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旅居札记81

清镇的晨风是带齿的,轻轻一咬,便在人裸露的胳膊上留下一排细密的凉。我来此避暑已过百日,每日清晨沿护城河慢跑,须得加一件长袖衬衣才敢出门。那风从河面浮上来,裹着水草的腥气与不知名的花香,贴地而行,像个顽皮的孩子,专门掀人衣角。跑着跑着,忽然想起广州友人昨日电话里的哀叹:“热煞哉!夜里开空调还要翻来覆去,像烙饼子。”我这边厢却是一床薄被裹到天亮,连梦都是清清凉凉的。
这清凉是有来历的。清镇四面环山,城如一枚温润的玉,嵌在山的掌纹里。护城河的水不深,却流得从容,仿佛把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漂洗过一遍。河岸上种着垂柳,枝条拂水,像是谁搁在那里的绿帘子,风过时便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浣衣妇人的木盆与棒槌声。我跑经她们身边,常常故意放慢脚步,听那些家长里短像水花一样溅开来:张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李家的老母鸡下了双黄蛋,王家的媳妇从城里买回了会唱歌的电饭煲。这些琐碎的欢喜与烦恼,混着棒槌声,都成了我晨跑的背景音乐。
跑完步,我总爱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石凳被晨露浸得微湿,坐下去,凉意便透过薄裤渗进来,像坐上了一块古老的玉石。这时节,桂花还没有开,但空气里已有了某种预备——那种甜丝丝的、犹犹豫豫的、欲说还休的香,像一封尚未拆封的情书。有时会有几片早黄的梧桐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的书页上,像是秋天特地寄来的明信片。
说到读书,我在清镇的百日,大约读了十来本书。这里的午后最宜读书。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不烈,带着一种慵懒的温吞,像是被山里的雾气滤过一遍。我在阳台上摆了一张竹躺椅,旁边放一壶茶——有时是遵义红,有时是都匀毛尖,茶汤里沉着贵州的山色。读着读着,书页上会出现细碎的光斑,是梧桐叶间漏下的日影在捉迷藏。风来时,光斑会晃一晃,像在替古人叹息或微笑。
读累了,便看云。清镇的云是长脚的呢,从这座山头走到那座山头,走得慢悠悠的,像赶集回来的老妇人,篮子里的菜蔬太多,重了,便走走歇歇。有时云走过屋顶,把影子投在青瓦上,青瓦便暗了一角,像谁偷偷按下的墨指印。再远些,有白鹭从稻田上飞过,翅膀扇得极慢,慢得像在练习某种古老的仪式。
到了傍晚,我照例要去河边走一走。这时护城河换了衣裳,把白日的青碧换成了黄昏的琥珀色。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无数只醉了的眼睛。有人在水边垂钓,鱼竿支着,人却在躺椅上打盹。我疑心那鱼是钓给月亮看的——月亮升起来时,果然有一条银亮的小鱼跃出水面,像是去吻月亮投在水中的影子。
中秋节近了。友人在电话里说,广州的月饼已经上市,莲蓉双黄的卖到断货。我笑说清镇也有月饼,是洗沙的,红豆磨得极细,甜里带着一丝山野的憨厚。这里的月亮也似乎比广州的胖些,圆得没有棱角,像是刚从山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松针的清香。
昨夜在小区门外的地摊火锅店吃晚饭。店主是位六十多岁的嬢嬢,做了酸汤鱼,鱼肉嫩得像豆腐,酸汤里漂着木姜子,喝一口,舌尖上仿佛有无数朵小花在开。她孙子考上大学,她高兴,多喝了两杯米酒,脸红扑扑的,话便多起来。说她年轻时在广东打过工,热得满身痱子,一天要冲五个凉。“还是我们贵州好,”她拍着桌子说,“夏天像坐月子,冬天像坐在炭火边打瞌睡。”说得大家都笑了。那笑声被晚风带走,散在夜色里,像一把撒出去的芝麻。
饭后,嬢嬢又端出自己做的月饼。月饼是酥皮的,一碰就掉渣。我小心地捧着吃,还是掉了满襟的碎屑。她看了,笑着说:“你这个人,连吃月饼都斯文。”我答:“我是怕辜负了这手艺。”她又笑,眼角的皱纹漾开来,像河面上被石子击出的涟漪。
