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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扒股与辨风向
文/宋安华
一朝得志人前贵,心术不正难保全。

解放初,萧家庄有户姓萧的人家,老两口子有两个儿子,都已经各自成家。萧老汉五十多岁,身心日渐疲惫,力不从心,不愿再多费心力操持家业。
一天,他对媳妇说:“孩子们都成家了,往后再生孩子,家里人越来越多,不如早点儿把家分了,也让他们自己历练历练,咱俩也省省心。”
老萧的媳妇叫淑真,比老萧小五六岁,但也快到更年期了。她说:“这事得晚些日子再说。我这个月身上没来,是不是有了?”
老萧说:“别瞎说八道!要怀孕早些年没事,怎么都快绝经了又怀上了?”
淑真说:“刚过了年,我偷偷去奶奶庙烧过香,想要个闺女,这不,就有怀孕的迹象了。”
老萧说:“你真瞎胡闹!老了还受那罪干什么?再说两个儿子都结婚了,你再添一个,不怕人家笑话吗?要是真有了,不如趁早做了。”
媳妇一心想要闺女,萧老汉怎么说她也不听,坚决不肯去堕胎。
老萧说:“你想要闺女就能来闺女呀?万一又是个小子呢!”
不管怎么劝,淑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萧老汉拿她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老汉又进一步劝道:“万一是儿子,这家怎么分?分单早都写好了,你再添个儿子,岂不是又得扒出一股来?”
媳妇说:“那也没办法,都是投爹娘来的。屎壳郎和狗打架——都是在股在份的,应当平均分才公道。”
人在世上混,如意不随身;要想得三尺,难免掉二分。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哪里找随心合意的布衫?老萧家想生闺女,偏偏又生了个儿子。老萧不待见,淑真也别扭,两个哥哥、嫂子也都不喜欢他。小三在家里,就成了三多头。
小时候一家子都不待见他,外头小孩就欺负他,两个哥哥也不管,小三就成了装气的布袋。家里鸡死了,骂他是“三多头妨的”;菜蔫了,也骂他妨的;只要是个活,就让他去干。外人不顺心时,也冲着小三发火。小三成了出气的筒子。
街坊里有爱说笑逗趣的,打趣道:“三,你娘上庙里求香时,插香插错了地方。老话说‘男左女右’,她上香时用右手插的香,正好插到奶奶左边的香炉里,把求闺女的香插错了香炉,求闺女又来了个带把的。你两个哥哥嫂子都不愿意,因为分好的家业,你又得扒一股。”
别人说什么,小三忍气吞声,就是不吱声。他心想:嘴是人家的,随他们胡说去吧。
就这样,“硬扒股”这个名号在街坊里喊开了。谁见了他都喊他“硬扒股”。大伙喊惯了,竟把他的大名也忘了,见面就是“硬扒股”或“扒一股”,成了街坊的口头禅。
闲谈挡不住太阳转,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硬扒股也不知这二十多年,黑天白日是怎么熬过来的。转眼到了婚配之年,老人竟给他操持着结了婚。
媳妇是二十里开外小卞庄的,叫卞凤香。蜜月期间,二人恩恩爱爱,硬扒股也头一回尝到了人间的温暖,才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天天出门也乐呵呵的。
不过时间一长,卞凤香看出了门道,知道丈夫在家里没地位。按理说,夫妻应当相互体贴,可她跟她的名字一样,变了风向,天天给硬扒股脸色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高兴了还不让硬扒股上炕。硬扒股忍气吞声惯了,也不差多一个。
时间一长,家里和街坊都看出毛病来。有个院中的大嫂跟硬扒股媳妇闹着玩说:“‘辨风向’,你怎么也和别人一样不疼你家硬扒股呀?还欺负他!你知道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爹娘不爱,哥嫂不亲,街坊小孩还给他气受,成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你过门才几个月,他舒坦了这几十天,你也变了风向。”
卞凤香怨声怨气地说:“窝囊废,谁稀罕他!”
