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寨山抒怀

                 文/青山依旧

    三十年前那个天高云淡的秋日，我第一次攀上大寨山。

    那时山风正劲，板栗裂嘴，苹果坠枝，满山秋色像一坛刚启封的老酒，浓烈得让人沉醉。 我在山顶站了很久，看浆水盆地如一只温润的玉碗，被南北两道山梁轻轻托举。北边是大寨山，南边是夷仪山，它们从太行主脉绵延东来，恰似巨人伸出的两支臂膀，将这方山间盆地环抱在胸前。那是我与大寨山的初遇，年轻的心只装得下"无限风光在险峰"的畅快。

    三十年后的今天，又是一个风清气爽的秋日，我再次走近大寨山。

    车过浆水，远远就望见山的影子。它高耸巍峨，轮廓分明，气势沉雄。同行的朋友说："你站到抗大陈列馆前再看。"我依言登临南山坡半山腰处，站在馆前向北眺望——这一望，竟望出了另一番景象：整座大寨山宛如一尊仰卧的巨人头像，鼻梁高耸，前额突兀，眉骨嶙峋，英姿浩然。那不是沉睡，是凝望。亿万年来，它就这样仰面朝天，注视着云卷云舒，注视着脚下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

    我忽然觉得，这尊"巨人"是有生命的。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轰鸣于山间，化作了阵阵松涛；它的每一滴眼泪，都渗进岩石缝隙，化作了汩汩清泉。而它胸膛里激荡着的，是浆水盆地几千年的慷慨悲歌。

    我来到大寨山前，沿着崎岖山径拾级而上，脚步比三十年前沉了许多。不是年龄带来的疲惫，而是因为我读懂了这座山背负的重量。

    抗战时期，大寨山一带是著名的抗日根据地。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辗转千里，从延安来到浆水，深入敌后办学。那些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打补丁的军装，背着行李卷，在山坡上听课，在树荫下讨论，在煤油灯前攻读军事理论。他们的歌声曾响彻山谷，他们的足迹曾印遍山崖。大寨山见证过他们青春的脸庞，也呵护过他们单薄而倔强的生命。

    然而，这不屈的山也目睹了那淋漓的鲜血。

    日寇疯狂扫荡，周边村民扶老携幼躲进大寨山深处。日军搜山，发现了藏在岩洞里的群众——其中还有抗大干部托付给老乡抚养的孩子。为了保护革命后代，数十名群众被逼上悬崖。身后是刺刀，脚下是深渊。他们没有屈服。一个，两个，数十个身影从绝壁处纵身跃下——山风呜咽，山石垂泪。那道悬崖至今还在，崖边的灌木一年年绿了又黄，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历史伤疤。

    我站在崖边，不敢俯身下望。不是怕高，是怕那深谷里还回荡着八十年前的呼喊。巍巍山阿，沉默如铁，却把这段惨烈的记忆刻进了每一道岩层。大寨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是一本立在大地上的史书，每一页都镌刻着不屈的风骨，每一行都浸染着血泪。

    三十年前我来时，看到的只是半山果树。那时"两山理念"尚未提出，但浆水的百姓已经在用双手践行着最朴素的道理：把树种活，把山养绿，才能把日子过好。如今的大寨山，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动注脚。板栗、苹果栽到了崖壁下海拔七八百米的地方。山民们硬是在碎石坡上挖出树坑，垒起梯田，栽下树苗，一瓢水一瓢水地浇，一年一年地守。

    秋日的山道上，我遇见一位收板栗的老汉。他蹲在路边，用竹耙把带刺的栗苞拢成一堆，手上的茧子比板栗壳还硬。我问他今年收成怎样，他咧嘴一笑："还行，够吃穿开销，也够供孩子读大学。"我问种了多少棵树，他抬起胳膊往山上一划："从那边梁子到这边沟，也就千八百棵吧。"那手势豪迈得像在指点山川。我忽然明白，大寨山的"金山银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代人用厚茧、用汗水、用一辈子的光阴，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老汉说不出什么是 “两山理念”，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真理：山养人，人养山。回望八十年前纵身一跃的乡亲，他们以性命捍卫的，不就是脚下这片土地，以及生生不息的后世子孙吗？

    我继续往山上走。山风拂面，带着板栗的甜香和松脂的苦涩。三十年前在山顶看到的"无限风光"，如今在我眼里有了更深的层次：最上面一层是秋色，金黄的板栗、红艳的苹果、黛青的松柏，铺满每一道山梁；中间一层是汗水，是山民们竹耙下的栗苞、肩头磨破的褂子、梯田边垒了又垒的石堰；最底下那层，是热血与信仰 —— 是八十年前悬崖上的纵身一跃，是抗大学员煤油灯下写下的字句，熔铸成这片土地最坚硬的骨头。

    思绪翻涌间我忽然明白：没有那一层热血，便没有这一层汗水，更没有眼前的满目秋色。三层交叠，才是完整的大寨山。

    下山时，夕阳正把西边的山尖染成金色。大寨山那尊"仰卧的巨人"被逆光勾勒出一道金边，像是给历史镀了一层希望。细看之下，那尊仰卧的巨人仿佛并非沉睡，而是积蓄力量，正要挺身而起——亿万年的沉默之后，它仿佛要坐起来，看一看它护佑的这片土地上，秋天又结出了怎样的果实。

    三十年前，我带着一双看风景的眼睛上山。三十年后，我带着一颗装了历史的心下山。大寨山还是那座大寨山，可我看它的眼睛变了。

    三十年前，我带着一双看风景的眼睛上山；三十年后，我揣着一颗读懂历史的心下山。大寨山依旧是那座大寨山，只是我凝望它的目光已然不同。

    山不语，却把一切都深深记得。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