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中国(26)冷雨入晋中,看大院走平遥
■ 马培军

九月九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清晨便下起了凄凉冷雨。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冷得人直打哆嗦。早上七点多,大同的天是灰蒙蒙的。我们一行六人叫了两辆车,匆匆赶往高铁站。我们将前往晋中平遥。这几天在大同,我还穿着短衣短裤满街跑,一场秋雨下来,季节仿佛翻了个个儿。好在从南京出门时往包里塞了一条长裤和长袖T恤,此刻倒成了救命稻草。好在列车上温度还行。
两个小时后,平遥到了。预定的希尔顿欢朋酒店派车来接。
我对平遥的念想,由来已久。这些年来在许多影视剧和专题片里多次见过平遥古城,青灰色的城墙,幽深的票号院落,穿着长袍马褂的晋商在石板路上来来去去。镜头里的平遥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几百年来从没变过。
原计划是下午逛古城,第二天再去晋中看王家大院。在酒店吃午饭时不知谁提了一嘴:“要不下午先去王家大院,晚上回来逛古城?”话音刚落,小姨子晓玲就放下了筷子。晓玲在上市公司做了多年财务总监,行事向来干净利落,掏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在网约平台上约了一辆商务车,用车半天,一人四十九块九。
二十分钟后,司机就驾车等在了酒店门口。车子驶出平遥城区,一路向南,朝着灵石县静升镇的方向去了。路上司机听说我们打算请一位三百元的金牌讲解员,便说没必要花那个钱,他认识一位两百元的讲解员,讲解七十分钟,讲得也清楚。出门在外,生意给谁做都是做,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司机当即打了电话,我们到达时,一位年轻的女讲解员已经等在门口了。
王家大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王家大院,我是早有耳闻的。真正到了跟前,才觉出那“民间故宫”四个字不是虚话。
这座大院是静升王氏家族于明清两朝、历经三百余年陆续修建而成的,总面积达二十五万平方米,民间常夸张地说比故宫还要大。现已开放的高家崖、红门堡、崇宁堡三座城堡依山而建,层楼叠院,气势雄伟。院落的布局分别被喻为“龙”“凤”“龟”“麟”“虎”五瑞兽造型,单是这份心思,便已见出晋商的气魄与讲究。
院门口立着一块石牌,上面“王家大院”四个字,是朱镕基先生亲笔所题。朱镕基为人素来简肃,轻易不题字,据说为王家大院破例题名,也算一段佳话了。
进门之后,满眼皆是砖雕、木雕、石雕。那些雕刻不是敷衍了事的装饰,而是嵌在照壁上、门楣上、柱础上、窗棂上的精细活计。有一面影壁,壁心雕的是“狮子滚绣球”,用的是江南特有的鱼子石,阴线刻出山石水舟、亭堂楼阁、松柳人物,俨然一幅微缩的江南水景图。有一处书院的门额上写着“规圆矩方”四个字,出自清代书法家翁方纲之手——据说“矩”字特意多写了一点,寓意规矩要多一点,算是晋商对子弟的无声训诫。
走进高家崖的凝瑞居,这是四品官员王汝成的门头匾额所在。“凝瑞”二字,取凝聚祥瑞之意,字迹端庄凝重。红门堡的堡门上书“荷天休”,门额下方刻着一副对联:“世守诗书耀晋地,家传勤俭裕唐风。”上联讲耕读传家,下联讲勤俭持家,字字朴素,却是晋商家族立身的根本。
我在院中慢慢走着,忽然想起前不久在晋城看过的那座湘峪古堡。湘峪古堡是明代万历年间孙氏兄弟为抵御流寇所建,千余米长的城墙将村落包裹得严严实实,城墙与房屋上的拱形窗孔密密麻麻,形如蜂窝,被当地人称作“蜂窝城”。湘峪古堡重的是防御,王家大院重的是气象。一个像铁甲武将,一个像锦袍文臣。但细看之下,两处建筑在骨子里又有相通的地方——都是高墙深院,都是层楼叠嶂,都带着北方民居特有的那种沉实与内敛。山西的古建筑,不论官宅民宅,总有一种把雄心藏在砖石里的默契。
讲解员领着我们穿行在各个院落之间,讲王氏家族的兴衰起落,讲那些雕刻背后的故事。她的语速不快,声音在雨中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边听,一边想,一座大院,三百年的经营,几代人的心血,到头来留下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这一砖一瓦、一雕一刻。财富会散去,房子会老去,但手艺和心思留了下来。
从王家大院回来,天色已经暗了。司机直接把我们送到了平遥古城的小西门外。我们找了门外一家餐馆吃晚饭,招牌上写着“骨头肉”。大同凯鸽酒店的烧骨头还在记忆里冒着热气,这里的骨头肉却让人提不起兴致——同样是骨头肉,味道差了一大截,价格还不便宜。我们不由得怀念起大同的美食来。
饭后入城。平遥古城城门洞开,不收门票。
古城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距今已有两千八百多年历史,明代洪武三年重建扩修,是国内目前保存最为完整的县级古城池。整座城池呈对称布局,以市楼为轴心,以南大街为轴线,左城隍、右衙署,左文庙、右武庙,东道观、西寺庙,总占地面积二点二五平方公里。城内街道格局为“土”字形,由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蚰蜒巷构成八卦图案。我后来查地图才知道,自己这一晚走过的西大街、东大街、南大街和城隍庙街,恰好串起了古城最重要的几条街道。
