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趣事
◎ 刘香涛

从童年到中年,有几句客家俗语一直萦绕耳畔,“七月秋风起,八月秋风凉”、“七月蛇拦路,八月蛇上树,九月黄鳝惹吾得”、“白露白茫茫,无被不上床”……又是一年白露,又是一个栾树飘落细碎金黄绽放美丽、散发淡淡清香的时节。
车轮轻轻地划过赣县城关小学校门口,琅琅书声悦耳传诵,那凉凉的秋风吹拂着我泛白的双鬓,欢快的歌声荡起阵阵涟漪,我这个对白露节气有点儿小敏感的老“小学生”,眼前浮现四十余年前在城小的几位老师和些许往事……
一位是语文老师廖惠英,小学五年一直是我们的班主任,平整的运动头显得干练精神,眉宇间洋溢着龙南女子敢拼敢闯、奋勇争先的气质风骨,她坚持“从小就要养成好习惯”的执教理念,同学们的生活起居、体育锻炼都比较规范,篮球、足球、排球、乒乓球都能像模像样地运动几下,尤其是教室的阅读角,堆满了儿童文学、少年文艺、故事大王、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书籍,这些都是同学们从家中带来流动传阅的,大部分同学都养成了良好的阅读习惯,小成语都能背出不少,小作文都写得不错。论文字功底功力,我在班上是中等偏偏下的,现在也能耍耍笔杆,舞文弄墨涂上几句话,得益于廖老师的文学启蒙。
另一位老师叫高紫文,是上海下放知青,姓如其人,身材高挑,身形秀挺,身高超过绝大部分南方女子,一米六五,面如满月,眉眼柔和,因她名字带“文”,大家都以为她是语文老师,而名不副实,她是教数学的。我们所学的九九乘法口诀和分母分子都是她开蒙的,四则运算平行四边形梯形都是她启智的,她上课言语柔糯,节奏适中,讲解细致,教学方法总能启发诱导由浅入深、渐入佳境引人入胜。我们班最调皮捣蛋的几位同学都是数学尖子生,薛同学也是其中之一,全班的数学平均分连冠全县前列,不光是老师教得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师长得美。
话说薛同学,家住农科所,是位出了名的捣蛋鬼,上课不是迟到就是睡觉,但他脑子转得贼快,接受能力超强,当班主任廖老师问他为什么迟到,响亮回答:一大早,我到割鱼草,为人民养好鱼,为水产搞研究。引起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再问:上课为什么睡觉?报告老师:因为昨晚加班看了《霍元甲》。应答机敏,总能博得满堂喝彩,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女生频频向他投去爱的目光,偶尔还递递小纸条,课间十分钟他总是比手画脚,击掌踢腿,高呼今生要舞枪弄棍,力争做当代的霍元甲、江湖上的陈真,悄悄地向心仪的女同学剧透,暑假准备去少林武校进修两个月。
有一次,轮到他卫生值日,他胡乱地把课凳桌椅挪得横七竖八,用扫帚对凳脚椅脚凌乱地轻弹了几下,纸屑泥巴随处可见,垃圾斗里空空如也,翘着嘴巴吹着口哨企图顺势开溜。恰巧被我这个大队部值日生看见了,“不许走,请先把垃圾清理掉,摆好凳椅再离校”,“关你什么事?我约好了要去那几棵老榕树上掏鸟蛋”“请先把分内之事干好”。“切,什么分内分外,我的分内就是掏鸟蛋,别以为你肩挂三道杠就了不起,不就是监督监督纪律,通报通报卫生什么的,有什么起不了的,走嘞。”他出言不逊怒目相视,我坚守原则寸步不让,做了一个跨步相挡的姿势,没料到薛同学突然武起了变体迷踪拳,恶狠狠地用右手朝我的裤裆方向发力,“你不让我去掏鸟蛋,那我今天就掏你的……不客气了,大队长大人,接招!”
