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我家做桂花糕的手艺,有祖传的秘籍,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传到母亲这一代,又添了几分人间温情。每到秋风乍起,母亲便挎着竹篮,到后山那几株老桂树下,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细碎的金黄。她说,做桂花糕的桂花,须得是“落花”——不是被雨打落的,也不是被风吹落的,而是桂花自己觉得到了时候,轻轻从枝头松开的那一瞬。这样的花,还带着枝头的体温,糖渍起来,才不枉费一个秋天的等待。
儿时的我总爱跟在她身后,看她清瘦秀气的手指怎样灵巧地避开枝丫,怎样在满树的花雨中拈起最饱满的几朵。秋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翻动一部泛黄的家谱。花落在我头发上,落在她藏青色的布衫上,落在篮子底那层白纱布上,细密而无声。母亲偶尔会停下动作,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仿佛在辨别风里带来的消息——哪家的稻子熟了,哪座山头的柿子红了,或是更远的地方,有谁家的游子该回来了。
“秋风起,桂花落,远方的信也该到了。”她常常这般轻声念叨。
早年,父亲和大哥远赴外地谋生,一年只在春节回家一次。母亲便把每一阵秋风都当作邮差,把每一树桂花都当作回信。她做好的桂花糕,会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托进城的乡邻带给父亲。她说:“桂花糕能存放很久,等父亲收到时,打开纸包,还有家乡秋风的味道。”
那是十年前的中秋节,我跨越千里,匆匆赶回故里。母亲已经年近八旬,不再能爬上后山采摘桂花。院子里的那株桂树是她三十岁时亲手栽的,如今已然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她静坐在竹椅上,望秋风把满树繁花摇落一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水。
“今年的桂花,落得特别多。”她缓缓地说。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桂花拢成一堆。那些花瓣已经有些干瘪,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不是盛开时的浓郁,而是被秋风反复淘洗后留下的、近乎透明的清冽。我把捧起的桂花送到母亲面前,她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六十多年前我在后山摘的第一把桂花,也是这个味道。”
那个下午,我和母亲安坐在桂花树下,哪也没去。秋风一阵阵吹过来,把往事也一并吹了过来——她十六岁从邻村嫁到这个院子,那时这株桂树还只是一株幼苗;母亲生养抚育我们兄妹九人,耗尽了毕生心力。少时盼儿女快快长大,待儿女成人,却又一个个奔赴远方。母亲依旧守着这棵桂花树,年年制作桂花糕,寄往更多更远的地方。七十三岁那年,父亲先她离去,我们放心不下独居的她,便接她去往我所在的城市一起生活。那是她第一次坐上长途火车,第一次离开故土,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一路上,她紧紧怀抱着一罐桂花酱如同拥抱着一整个故乡。奈何异乡水土难适,勉强在江南住了一年,她执意要重返老屋。
“人这一辈子啊。”她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路,叹道:“就像这秋风里的桂花,开的时候不知道要落,落的时候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是留着一身清香的。”
夜里,起了风。我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满地的落花被风吹动,像一地碎金在缓缓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更远处是山影,是沉默的田野,是被秋风一一抚摸过的万物。我突然想起一首旧诗:“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秋思,究竟落在了谁家呢?或许它哪里也没落,只是随着这一阵秋风,走过山河,走过街巷,走过每一个正在经历秋天的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正如母亲所言:秋风起,桂花落,远方的信也该到了——那信里写尽季节流转,写尽人间的冷暖,写尽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被晚风轻轻卷起的深情。
转眼之间,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五年了,她生前亲手腌渍的最后一罐桂花酱,我始终封存,未曾开启。昨夜又梦见母亲,她端来一碗桂花小圆子,汤面上浮着几朵淡黄的桂花。我抿上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温柔而绵长。抬眼望向窗外,又是一年秋风起,新一轮的桂花正从枝头缓缓松开,完成它们在这个季节最后的、轻盈的告别。
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静坐在廊下,望着那一阵秋风摇落桂花,又望着那一阵风把花香送往更远的地方。她的白发被风轻轻拂动,她的脸上刻着岁月深深的皱纹,亦漾着浅浅的笑意。秋风掠过她,就像掠过一棵老树,掠过一座连绵青山,掠过所有值得铭记的旧时光。
世间有些东西,是风带不走的。譬如故土的根,譬如心底的记忆,譬如那一坛封存在岁月深处的、流淌在时光里的,绵长回甘的桂花香。
2026年9月11日星期四于无锡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文学爱好者。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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