习惯成自然,硬扒股也没觉得有多委屈,天天下地到生产队干活,别人说风凉话他也不在意。晚上回家,卞凤香高兴了,还让他上炕温存;不高兴了,就不让他碰。
小队长是个公道人,看在眼里觉得不公平,就让硬扒股当小组长领着干活,还给他加了一分工。硬扒股得了意外的恩赐,从此在家中和街坊间地位提高了一点。爹娘见了有点笑脸,兄嫂不再随意白眼,卞凤香也转了向,有时半夜睡不着了,还踢他一脚。
机会有时不期而遇。老队长得了一场大病,队长临时让硬扒股代理。硬扒股的地位又高了一点,家里和街坊又另眼相看。
他娘接长不短地给他送点咸菜,他爹有事没事也到他院子里转一遭。哥嫂自留园里的菜吃不了,也给他一把两把的。队里的社员也客气了,谁也不喊“硬扒股”了,改喊他“八队长”。
有一年,他小队搞得好,评上了模范,他又被抽调到大队帮忙。硬扒股以前受气惯了,干事处处小心,对人也和气。领导说怎么干,他就怎么干,从不打折扣、讲价钱。
成立人民公社后,他被推荐为大队长。这下子地位更高了。他爹娘对他又有了新举动,三六九地给他送点自家鸡下的鸡蛋;他哥嫂也高看了一眼,到他家帮工,说他在大队忙,家里的活弟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接三差五地给三弟买点吃头,说给三弟补补。他家里的“辨风向”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前谁提起硬扒股,她也跟着说“窝囊废”;如今天一冷,她主动说:“我的被窝太凉,上你被子里暖一会儿。”
街坊邻居也大变样。大辈见了不再喊“三多头”,改喊大名;小辈见了喊叔叔;同辈和发小见面也客气了,再也不敢“老扒长、老扒短”地乱叫。
硬扒股还真有一把子硬劲。开会做工作、想新路子、搞副业,他跑前跑后,紧跟老村书记,阶前马后地围着转。老书记觉得这小伙子是培养对象,让他入了组织,到退休时,硬扒股顺理成章地成了村一把手。
这下家里外头又一次大转变。他爹娘和人说话时,带上了“俺三”,有点好吃的也给三送过去。他哥嫂转变化更大,张口闭口“俺三兄弟”,最让人笑的是,还带上“亲兄弟”。村里人见面喊“书记”,有的人看见他走过来,老远就站在路边问个好。
世间百态,一句明言:阅尽人间知纸厚,走遍世界觉山平。人有十年旺,眼光大变样。
一晃到了大运动时期。硬扒股在街坊为人方面很好,又会见风使舵,不但运动没搞到他头上,反而巩固了他的地位。在村里当着书记,公社又抽调他当助理,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人气一天比一天旺。人们对他的尊重,就像六月里的高粱秆,昼夜上长。村里学大寨成了模范,搞副业的收入也很可观,社员高兴,领导满意,一举成了红旗村。
县里把“走资派”放到他村劳动改造。一般村里都让改造对象住牛棚、住草房,他却深谙事理,让来改造的人住到办公处的跨院。各家派饭吃不好,他还隔段时间为他们加点餐。
派到他村来的,有县委书记和几部委的部长。生活上给他们发香皂、毛巾及一切日用品,政治生活和文化生活也办得出色。他从副业收入里抽了部分钱,买了收音机,安上有线广播,还订了几份报纸,美其名曰:改造他们就得让他们学习,提高认识,转变思想。
一晃三四年过去了,改造对象在萧家寨待热了,吃的不错,待遇也好,逐渐要落实政策。硬扒股是明白人,接三差五地让这班人到家里坐坐,喝点茶,改善下生活。一天下午下起小雨,农活没法干,硬扒股把几个人以学习为名邀到家里,杀了只鸡,又买了点罐头,摆了一桌。大伙喝得很尽兴,老书记多贪了几杯,酒场上想起自己堂堂县委书记落到这步天地,心里苦闷,没控制好自己,喝大了。
散场时他已醉得不省人事。硬扒股说:“老书记喝高了,断了片。用排子车送回去影响不好,再者夜里有个好歹也不放心。我看让他住在我家吧,明早再走。”
辨风向把孩子撵到奶奶那边去住,把西里间收拾了一下,换上新被褥,让老书记住下。安顿好后,雨渐渐大起来。硬扒股提着马灯送几位部长,送到目的地。老天爷像故意作弄人,大雨整整下了一宿没停。他没法回去,只好和衣在那里等着。
