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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苏的终南诗情
文/屈毓晓
终南的南溪雪、上清词、条梅书屋,一座古代宋城里的眉州心事。
山曲曰盩,水曲曰厔。
周至的老县城在终南,终南的老魂里,有一半是宋人的云气。
汉武在这里游猎,馬援在这里屯田,马融在这里降帐,路德在这为翰林;可要让这座古城“活”成文人心里的一座城,还得等三个人来——苏洵、苏轼、苏辙。
三苏不是终南人。四川眉州眉山,蜀道几千里。但他们和终南的缘分,前后拖了四十余年:出川过终南、凤翔判官谒太平宫、南溪读《道藏》、溪堂遇微雪、仙游潭题石、元祐年手书《上清词》刻石、暮年苏辙提举上清太平宫、城东地坛起“条梅书屋”。
一座终南古城,因此不只有猎鼓、经台、道宫、钟馗,也有眉州兄弟的雪、词、书信和迟暮。
一、嘉祐元年:三苏出川,终南第一眼
宋嘉祐元年(1056),苏洵带二十一岁的苏轼、十八岁的苏辙出川。
剑门关、褒斜道、太白山、眉县崇寿院——他们在横渠访张载不遇,在凤翔住驿馆,过渭水,往东一望,终南山下那片宫观连片的地方,就是终南。
那时候的终南,不是“镇”,是北宋在京城以外最郑重的道门重地: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敕建上清太平宫,张守真“黑煞将军降语”一套政治神话被赵光义接住,终南从此是“皇家宗庙在县野”的所在。宫成时“作宫千柱”,二圣御容、翊圣真君、南斗北斗、七星九坛,规格压过寻常州城。
三苏第一次到终南,就是来拜二圣御容的。
少年苏轼站在太平宫前,看终南云气罩着宋家真君像,大概没想到:十年后他会在南溪堂读《道藏》,二十四年後薛绍彭会把他的《上清词》刻成碑,弟弟苏辙晚年还会以“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的身份,回到同一座城里。
这一眼,是终南给三苏的;也是三苏给终南的——
终南从此不只有汉唐,也有北宋文人的眉州口音。
二、嘉祐七年:凤翔签判,终南办公事也办诗词
嘉祐六年(1061),苏轼二十六岁,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苏辙本授商州军事推官,因“父在京师,不忍远去”,辞不赴任,留汴京侍父。兄弟郑州一别,一个往西去凤翔,一个留东守父亲。
嘉祐七年(1062)二月,朝廷命“减决囚禁”,苏轼跑岐山、宝鸡、盩厔、郿县。
二月十六日到周至,十七日“过官竹园,冲泥至终南”,再拜上清太平宫,见监宫张杲之;十八日下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夜宿中兴寺。
这一趟不是游山。是通判办刑狱公事。
可苏轼回凤翔后,写五百言长诗寄苏辙,把终南的竹、宫、雪意、道士、楼观、仙游潭全写进去。苏辙在汴京次韵和诗——
我虽不能往,寄诗已解愁。
一句话,把“兄弟不同游”写成北宋最干净的山水信。
后人老说“二苏同游终南”,其实错的多:苏辙早年多在京师、陈州、筠州、雷州;他写终南,是“梦中同游、诗中和游、晚年真来”。
终南的妙处就在这:苏轼用脚走,苏辙用心走;一个把终南写进陕西,一个把终南写进 《栾城集》。
三、嘉祐八年:南溪微雪,溪堂读《道藏》
嘉祐八年(1063)是三苏与终南最密的一年。
春旱,苏轼太白山祷雨;秋来,他再入终南,宿上清太平宫南溪堂。
南溪是田峪河支流,竹园、溪桥、宫墙、微雪,全在终南山北麓。苏轼在溪堂读御赐《道藏》,看宋太宗所书 《急就章》,题诗竹上,作《读道藏》《南溪之南竹林中新构一茅堂》《溪堂留题》。