说时迟,那时快,我跳跃躲闪,“住手,君子动口不动手”,廖老师、高老师恰好路过,只见高老师凭着身高优势,用右手扯住了薛同学的右臂衣袖,左手奋力托举了他的腋窝,有效的减缓了他右手的冲击力和破坏力,他的阴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目标没有完全击中,我侥幸逃过了致命一击,但我惊魂未定,趴在地上不能动弹。老师们掰开了我的裤子一看,根是留住了,那成双的玩意也保全了,但是大腿右侧的腹股沟留下了一大片掌印,有的是红红的,有的是青紫色的……
当晚,在钨矿食堂上班的母亲接受了工人师傅的善意关爱友情指导,把当时流行的红花油抹在我大腿内侧那掌印处,都说不碍大事,辣得我是哭天呛地,在地上直打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我呜咽。更为尴尬的是,我下体右侧的那小核桃竟然肿起来了,有小半个拳头那么大……
父亲是赣州师范的老师范生,平时温文儒雅,他下乡赶回来,见此状,极为罕见地训斥了母亲一顿,责问他为什么不赶紧送医院看看。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一九八四年的九月,节气白露。
从此,我那玩意就变得有点儿不对称了,一上一下的,就像一对煤气罐或者是炸药包,和我一起上下起伏闯荡江湖、相依为命流浪地球。
父亲的脾气慢慢地也变得有些急躁了,淡淡的忧伤一直笼罩在我家,我也一直焦虑自己声带的变声来的那么迟,并且声音越来越尖利,揣测自己有没有那种能力,怀疑人生到了极致。中年得子的父亲更是唉声叹气地抽闷烟,喃喃自语:希望担心的事情不要发生,紫禁城早已成为故宫了,那边也从此不招生了,天下无监!
九十年代考所大学取个文凭还真的是挺难的,高考之后,我回了一年炉,考上了一所中专,有色金属工业学校,我嫌弃它的简称叫“色校”,不好听(深层次的原因是那时自己根本色不起来),何况又不是响当当的大学,弃而不读。父亲说,这孩子可能是被同学打坏了,这辈子念个中专,就是祖坟冒青烟啰。这也许是激将法,知子莫若父,“小子,相信自己,你自己才是你生命和灵魂唯一合法的主人,为了梦想,拼搏吧”。第二年我苦读功名,成绩上了专科线,大专毕业之后参加工作了,我又搭搭木,不知道去谈恋爱,父亲又对母亲说:可能这方面打坏了,无思无欲。
三十二岁,我终于脱单,终于“骗婚”成功了,婚后不久,妻子发现了我这个难言之隐的私密,当即哭闹着要去离,假如不赶紧办了,那将来敬老院就会多一对老叟老妪老儒老朽,百年孤独一世寂寥。好在她娘家把近十万的彩礼早已用于它处,所剩无几,她也只好暂且拖着,得过且过。
露沾蔬草白,天气转青高。在一个秋高气爽的黄昏,秋蝉还在树荫下揪心裂肺地鸣叫着,天空中依稀见大雁排着齐齐整整的人字形,我当爹了。母亲对父亲说,相貌神情就像你家崽,但更像我这个奶奶。
父亲悬挂几十年的心终于放下了:是正品,是正品,就好。他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喇叭筒,自言自语:喜得千金一枚,虽然功力差是差了一点点,但好在没有完全打坏;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组织意图,但幸好还是给了个名额……欣慰的笑容在几十年之后终于露出来了。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今天是白露,这闺女就叫白鹭姑娘吧。父亲告诉我们这是秋天的精灵降临于此,秋日馈赠,吾家有喜。
廖惠英老师不知在哪儿听到这消息,七弯八拐地找到了我们家,拉着我母亲的手,悄悄地说:当年啊,好在高老师,个高,高个;好在当年高老师也看《霍元甲》;好在她经常在家里和先生比划比划,磨刀霍霍向猪羊……喜极而泣的她硬是给我妈母亲塞了一个大红包。
窗外,霞彩满枝的栾树献给了秋天最瑰丽的拥抱。
那天,也正好是白露之后的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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