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章青石板路上（3）
后湖早市的巷子里，雨天是另一种味道。
那年的夏天，雨特别多。三天两头地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一下雨，早市就遭殃了。
路面上积了水，青石板滑得跟琉璃似的，一不小心就摔跟头。卖菜的摊子得搭塑料棚，卖肉的摊子得盖油布，卖早点的更惨，馅饼怕潮，潮了就不脆了，不好吃。
刘国强在摊子顶上搭了个棚子。几根竹竿子撑着塑料布，四面透风，但好歹能挡点雨。
雨点子打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的，跟敲鼓似的。
"这雨下的，没完没了。"老赵蹲在他那卤肉摊子边上，裹着个破棉袄，冻得直跺脚。
"下吧下吧，下完就好了。"张桂兰撑着伞，一边摆菜一边说，"天不下雨，地不长粮。庄稼人盼雨呢。"
可下雨天，买东西的人就少了。
平时这个时候，巷子里人来人往，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今儿倒好，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影儿。
人少了，可来了的都是真买的。
平时瞎溜达的、下雨天不会出来。出来的，都是有正经事儿的。有的是家里没菜了，不买不行；有的是走亲戚，得带点东西。
一个老太太撑着油纸伞，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师傅，有没有素馅儿的？"
"有，韭菜鸡蛋的。"刘国强说。
"那来一个吧。老头子牙口不好，吃不了肉的。"
刘国强挑了个最软的馅饼，用油纸包好了，递过去。
"慢点儿走，地滑。"
"哎，谢谢师傅。"
老太太走了。伞在雨里晃悠着，像一朵开在雨里的花。
又来了一对年轻人。男的撑着伞，女的挽着他的胳膊。
"老公，我想吃馅饼。"
"行，想吃就买。"
"要肉的，多搁点儿油。"
刘国强做了两个肉的，皮儿擀得薄薄的，油搁得多，煎得焦黄酥脆。
"一共六块。"
"给，十块，不用找了。"
年轻男人塞了张票子，拉着女朋友就走了。
刘国强愣了愣。六块钱的东西，给了十块，不用找了。这人，敞亮。
"国强，发财了啊。"老赵看见了，打趣道。
"发啥财，遇上好人了。"
雨还在下。
塑料布上积了一汪水，有个小坑，眼看着水就要漫出来了。刘国强找了根棍子，把塑料布支了支，让水顺着流下去。
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穿着雨衣，蹬着胶皮靴子，在雨里站着。
"爸，我妈让我给你送伞。"
"我这儿有棚子，不用。"
"还是拿着吧，万一半夜下雨，你回去的路上用。"
刘国强接过伞。是把旧伞，绿帆布的，伞骨子上绑了好几道铁丝。
"你妈呢？"
"在家做饭呢。"
"那你回去吧，别淋着。"
"嗯。"
志军转身要走，又停下了。
"爸。"
"嗯？"
"今儿生意咋样？"
"还行，下雨天，开张了就比不开张强。"
"哦。"
志军没再说话，转身钻进了雨里。雨点子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
刘国强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
巷子里有无数种声音。
有吆喝声。
"新鲜的萝卜！不甜不要钱！"
"香油果子！刚出锅的香油果子！"
"卤鸡蛋！茶叶蛋！五香蛋！"
各色各样的吆喝，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有剁肉声。
咣咣咣咣，菜刀落在案板上，肉应声而碎。有时候是猪肉，有时候是牛肉，有时候是羊肉。肉的劲儿不一样，剁出来的声音也不一样。猪肉闷，牛肉实，羊肉柴。
有油锅声。
滋滋滋滋，油在锅里翻滚，馅儿饼下了锅，面皮遇了热油，开始膨胀、起泡、焦黄。铲子翻动馅饼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谁在撕纸。
有讨价还价声。
"便宜点呗？"
"不能便宜了，本儿都搁那儿呢。"
"少点儿吧，我天天来买，算回头客了。"
"行，看你诚心，九五折，成不？"
有笑骂声。
"你个老东西，就知道占便宜！"
"你才老东西，你全家都老东西！"
"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
有哭声。
有时候也有。丢了钱的、摔了跤的、被人骗了的、跟男人吵架了的。哭声混在笑声里，像一块糖掉进了咸菜缸里，不搭调，但又真实。
还有一种声音，你听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是青石板路的声音。
这条路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清朝那会儿就有了；有人说，更早，明朝就有了。几百年的风雨，几百年的脚步，把这石头磨得锃亮。
多少人在上面走过？多少车在上面碾过？多少事儿在上面发生过？
没人知道。
可它就在那儿。
---
多年以后，志军站在城市的写字楼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他已经是公司里的中层了，一年挣几十万，买了房，买了车，老婆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体面、舒服、洋气。
可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
梦见那条巷子。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咕叽咕叽的。两边的平房，红砖的墙面上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杆上，麻雀跳来跳去。
梦见那个馅饼摊。
炉火烤着，油烟熏着，父亲光着膀子站在那儿，揉面、擀皮儿、包馅儿、煎馅儿。汗珠子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一声，化成一道白气。
梦见那些声音。
"新鲜的萝卜！不甜不要钱！"
"香油果子！刚出锅的香油果子！"
"老公，我想吃馅饼。"
梦见下雨天。
塑料布上积着水，雨点子打得噼里啪啦响。他穿着雨衣，站在那儿，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
他会记住的。
不是"后湖早市"这三个字。
是清晨的雾气和馅饼的香气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是冬天里父亲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却还要继续揉面的那双粗糙的手。
是母亲缝的那副手闷子，棉花絮得厚，戴上能把手包进去半个。
是那些他曾经嫌弃过、后来失去过、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你会记住的，不是某一天，而是某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清照文苑》投稿须知
★《清照文苑》电子期刊（月刊）以弘扬中华文化，传播正能量为宗旨。
★所有投稿均视为“本人原创作品，独家授权《清照文苑》开通原创功能”。谢绝抄袭、一稿多投、违法及侵害他人权益内容，文责自负。因侵犯他人著作权及侵害他人权益内容所发生的纠纷，与《清照文苑》无关，由投稿作者承担全部责任。
★投稿文章要求：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不涉及政治敏感话题，弘扬中华，传播正能量，尚未发表过的小说、故事、诗词歌赋、随笔、散文、杂文、剧本、文艺评论等均可。投稿文章最好保持在300字以上、3000字以内为宜，投稿时请在文章后面附上作者简介+照片，100字以内简介，个人照片一张。30日未刊发，可自行处理。
★为了鞭策作者，敬畏文字，投稿之前请作者仔细审核一遍。如有漏错或错别字现象，作者自负。
投稿邮箱：1840879202@qq.com
《清照文苑》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