十二月十五日,南溪初雪。
苏轼写微雪里的宫瓦、竹影、飞龙、空山之人;苏辙在京和《次韵子瞻南溪微雪》:
南溪夜雪晓来霁,有客晨游酒未消。
雪不在终南,在兄弟唱和里。
苏轼的终南是“南山之幽,云冥冥兮”;苏辙的终南是“兄在宫里看雪,我在京师替他冷”。
这一年冬天,苏轼作《上清词》。
词不是应酬,是年轻通判在皇家道宫里忽然安静下来:
南山之幽,云冥冥兮。
孰居此者?帝侧之神君。
君胡为兮山之幽,顾宫殿兮久淹留……
他写翊圣真君、写飞龙千骑、写空山之人,表面是道词,底子是“眉州人到了长安西,才知山水比官场大”。
词末一句最沉:“悲此空山之人也。”
苏轼邀苏辙同赋。苏辙作《和上清词》。
一首词,两兄弟分写;一座宫,两百年后还替他们说话。
四、治平元年:苏轼、章惇、仙游潭的“怯”与“狠”
英宗治平元年(1064)正月,苏轼邀章惇自长安至清平镇,同上清太平宫,沿南溪入仙游潭、楼观、大秦、延生。
仙游潭险。潭西石壁万仞,下临黑水。
章惇要过,苏轼不肯,在潭东题名而去,后人叫“苏章石壁”。章惇偏用绳系树下,渡过潭西,在石上大书“苏轼、章惇来”。回来对苏轼笑:“子厚胆大于身。”
这段轶事,比任何游记都像宋人精神史:
苏轼:爱山水,也怕山水;敢写《喜雨亭记》,不敢过仙游潭。
章惇:后来是新党狠人,那时就已“绳命悬一线而色不变”。
终南:不替谁站队,只把眉州文人和福建政客都收进黑水潭的雾里。
苏轼回去又寄诗京师,苏辙和《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
兄弟没同舆,却同题;终南没说话,却成了宋人性格的试金石。
五、元祐二年:翰林学士手书《上清词》,薛绍彭立石
最动人的是“二十四年后的刻石”。
嘉祐八年苏轼写《上清词》时,只是凤翔签判。
到元祐二年(1087),苏轼已是翰林学士,苏辙在中书、门下,薛绍彭任上清太平宫监宫。薛绍彭是大书法家,与米芾并称“米薛”,他请苏轼把二十四年前的《上清词》和苏辙《和上清词》重书一遍,刻石终南。
跋文写得很轻,却很重:
嘉祐八年冬,轼佐凤翔幕,以事留上清太平宫,屡谒真君,敬撰此词,诚邀家弟辙同赋。其后廿四年后,承奉郎薛君绍彭为监宫,请书此二篇,将刻之石。元祐二年二月二十八日记,六月立石。
周至人后来把这块碑和老子 《道德经》碑、白居易 《长恨歌》碑并称为“周至三绝”。
明万历间,拓碑人太多,道人恼,断碑埋栏下;县令王之栩挖出,移县衙;残石两块最后收在仙游寺库里。
也就是说:
苏轼的真迹,不在汴京,在终南。
苏辙的和词,不在《栾城集》里,也在终南。
一块宋碑,从太平宫到县衙,再到仙游寺,像三苏命运:走得很远,最后还回终南。
六、苏辙晚年:提举上清太平宫,城东起“条梅书屋”
苏轼热闹,苏辙迟。
苏辙一生:制科、右司谏、御史中丞、门下侍郎;贬汝州、筠州、雷州、循州;徽宗立,遇赦,复太中大夫,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
宋制“提举宫观”多是祠禄官:有俸、无实权、许就便居住。苏辙有田在颍川,便“提举太平宫、家住颍川”;但周至乡献里另有一说——他真到终南,到城东地坛,见楸树(条)与石楠(梅)并立,想起《 《诗经》·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便在地坛旁起三楹小屋,自题“条梅书屋”。
公事之余,读《诗经》 《老子》 《庄子》《道藏》;早上听宫钟,傍晚走田峪河,春天看条梅,冬天想眉山。
崇宁二年(1103),朝廷罢苏辙宫观官。他作《罢提举太平宫欲还居颍川》:
避世山林中,衣草食芋栗。
奈何处朝市,日耗太仓积。
……
永怀城东老,未尽长年术。
“城东老”是谁?是终南地坛边那个读《诗经》的自己。