夜里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女士们一家店一家店地慢慢逛,挑漆器,看绣品,试围巾。我却喜欢一个人快步走,在单位时间里尽可能多走些地方。于是跟她们约好碰头的时间和地点,便独自穿行在街巷之间。
西大街走完了,走东大街,再回头走南大街,又拐进城隍庙街。城隍庙街沿街多寺庙,原有的太子寺、文庙、三官庙、娘娘庙、灶君庙、财神庙等,如今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改作了别用。平遥城隍庙就在这条街上,创建年代已不可考,明嘉靖年间重修,清咸丰九年遭火焚,同治年间续修,庙内保存着清代壁画及塑像一百六十余尊。夜晚大门紧闭,我没能进得去。
南大街是古城的中轴线,北起东西大街衔接处,南到大南门迎薰门,以古市楼贯穿南北。这条街在清代控制着全国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金融机构,被誉为中国的“华尔街”。中国第一家票号日昇昌就诞生在平遥街上,那是道光三年的事,平遥“西裕成”颜料庄的财东李大全和掌柜雷履泰,出资三十万两银,创建了中国第一家专营存款、放款、汇兑业务的私人金融机构。其分号遍布全国四十余个城市,远及欧美、东南亚,以“汇通天下”著称于世。
站在市楼底下抬头望,三层木构楼阁在灯光下金碧辉煌,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市楼是平遥古城的制高点,始建于康熙年间,飞檐如翼,斗拱层叠,是整座古城的视觉中心。我在楼下的石板路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二百年前,那些票号的掌柜和伙计们,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从市楼底下走过,步履匆匆,心里盘算着明天的银两和账目。
走着走着,看见一家文创用品店里有一头小猪。我以为是玩偶,伸手去摸,温热的,活的。一头真猪。店主吓了一跳,赶紧说:“小心它咬人。”我缩回手,心想这古城里果然什么都有,连一头小猪都能神气活现地守店。
南大门晚九点有灯光秀,以古城墙为巨幕,用三维投影展现平遥两千八百多年的历史。我等到款款迟来的五位女士,一看表,才八点不到。从早上七点出门到现在,十三个小时了。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女士们也早已疲惫不堪,没人愿意再等下一场。打车回酒店。我看了一眼地图,离酒店才两公里多,便建议走回去,顺便消消食。无人响应。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打车去双林寺。雨还在下,冷意更重了。
双林寺在平遥古城西南方向六公里处的桥头村,原名“中都寺”,因平遥古称中都城而得名。创建年代已不可考,寺中现存最古的石碑是北宋大中祥符四年的“姑姑之碑”,碑文记载北齐武平二年曾重修,可见建寺之久远。宋代取佛经“双林入灭”之典,更名为双林寺。
1997年平遥古城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时,界定的清单是“一城,两寺”,两寺之一便是双林寺。在平遥古城名声大噪之前,双林寺其实更为海外所知,许多欧美的旅客专程坐飞机前来,只为一睹那两千多尊明代彩塑的风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之为“真正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寺内的彩塑大都为明代作品,现存完好者一千五百余尊,被誉为“东方彩塑艺术的宝库”。这些彩塑继承了唐、宋、辽、金、元彩塑的优良传统,又突破了宗教造像的刻板程式,强调神像之人性面貌,每尊彩塑性格鲜明,栩栩如生,神有人味,人具神韵。
千佛殿内有五百尊菩萨,分为六层,从地面直塑到屋顶。主像自在观音面相恬静妩媚,姿态舒畅自然,右腿曲蹲,左脚踏莲,一副闲适自在的模样。左右侧塑韦驮和夜叉立像,其中韦驮像高一点六米,身体呈S形扭动,铠甲飘带灵动,被公认为全国韦驮像中的精品,被誉为“天下第一韦驮”。
殿内的悬塑手法尤为精妙。许多塑像前倾十度到二十度,既解决了观众的视觉差,又改变了泥塑直立的传统方式,是古代匠师将力学与雕塑艺术完美结合的典范。站在千佛殿里,满壁的彩塑层层叠叠,祥云缭绕,仙山楼阁错落其间,恍惚间真有一种走入佛国世界的感觉。
冷雨凄凄,寺里的游人不多。我们在殿宇之间缓缓走着,看那些穿越了几百年光阴的面孔,有的安详,有的威严,有的含笑,有的沉思。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待多久,寒意便逼得人站不住了。打车回酒店,酒店派车送我们到平遥高铁站。列车北上太原。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女士们终于缓过劲来,纷纷说:“到了太原,第一件事是去买羽绒服。”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现出王家大院的那副对联,还有双林寺那尊自在观音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像是看透了人间的冷暖,又像是从来不曾在意过。
晋中两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也许某一日,我还会再来。
2026年9月15日于南京翠竹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