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家》
两个儿子,一个叫大福,一个叫二禄。
爹娘把他们拉扯大,不容易。那年闹饥荒,娘把最后一口糊糊让给兄弟俩,自己嚼了三天草根。爹在砖窑上扛活,脊梁压弯了,也没让娃饿着。
后来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娶了媳妇。日子慢慢好过了,爹娘也老了。
老两口六十岁那年,兄弟俩坐下来"分家"。
怎么分呢?地一人一半,房子一人一间,牲口一人一头。爹娘呢?也一人一个。
大福说:"爹归我。"
二禄说:"娘归我。"
就这么定了。
老两口没说话。一辈子没为自己争过什么,到老了,连跟老伴说句话都得看儿媳妇脸色。
大福家的媳妇姓赵,嘴利索,手也快。她定下规矩:公公不许出门,更不许去二禄家。
"咱家养着他就行了,别让人说咱不孝顺,跑别人家蹭饭。"
二禄家的媳妇姓孙,更绝。婆婆想去看一眼老头子,她把门一插:"娘你老实在家待着,别给咱丢人。"
老两口隔着一条巷子,住了一辈子,如今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有一次,趁媳妇不在,娘偷偷溜出来,颤巍巍走到大福家门口。
老头子听见脚步声,从门缝里往外看——是她。
他不敢开门,怕赵氏看见。她就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小声说一句:"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馍。"
"几个?"
"一个。"
门外头沉默一会儿。她知道,一个馍,巴掌大,顶不了什么事。
那天赵氏赶集去了。
娘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馍——自己省下来的,揣在怀里,还热乎。
老头子开了门,接过馍,手抖着,掰了一半递回去。
"你吃。"娘推回来。
"你吃。"他又推过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像两个叫花子,推让一个馍。
就在这时候,赵氏回来了。
她从巷子口远远看见婆婆站在自家门口,火一下就上来了。几步冲过来,一把从老头子手里把馍夺过去,摔在地上。
"我不在家你就偷着吃,还给娘分一半,她有老二管饭,也好意思来我家吃"
老爸分辯:馍是你娘从老二家带来的。
那就更不象话了,好像我把你饿着了,给我脸上摸黑。说着把馍夺过来,扔到地下。.
馍滚在泥里。
老头子看着地上那个馍,没说话。娘也没说话。
赵氏骂够了,拽着婆婆的胳膊往外推:"走!回去,以后再不要到我家来了。"
娘被赶着走,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子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是最后一眼。
那天夜里,大福家安静得很。
第二天早上,赵氏推开偏房的门,发现老头子吊在房梁上。
脚下是一只倒扣的板凳。
他脚上穿着那双娘给他纳的布鞋——鞋底上,她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二禄家的也来了,孙氏站在院子里,撇着嘴说:"咋想不开呢,吃口馍的事。"
大福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不吭声。
二禄在旁边叹气:"爹也是,为了一口馍的事,非得……"
没人提娘站在门外那个眼神。
没人提一个老人活到最后,连吃一口老伴给的馍,都成了罪过。
娘没来送葬。
孙氏不让。
她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巷子那头吹吹打打,把脸埋在被子里,没哭出声。
她活了六十多年,最后连送他一程,都不能。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那老汉性子太倔,一个馍值得寻死?"
只有隔壁王奶奶知道。
不是因为一个馍。
是因为他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连做一个正常人的资格,跟老伴见一面的事,儿媳都不许!!
作者简介:

编辑简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