苏轼已死于常州(1101),兄弟唱和四十年,到结尾只剩苏辙一个人怀终南。
条梅书屋不是书房,是苏辙的“终南化身”:
他这辈子做过京官、贬过海岛、骂过新法、躲过党禁;可最像“苏辙”的时刻,是终南城东,楸树底下,不写奏议,只抄《老子》。
七、高文举与“条梅遗址”:元人替宋人收魂
元大德间,高文举奉使入秦,到终南上清太平宫。
苏辙的书屋早毁于金元兵火,地坛边只剩楸树、石楠、断础。
高文举怅然,题“条梅遗址”四字,命道士刻石。
明建终南城,东关人把这四字拓下来,嵌进南门门楣。
于是终南多了一道奇景:
汉:长杨宫、射熊馆
宋:上清太平宫、南溪、苏轼《上清词》
宋末元初:苏辙条梅书屋
元:高文举“条梅遗址”
明:门楣刻字,村名叫“东关”
清:路德在毓兴村讲关学
今:城隍庙院里,地坛、条梅、伏波神泉并排
一座镇,把汉猎、宋道、苏词、元题、清儒叠成地层。
别处复建“古城”要造假,终南不用——刨一层,就是一朝。
八、三苏给终南留下了什么
不是三首诗,是三件东西:
1. 终南有了“文人之眼”
此前终南是皇帝猎场、道士宫观、农夫豆村。
三苏来后,终南成了“能写进汉语”的城:
南溪雪、太平宫词、仙游潭石、条梅书屋、田峪竹声——都是中国散文和词里站得住的意象。
2. 周至文旅有了“宋层”
楼观是唐前之道,仙游寺是唐人之诗,终南宋层却常被忘。
其实:苏轼《上清词》+苏辙《和上清词》+条梅书屋+薛绍彭刻石+高文举题字,一条宋文化链比很多“仿宋街”都真。
3. 兄弟情有了地理落点
中国人讲“东坡兄弟”,多在“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
在周至,是另一句:
我虽不能往,寄诗已解愁。
终南、南溪、太平宫、颍川、雷州、循州、常州——
兄弟俩一辈子被官场撕开,却被终南的雪和词又缝起来。
九、今天怎么讲“三苏与终南”
别只挂“苏轼来过”的牌子。该做四条实线:
南溪雪径:上清太平宫遗址—田峪河—南溪堂—竹园头,立《读道藏》《溪堂留题》诗碑,冬天做“东坡微雪日”。
上清词苑:复刻元祐二年《上清词》碑(以仙游寺残石、明拓为底),配苏辙《和上清词》、薛绍彭跋、张与材元人题词,做“一块碑上的北宋”。
条梅书屋遗址馆:地坛边种楸树、石楠,三楹茅屋挂“条梅书屋”,展《诗经·终南》、苏辙《罢提举太平宫欲还居颍川》、高文举“条梅遗址”拓片。
兄弟寄诗亭:终南—汴京—凤翔三角地图,写“苏轼走路、苏辙写诗”,研学课让孩子先读《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再走南溪。
终南古城若立“宋园”,主角不该是包拯、高文举、康海,该是:
二十一岁的苏轼,第一次抬头看太平宫
二十七岁的通判,泥里冲进终南
二十八岁的词人,南溪雪夜写“空山之人”
六十二岁的苏辙,城东地坛说“有条有梅”
六十六岁的颍滨遗老,梦里还回终南
十、尾声:终南不下,三苏不死
二曲是周至的今,终南是周至的古。
老子在楼观说经, 《白居易》在黑水写诗,平阳公主在司竹起兵;可要把“文人中国”安进周至,得靠三苏。
苏轼没在周至做官,却把周至写进了宋词。
苏辙没在周至出生,却把晚年最静的六年,留在“条梅”二字里。
苏洵只过一次终南,可父子三人同望终南山的那一眼,周至存了一千年。
终南古城若会说话,大概会说:
汉武的猎鼓我听过,
马融的经帐我支过,
路翰林的灯我点过,
可最让我软下来的,
是嘉祐年那个四川后生,
在南溪雪里问我:
“君胡为兮山之幽?”
终南不下,周至不醒;
三苏不来,终南只是城,不是诗。
——南溪雪落,上清词在,条梅书屋的楸树又发新叶。
眉州人早走了,可终南山还记得他们说话的腔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