再说老书记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要水喝。辨风向哪敢睡觉,听到喊声赶紧把水送过去。老书记喝了几口又睡着了,睡梦中不断喊:“小凤……小凤……”
原来老书记的夫人姓毕,叫凤娴。运动中她怕连累自己和孩子,就跟老书记离了婚,大众嘲笑她,背后喊她“避风险”。老书记梦中喊“凤娴……凤娴,你别离开我,我好想你。”辨风向错听成喊自己,心想:机会来了,老书记熬渴得慌,可能是想找我排解排解。
她脱了外衣,走到床前,不喊“书记”了,喊“老张,老张,我在这儿。”老书记醉眼蒙眬,迷迷糊糊以为是凤娴,伸手抓住辨风向的胳膊说:“你没忘过去的日子?终于来了,我是真想你,天天想得睡不着觉。”
辨风向顺水推舟:“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在你跟前吗!别煽情了,咱们还是快点儿睡吧。”说着给老书记脱完衣服,自己也钻进了被窝。
老书记睡到早晨,酒也快醒了,头还有些沉,想活动一下,没想到一个女人抱着他,吓了一大跳,心里想:凤娴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辨风向嗲声嗲气地说:“我抱你一宿了,你只管睡。”
这时老书记清醒了许多,定睛一看,不是凤娴,忙喊:“你是谁?我可是清白之身,别让你把我毁了。”
“老书记,我是卞凤香,你们在我家喝酒,菜都是我做的。”
老书记说:“你赶紧走!要是让你丈夫看见,我有理也说不清了。”
“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勾引的我。我看你离婚这些年了,怪可怜的,才来给你解解乏。”
老书记说:“不行!我是个正派人,不做邪魔歪道的事。”
“谁说得清呀?你搂着我睡了一宿,还有什么清高可言?我看这样吧,我认你做干爹,咱俩明铺夜盖也有个由头,以后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我家找我,也解你的燃眉之急。”
老书记心想,正在平反恢复工作之际,不愿再出什么差错,闹出绯闻来。就这样,辨风向趁势成全了老书记。
再说硬扒股在办公处避了一宿雨,天不亮就急忙往回赶,怕老书记醉酒有个好歹,不好交差。他走时没锁门,辨风向下着雨也没去上闩。他直接闯进屋里,看见西里间老婆正搂着老书记睡觉,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来。
后来老书记平反,恢复原职。公社里的干部会做事,把硬扒股夫妇俩逐步调到公社工作。二人不负培养,有老书记照着,公社领导又逐步往上送,二人又都调到县里的主要部门。
后来老书记提为地委公署专员,县里新任的县委书记懂事,忙把硬扒股提成副县长,辨风向提成妇联主任。后来又推荐到地委工作,不久就当上地委妇联副主任。
这时老书记又与原配毕凤娴复了婚,辨风向经常到老书记家走动。毕凤娴依然热情接待,说:“我和老书记离开这些年,多亏你对他的照顾。”辨风向会意地点了点头,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改开后,老书记调到省委担任二把手。市里又推荐辨风向到省妇联工作,硬扒股也在地委里当了一把手。
节假日,二人配车回家探亲,村里人站了一街筒子。二人深谙习俗,在街头就下了车,步行进村。乡邻们都以敬畏的姿态和他们打招呼。
以前的称谓全变了。街坊喊“萧书记”,同门称呼“三叔”“三大爷”“三爷爷”。小辈人也喊“辨风向”,“三婶”“三大娘”“三奶奶”。近门近枝的长辈也带上“俺三”“俺萧长有”。真是赖狗得了狗粪运,有了骨头长精神。
硬扒股回到家里,地位也彻底变了。老爷子的位子让他坐,两个哥嫂都甜着脸问好。
不一会儿,近门近枝都来了:送菜的、送鸡的、送肉的,进门就说:“他三叔三婶不常来,也没什么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凑个菜。”那个说:“我家也拿不出什么来,抓了只鸡,炖个汤吧!”另一个说:“我表哥刚送来的肉,我吃了没用,还是让三爷三奶奶享用吧!”
