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厕夏夜里的众生相
文/韩寒(江苏)
夏天一到,乡下的日子就多了一股子闷热的烟火气。白日太阳晒得地皮发烫,到了傍晚,热气散不去,蚊虫到处乱飞,就连村头那间老式茅房,也藏着独属于盛夏的光景。

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那时候家里没有卫生间,家家户户用的都是土茅房。土墙垒起来,顶上盖着瓦片,里面一个深土坑,没有冲水设备,全靠日积月累。一入伏,天气湿热,坑里面就会生出蛆虫。以前年纪小,路过茅房,远远就能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胆子小,总不敢多看。长大之后,有一回夏天傍晚,我不得已走进茅房,就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幕。
坑底的粪便上面,密密麻麻的蛆虫在慢慢蠕动。白白胖胖,一节一节,在浑浊的污物里来回翻滚、爬动。有的慢慢挪,有的扭着身子钻来钻去,密密麻麻,看着心里难免会泛起一阵膈应。那一瞬间,心里本能的觉得恶心,下意识就想躲开。

可我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开。心里忽然生出一些想法。
世人大多偏爱干净美好的东西。喜欢鲜花盛开,喜欢清风明月,喜欢光鲜亮丽的人,喜欢整洁体面的生活。我们总愿意去欣赏世间好看的一面,对于肮脏、丑陋、腐烂的事物,本能地排斥,不愿多看一眼,甚至会心生厌恶,觉得这是污秽不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可这世间万物,本就有光鲜,就必有腐朽。
这些蛆虫,它们生来就活在这样污浊的环境之中。它们没有选择自己出生的地方,只是顺着自然的规律,在腐烂的污物里求生。它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恶心谁,只是大自然循环里的一环。粪便腐烂,被这些小虫分解,慢慢回归泥土,化作土地的养分。世间万物,生老病死,腐朽消解,本就是这样循环往复。
人总是习惯用自己的好恶去评判世间万物。看见美好,就大加赞美;看见丑陋,就心生嫌弃。可好坏美丑,很多时候只是人的主观感受。蛆虫看着让人不适,但它也是天地间实实在在的生命。它不害人,不主动作恶,只是在属于自己的环境里,努力活着。
这让我联想到人这一生。我们每个人,都有光鲜体面的一面,也都有藏在暗处、不堪的一面。谁都不是完美无瑕。我们会有狼狈的时候,会有落魄窘迫的时刻,会有自私、阴暗、见不得人的念头。就如同茅厕里的污秽,不会因为我们不想看见,就彻底消失。

很多人总想着,只拥抱美好,把所有肮脏不堪全部隔绝在外。可现实不是这样。生活不会永远只有花香鸟语,总会有一地狼藉,总会有让人难受、难堪的境遇。我们不能只愿意接受光鲜,却拒绝接纳世间的丑陋与腐朽。
乡下老人常说,万物皆有归处。腐烂的东西,经过消解,最后又能滋养土地。就像人这一生,难免会经历低谷、难堪、窘迫。那些难堪的经历,那些不体面的过往,未必就全是坏事。它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不必因为自己有过狼狈,就一味地自我嫌弃。
我也想起,世间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我们看见蛆虫蠕动,第一反应是恶心,可若是站在自然的角度看,这是生命的一种代谢。人也一样,不能单凭外表、单凭第一印象去判定一个人。有的人外表光鲜,内里却心思龌龊;有的人境遇窘迫,活得粗糙,心底却善良坦荡。
走出茅房,外面晚风一吹,暑气稍稍褪去,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回头再想刚才看见的景象,心里的不适感慢慢淡了不少。

人活在世上,既要懂得欣赏繁花似锦,也要学会正视世间的腐朽与丑陋。不必对污秽的事物抱有过分的鄙夷,也不必对苦难窘迫的人投去轻视的目光。万物各有生存的模样,有花开,就有花落;有洁净,就有腐坏。接纳世间的全部模样,才算读懂生活本来的样子。
生活从来不是只有干干净净的童话,它夹杂着美好,也裹挟着不堪。看清这些,依然愿意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普通人最实在的修行。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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