说到“斯文”,倒让我想起广州。广州的秋天是另一种秋天。那里的秋是偷偷摸摸来的,像小偷,趁人不备,把温度降下一两度,又立刻缩回去。桂花香也不肯好好飘,总混在汽车尾气里,像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姑娘,哒哒哒的,急切而疲惫。我想起去年中秋,我在广州的阳台上摆了一桌供品——柚子、月饼、菱角,还有一杯茶。月亮升起来时,却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保鲜膜。邻居家的空调机嗡嗡地响着,把月光也震碎了。我坐了很久,茶凉了,月亮也蔫蔫地斜了,最后连月饼上的红印都褪了色。
而在清镇,中秋是要“坐月”的。店主说,中秋夜里,把月饼、水果、毛豆供在院中,一家人围着坐下,等月亮来“吃”。月亮吃过了,人才吃。我问:“怎么知道月亮吃了呢?”她答:“你看那月饼,月亮吃过的那一角,味道格外甜些。”我半信半疑,但想着,这大约是一种诗意的说法。月亮是贪吃的,挨个尝遍每家每户的月饼,最后撑得圆滚滚的,走不动了,便挂在半空打盹。于是第二天早上,露水便格外重,那是月亮贪吃后流的口水吗?
今晨跑步时,发现河边的银杏开始镶金边了。叶子还是绿的,但边上泛出一线黄,像是谁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但这里的秋天并不凄凄,它是从容的、温吞的、带着微微的甜。像一个人到了中年,不再急赤白脸地争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日子像河水一样,不慌不忙地流。
有广州的朋友问我:“你在山里住那么久,不寂寞吗?”我答:“寂寞是城里的奢侈品。在这里,寂寞是粗粮,养人。”真的,在这里,寂寞是可以吃的。早上吃一碗寂寞,里面加一点鸟鸣;中午吃一碗寂寞,配一碟云片;晚上吃一碗寂寞,里面沉着一枚月亮。吃着吃着,人就厚了,像一本被翻旧的书,有了毛边,有了折角,有了可疑的污渍——那才是被生活抚摸过的样子。
天凉好过秋。好在一个“凉”字,凉得恰好,凉得体贴。不冷,不燥,不闷,不黏。像是妈妈的手,在你额头上轻轻一贴,便知道你没有发烧。清镇的秋就是这样一双手。它不劝你加衣,只是把风调得柔些,把阳光调得淡些,把夜调得长些。然后,你自然就添了衣,添了茶,添了入睡的时间。
中秋那晚,我打算在阳台上摆一碟月饼,一壶茶,一本书。月光会来翻我的书页,风会来偷喝我的茶。至于月饼,我会留一块给月亮。我想,它吃了那么多,总会有一块,是替我吃的。
写到这里,电话响了。是广州的友人,声音里带着汗意:“热煞哉!你那边冷不冷?”我看了看窗外,月色正漫过阳台的栏杆,像一层薄薄的霜。我说:“不冷。只是凉。”
“凉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说:“凉到,想写一封长长的信,给你寄一片这里的月光。但怕你收到时,月光已经化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还是寄月饼吧。”
“清镇的月饼,是洗沙的。”
“洗沙的也好。总比广州的莲蓉双黄实在。”
“实在”二字,说得真好。清镇的秋,就是实在的。不玩虚的,不摆架子,不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它只是老老实实地凉着,像一位老友,不常联系,但你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挂了电话,我推开窗。夜风进来了,带着桂花的甜和稻谷的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像是被夜色裹住了。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大约会很长。长到足够我读完那些想读的书,写完那些想写的字,想完那些该想的事。然后,等冬天来时,我大概会怀念这凉——这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像老朋友一样讲道理的凉。
天凉好过秋。古人说这话时,大约是无奈的吧。辛弃疾写道:“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但在我这里,天凉,是真的好。好得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好得像一封未寄出的信,好得像一个未做完的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醒来时,清镇还在。秋还在。凉还在。我也还在。这就很好了。
(2026年9月16日於清镇水岸尚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