一刻的沉默。
七、谈天说地的日子
那一年多里,我们朝夕相处,虽各忙其事,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我也喜好书法、诗词、联赋、摄影等文化艺术,一得闲,便和李、郑等谈天说地。我们结伴采风,茶叙,品画,说史,拉家常。有时在展厅里对着画稿争论某个人物的姿态,有时在院子里支一张小桌,泡一壶茶,从西路军历史聊到油画技法,从诗词格律聊到构图色彩。明峰兄话不多,但说到会心处,眼睛发亮。春龙兄则健谈,历史典故信手拈来。
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现在想来,甚是为念。
八、追光的风
从古浪到北京,从红军西路军古浪战役纪念馆到韩建美术馆,从《草地的早晨》到《永远的军魂》,从巨幅油画到大型战争体裁雕塑,明峰兄一直在追光。
追什么光?追信仰之光,追军魂之光,追艺术之光。
风呢?风是古浪的风,是河西走廊的风,是画布上猎猎作响的风,是泥稿架边吹过的风。风无形,却能穿过岁月;光无声,却能探照灵魂。
这些年,他在北京我在兰州。五年前他出差路过兰州,我们在中山桥附近餐馆相聚,一夜畅谈,窗外是黄河的夜色,聊起古浪的旧事,至今记忆犹新。在见不上面的日子里,我们一直通过电话、微信、视频保持联系交流。有时谈展览,有时谈旧事,有时只是发一张画、一段视频,但互问早安,成了日常。
他给我发过他刚完成的雕塑,庄严、沉默,带着泥与火的余温。我则把我作词的歌《缘》发给他听。他在画布上追光,我在歌词里写缘——艺术的语言不同,但对人间情谊与生命光芒的追寻,却是相通的。他听完,回了几个合掌的表情,我懂他的意思。
我曾写过一首歌词,叫《缘》,谨以此曲,献给所有偶然相遇却留下痕迹的人与事:
也不知道怎么就遇见
就那么偶然
是起风那天 还是落雨的傍晚
竟已并肩走了好远
人海茫茫 偏偏擦肩
像早就相识 却又初次相见
这大概就是 人们说的缘
说不清 道不完 却沉在胸口 不肯散
缘起缘未远 在心里面
不求朝暮相见 只愿你也偶尔 想起那天
他曾对我说,筹备古浪战役纪念馆那一年,他身体严重透支了,但精神上是很充实的。
今天,他发来的视频让我再次确认:那个在古浪风沙里背着画箱、在纪念馆工地熬夜改画、在泥稿架前反复塑形的明峰兄,还是那个追光的人。
展厅尽头,明峰兄站在一幅画前等我。他穿着便装,头发比古浪时略有发白,但腰板还是那么直。我走过去,他回过头,笑了一下,说:“来了。”
我说:“来了。”
然后我们并肩站在画前,谁也没再说话。
追光的风,不会停。
(张振东 2026年9月14日 于兰州)
“都市头条”以推出名家新作,培养文学新人,传播先进文化,歌颂西部人精神为宗旨,向头条选送的是《西部人文学》、1号文化总网最优秀文章。
《西部人文学》
主编:成名
副主编:无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