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谭品海

我在女儿的后院打扫卫生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朵奇特的花,那花苞下午就有了动静。起初只是微微地翘起一点弧度,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不经意地抿了抿嘴唇。我端着茶经过时瞥见,便再也挪不开眼睛,索性搬了小板凳来,在花前坐下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窗外蝈蝈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丈量这夜的深浅。我不记得自己这样专注地等过什么。人到老年,时间还是碎的,被分割成无数个琐屑的片刻,给了家务,给了闲暇时写点东西,给了辅导小孩。而此刻,时间仿佛忽然变得完整了,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可以看见它清澈的底。
那花苞开始动了。不是风的缘故,是它自己内在的生命在催促着,一丝一丝地,向外试探。最先裂开的是顶端那一片,像怯生生的少女微微启齿,欲言又止。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每开一点,都要歇一歇,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犹豫,舍不得这最后的矜持。
我几乎不敢呼吸。因为我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经不起惊动。
不知过了多久,花瓣开始大片大片地舒展了。那是一种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姿态。每一片都向外翻卷着,延伸着,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心事,一夜之间全部说尽。洁白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暗中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而花心深处,鹅黄的花蕊密密地簇拥着,像是这世上最柔软的秘密。
偶尔闻到一丝香味,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像水一样,从花的四周缓缓漫开,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腰身,漫过我的头发,最后把整个屋子都泡在里面了。是一种清冷的甜,带着月色的凉意,又带着秋夜特有的温吞。
我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想起几年前在俄勒冈州餐馆打工的出租屋里,也曾见过一株这样的花。那时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早上九点开工,晚上十点回来,花什么时候开了都不知道,等到看见时,已经谢了。花瓣软塌塌地垂下来,像是哭过。我把它夹进书里,后来搬家了,那书找不到了,花也不知道散落在哪一段旧时光里了。

而今我又坐在一株昙花前。这花种下大概已经有几年了。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它只长叶,不开花。我浇过水,施过肥,却从不曾苛求过它什么。就像一个懂得等待的人,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人生亦如这花吧。
前半生,像一株拼命生长的植物,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长高,长大,长出更多的枝叶来。抚育孩子,照顾家庭,在职场里周旋,把日子过得密不透风。那些煎熬的夜晚,那些咬着牙挺过去的坎,那些一边流泪一边做饭的清晨……都像是这花苞在暗中酝酿的岁月,无人看见,却必不可少。
而此刻,我终于等来了属于我的花期。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了。不必再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必再为一句评价辗转反侧。少一点纠缠,就多一点自在;少一点内耗,就多一点欢喜。这些话,年轻时听了无数遍,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花,看得见,摸不着。如今却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汁液。
今夜,我看一朵花用尽全力地盛开。忽然懂了:重要的从来不是花期有多长。昙花只开一夜,可那一夜的月光、香气、还有那个静静看花的人,都成了永恒。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录了一小段视频。镜头里的自己,不施粉黛,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鬓角有几根银丝。夜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照出这张沧桑又真实的脸。
可我只是笑着对自己说:“今天的我,永远比明天的我年轻一天。”
是啊,此刻的我,就是这一生中最年轻的我。就像此刻盛开的昙花,是它一生中最美的样子。我们都尽力了,在各自的时区里,在各自的因缘中。
夜深了。花还在开着,也许再过一两个小时,它就要倦了,要慢慢合拢了。可我不觉得遗憾。因为我见证了它从初绽到极致的全过程。这满屋的香,这夜的静,这心跳的稳,都已收进了我的行囊。
我站起身,回到屋,关了灯。通过窗缝看到月光正好洒在花上,像是给它披了一件银色的轻纱。
轻轻地道一声晚安。给花,给夜,给努力生活的自己。
也愿读到这里的你,懂得在忙碌中停下来,守候一场属于自己的花开。哪怕只是一夜,哪怕只是一人看见。那香气,会一直留在心底。
花开一瞬,香留心间。人生一程,尽力盛开。
2022年9月8日于美国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