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翠翠对象
诗曰:
鞋厂灯明人影单,白马梦远心自寒。
桥头笛声吹不尽,一夜秋风一夜残。
翠翠妈说翠翠在市里鞋厂上班,是真的有对象了。这事,其实不意外。
翠翠在鞋厂里干了快半年,从一条流水线上最普通的粘胶女工,硬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干到了组长的位置。她脑子活,手快,嘴也能说,带着十几个姐妹一起赶工,月月拿全厂第一。
业绩好,模样也没落下。翠翠生得白净,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像咬开一颗青枣。在车间里,她往那一站,不少小伙子的眼睛就跟着转。
追她的人,从厂里追到宿舍楼下,从食堂追到厂门口。有送零食的,有帮她打热水的,还有写了情书托人递进去的。可翠翠对这些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久,厂里来了个男人,不是工人,是外面跑业务的。他姓什么,翠翠一开始没问,只记得他个子不高,身板单薄,算不上帅,可那双眼睛亮,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他隔三差五来车间,说是谈业务,可每次来,总要在翠翠那组门口站一站,跟她搭几句话。有时候递一瓶水,有时候带几颗糖,翠翠不要,他就搁在台子上,笑着说:"给你的姐妹们分的。"
翠翠起初烦他,觉得这人油嘴滑舌,不是正经来路。她冷着脸,爱搭不理。可那人也不恼,照样来,照样笑,照样在车间门口站一会儿才走。
真正让翠翠改观的,是一次意外。
那天车间里一个女工操作机器不当,手指被皮带绞了,血一下喷出来,溅了半面墙。那女工当场就昏了,车间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叫,没人敢上前。
那男人刚好在车间门口,二话没说,挤进人群,蹲下身看了看伤势,然后一把将那女工背起来,瘦瘦的身子晃了一下,硬是咬着牙往外跑。医院离厂子两里地,他一路小跑,到了急诊室,后背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
翠翠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道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翠翠对他的态度变了。他再来车间,她不再冷着脸,偶尔也会接他递过来的水,说声"谢谢"。他约她下班吃饭,她想了想,去了。
就这样,两个人慢慢走近了。
他叫什么名字,翠翠后来才知道——厂里人都叫他"柱子哥",是厂长的独生子。他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不高,可手里不缺钱,常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在厂内外转悠。车不算太新,可擦得锃亮。
逐渐的,柱子开车接送翠翠出门,带她去市里吃火锅、看电影。翠翠长这么大,没正经进过几次饭店,更没坐过小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她觉得日子好像一下子亮堂了。
两个人聊得来。柱子见过的世面多,说话风趣,知道翠翠爱听什么。
尤其是他主动提到出钱把翠翠爸看病看好的时候,翠翠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她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人吧。
回家探亲的时候,翠翠跟妈提了这事。她没说太多,只说在市里交了个朋友,人不错,对她也好。
翠翠妈听完,脸当场就沉了。
"城里的男人,花心!"翠翠妈斩钉截铁,"十个里头九个半不靠谱。你才认识多久?知人知面不知心!"
"妈,人家对我好。"翠翠低着头,声音不大。
"对你好能当饭吃?"翠翠妈急了,"你忘了老良了?那孩子实心实意对你多少年了,你怎么就看不见?"
翠翠不说话了。她知道妈说的是谁,也知道妈心里想的是什么。可她开不了口,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母女俩多次不欢而散。
二哥从翠翠妈嘴里听说了这事,心里替老良惋惜,又不好明说。找个机会,他把老良叫到卫生室后头,把事情大体讲了。
"翠翠在市里,真谈上了男朋友。"二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说,"听婶儿的意思,那男的是厂长儿子,家庭富裕,条件不差。"
老良靠在墙上,听完,没吭声。
那天晚上,对马河桥头,又响起了竹笛声。那曲子叫《心雨》,翠翠以前听过。那时候她笑他吹得难听,他说等吹好了再吹给她听。如今吹得比从前好了,听的人却不在了。
有道是:
桥头夜冷笛声咽,河水无声载月明。
旧曲吹残人不寐,晚风何日送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