硬扒股本来就会来事,说:“咱们自己人,不必破费。今天都送了菜来,都别走,在一块热闹一回,再叙叙亲情。”来人也都很知趣,寒暄了几句,都说家里有事,各自回去了。
硬扒股回家探亲的事,很快传到乡、县两级政府。他们谁也不想放过这次孝敬的机会,先后到了他老家。乡长说:“我已经订好了馆子,今天可一定给我个面子。”紧接着县里的班子也陆续到了,说已在“美味斋”安排了接风宴。
硬扒股说乡里已经安排好,县里的安排就免了。县里哪肯放走这次机会?县委书记接着说:“老领导难得来一趟,不吃顿饭就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再者,还有很多事要向您汇报。”
接着又说:“这样吧,乡里的安排照样进行,我们几个也沾沾光,晚上进县城美味斋进餐,住富丽宾馆,顺便干点活,再把长城垒一垒。”
两处的迎逢孝敬酸词,就不多赘述了。乡里的几个干部都是阎王爷的儿子——“鬼小”,哪敢跟着到县里去再造次,都说:“乡里还有个会,已经下了通知。”借机推辞了。
再说美味斋,毕竟是县里安排的,冷八盘、热八盘、山珍海鲜又八盘,美其名曰:一餐过二十四个节气。
硬扒股和辨风向很高兴,辨风向假惺惺地说:“太浪费了,下不为例。”县里的干部说:“难得领导来指导工作,小意思……”
酒足饭饱,县委书记说:“到麻将室放松一下,消遣消遣,也下下食。”
麻将桌四面分别坐着:县委书记做东,象征东道主;西边是县长,意谓挡西北风;北面是正坐,象征高贵,由硬扒股坐;南面象征福与寿,南海观音,能佑福分。
四人垒了拆,拆了垒,玩到十点。硬扒股一伸胳膊,打了个哈欠,露出了倦意。县委书记和县长心领神会,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忙说:“领导这一天也没闲着,坐了几百里的车,又吃饭又打麻将的,还是早点休息吧,下次来了再玩。”
一个多小时的麻将下来,硬扒股和辨风向两人粗略一点,赢了十多万。看来这赌神也巴结大官,县委书记和县长打了近两个小时,一把也没和过。
硬扒股和辨风向这一趟回家收获不小:乡亲送的、乡和县里递的礼物,加上牌桌上赢的钱,二人高高兴兴地入了睡。辨风向睡到半夜做起梦来,梦见老书记来找她安排“工作”。她迷迷糊糊喊出声来,硬扒股被惊醒了,问:“怎么了?”
辨风向说:“没什么,梦见老书记来视察,正在接待他。”硬扒股心里有点醋意,说:“对!好好接待老书记,不然没有咱们的今天。”
二人见风使舵,顺水推舟,在大院里又有老书记罩着,真可谓春风得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进入改开,又踏进新时代。中央三令五申要廉洁奉公,可他俩依然我行我素,不收手。
中央督查组一下来,就摸清了底细。二人问题五花八门,样样皆名列榜首。先双规,后立案,两人都又进了“大院”。辨风向没把好向,与中央政策背道而驰,受到应有惩罚,判刑十二年;硬扒股四处扒、处处要,五毒俱全,判了个无期。
当年投机钻营,风光无限;如今身陷囹圄,终是咎由自取。正应了那句老话:顺风使尽了帆,终有翻船的时候。
结尾定场诗:
机关算尽逐荣华,仗势营私乱国法。
莫道人情能借力,法网昭昭不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