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料峭寒风还缠在北圪台的沟壑里，村委会架在土梁上的大喇叭突然响起，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一条让整座北圪台震动的消息——从一月一日起，全国永久取消农业税，往后再不用家家户户扛着麻袋交公购粮了。
消息顺着风飘进梯田、柿园，家家户户的窑洞。半日光景，土场上就聚满了人，大大吵吵闹闹。三四十岁常年下地劳作的农户围成一团， 互相拍着脊背说笑，可一群年过七十的老庄稼人蹲在土埂上，眉头拧成死结，满心惶惶不安，交头接耳的低语顺着山风散开。
“不交公购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李老汉嘬一口旱烟，满脸忧虑。
“当年分田到户只签十五年，如今不交公购粮，保不准哪天就要把坡地、柿园全收回去，咱们趁早多种几亩，多囤点粮食才稳妥。”
身旁几个老头连连点头附和，一合计，打算开春就往退耕还林的边角荒坡开荒，多抢几分地种玉米大豆，夜里还互相串窑洞商量，生怕政策一变，自家断了口粮。
马建国每一年都要扛两袋自家粮食，往公社粮站赶，年年省吃俭用，把最好的粮食留出来交公购粮。听见广播里说不交这些了，他那预备上交的玉米直接搁在了柿树根下，整个人蹲坐在土台上，半天一动不动，指尖反复摩挲粗布粮袋上磨出的破洞，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十四岁跟着父亲第一次去镇上交粮，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分田到户之后年年精打细算，可那几袋子公粮，依旧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如今公购粮彻底归零，按理说该开怀，可反倒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舒展着过了。
他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整片退耕还林的山坡，漫山花椒树经过四年养护，枝桠舒展，待到盛夏，漫坡绛红椒果铺成火海，风一吹，辛香能飘出几里地。
缓坡上的唐陵更是换了模样，周边闲置荒坡全都栽上洋槐、柿苗，层层绿意裹住了石刻，几十年炼钢留下的黑炭垢经年年雨水冲刷淡了大半，盛唐浮雕的纹路清晰显露出来。
马欣常年在外务工，今年春节特意回到深山，带回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晚饭过后，一家老小围坐在院子看电视，笑声填满整孔土窑。石艳也赶回北圪台，拿着个小本子，整天在花椒园、柿园子转悠，她看到家乡变化，决定扎根故土、回乡创业的念头，愈发得坚定。
马秀枝日子过得清静从容。趁着这几天天气好，晒出满满一竹席软糯柿，不等旁人上门讨要，自己提着竹筐，挨家挨户分送给邻里老小吃。
为了庆贺彻底免交公购粮，村上在空地上支起几口大铁锅，壮年汉子宰羊，年轻媳妇们做菜，木桌椅顺着土梁一字排开，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说笑、碰杯。村上还请来了戏班子，婉转的唱腔混着羊肉香气飘遍沟壑。
延续千年的赋税一朝归零，黄土塬上的农人们肩头最沉重的枷锁彻底卸下，家家户户窑灶升腾起富足安稳的烟火。那些饥荒的苦日子慢慢淡作过往，民生安稳、林果增收的全新岁月，正顺着北圪台的沟壑缓缓铺展。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