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少轻老师的《破阵子》(附后)是一首颇具现实锋芒的讽刺词。词前小序交代了写作缘起:某次文人雅集上,有人吟出“浩歌如大吕,壮赋拟黄钟”之句,座中一人竟认真发问:“姓黄名钟这个人,需注明他是何时何地人才妥。”一语既出,四座愕然,继而窃笑。作者有感于“斯文扫地如许”,遂戏赋此词。这首词以辛辣幽默的笔触,借古讽今,全词以“戏赋”为表,以“斯文扫地”为里,讽刺之意力透纸背。
词的上片由李林甫“杖杜”“弄獐”的典故切入,点出权贵不学无术却恬不知耻的丑态。起句“徒具虚名古有,难敌林甫冬烘”,直接点出历史上那些徒有虚名、实则浅陋之人。据《旧唐书》记载,李林甫不识《诗经》中的“杕杜”二字,竟问吏部侍郎韦陟:“此云杖杜何也?”又曾将贺人得子的“弄璋之庆”错写为“弄獐之庆”,时人遂讥其为“杖杜宰相”“弄獐宰相”。词中“‘杕’字不识读‘杖杜’,宰相始得‘杖杜’名,恬然面不红”三句,活画出那种不知羞惭、不以为意的神态。比之“恬不知耻”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对无知毫无自觉的心态,古今皆有,于今为烈。
下片转写当下文坛“阿斗”,竟将“黄钟”误作人名,当众求注,引致满堂窃笑。“今见文坛阿斗,不知谁是黄钟”一句,既扣合小序中的具体事件,又具有更广泛的象征意义。黄钟本是十二律阳律之首,常用来比喻歌声或诗文有镗鞳气势,代表着真正的文学精神与文化品格。然而,在那些“文坛阿斗”眼中,黄钟竟成了一个需要注明“何时何地人”的具体人名。不识一字尚可查字典,不知黄钟为何物,则意味着整个文化坐标系的崩塌。“当众问疑求细解,四座骚人同震惊,一堂窃笑声”三句,是小序中场景的韵语再现。一个“同”字写出在场者共同的错愕,一个“窃”字又写出众人不敢放声大笑、只能私下偷笑的情态。这窃笑声里,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悲凉:本该是切磋学问、以文会友的雅集,竟成了暴露无知、令人窃笑的场所。
马老师这首词用典贴切,对比鲜明。上片用李林甫的典故,下片写当代文坛的怪象,古今对照,形成一种历史的纵深感。李林甫是古代的“杖杜宰相”,今日的“黄钟盲”则是当代的“文坛阿斗”。时代不同,地位不同,但那种不学无术而恬然自安的精神状态,却惊人地相似。作者没有直接抨击某个人,而是通过典故的映照和场景的转换,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其中的讽刺意味。这种写法,比直接斥责更有力量,也更具文学性。
作为一首“戏赋”之作,这首词以笑为刃,刺破了文坛存在的固有虚饰;以古为镜,照见了今人中“阿斗”的浅薄。读罢此词,那“一堂窃笑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它笑的是个别人的无知,刺的却是一种令人忧虑的文化现象;它叹的是“斯文扫地”,忧的却是文学精神的失落。这首词的内涵亦告诫我们:无论身处何种位置,都应做到“腹有诗书气自华”,以真才实学立身,以谦逊务实处世。唯有摒弃“徒具虚名”的浮躁,方能避免成为世人眼中的“林甫”与“阿斗”。
(乔新贤 2026.09.16 于上海)
附马少轻老师《破阵子》:
某年月日文友会,有“浩歌如大吕,壮赋拟黄钟”之句。一人三思后,道:“姓黄名钟这个人,需注明他是何时何地人才妥”。一时四座愕然,之后,皆窃笑。有感斯文扫地如许而戏赋之。
破阵子
□马少轻
徒具虚名古有,难敌林甫冬烘。“杕”字不识读“杖杜”,宰相始得“杖杜”名,恬然面不红。
今见文坛阿斗,不知谁是黄钟。当众问疑求细解,四座骚人同震惊,一堂窃笑声。
注:
①林甫:李林甫,凭宗室身份和权术上位。《新唐书》仅言“林甫无学术,发言陋鄙,闻者窃笑。”《旧唐书.李林甫传》记之详细:“自无学术,仅能秉笔……林甫典选部时,选人严迥判语有用‘杕杜’二字,林甫不识‘杕’字,谓吏部侍郎韦陟曰:‘此云杖杜何也?’陟俯首不敢语”。又:“姜度,林甫舅子,度妻诞子,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獐之庆’”。故时人遂讥讽李林甫为“杖杜宰相”、“弄獐宰相”。《诗经.小雅》有“杕(di)杜”一诗。杕杜:孤生的杜梨树。
弄璋:生男谓“弄璋”。《诗经.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之弄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
冬烘:知识浅陋。
②黄钟:十二律阳律之首,声宏亮,常用来比喻歌声或诗文有镗鞳气势。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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