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奇才
在甘南临潭诗坛,花盛是极具代表性的创作者。这位土生土长的藏族作家,以高原为精神原乡,以诗歌为核心载体,数十年深耕不辍,在自然风物与心灵世界、传统文脉与现代视角之间搭建起独特的文学桥梁。他的创作极大丰富了甘南文学的厚度与质感,凭借鲜明的地域特质与深刻的精神内核,成为甘肃文坛乃至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一、扎根高原的文学跋涉者
花盛的文学之路,始终与甘南的土地紧密相连。作为土生土长的甘南临潭人,他的生命体验深深烙印着高原的痕迹——海拔三千多米,春夏不分、四季不明的气候更迭,汉回藏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态,以及农牧民坚韧质朴的生存状态,这些都成为他文学创作最鲜活的素材库。从学生时期对文学的懵懂热爱,到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员,入选第四、五届“甘肃诗歌八骏”,受骋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花盛的创作履历,是一部扎根高原、不断攀登的文学跋涉史。
花盛始终保有旺盛的创作活力,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等刊物。创作以诗歌为主,同时涉足散文、散文诗、小说,先后出版《那些云朵》《转身》等多部作品集,《高原辞》是他创作成熟期的集大成之作,集中彰显了成熟的写作风格与思想深度。他的写作立足甘南现实,乡村变迁、百姓日常、生态保护、文化传承,都是他持续关注的命题。他以“高原”构筑核心意象,打造出兼具地理质感与精神重量的文学空间,艺术与思想双向成熟,斩获甘肃黄河文学奖、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多项荣誉,得到文坛广泛肯定。
二、自然与人文交响的意象建构
花盛诗歌的意象体系,立足高原自然,又赋予物象厚重人文内涵,实现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相互辉映。“高原蓝”“青稞”“酥油灯”“洮河”这些反复出现的符号,不只是地理标记,更是承载个体生命体验、民族文化记忆与精神理想的载体。“高原蓝”是贯穿诗集的核心意象,既是高原澄澈辽阔的天空,也喻指纯净通透的精神境界。《高原辞》中写下:“必须仰一次头,在青藏广袤的草原上空/日月相伴,并一直深爱这/无垠的、澄澈的、透明的/白和蓝。”这里的蓝色超越视觉观感,成为近乎信仰的精神归依,寄托高原人对本真纯粹的向往。除自然意象外,人文意象同样精彩。酥油灯、洮州卫城、万人扯绳承载着甘南多元的文化记忆。《洮州情》组诗将卫城城墙、万人扯绳民俗、洮州花儿吟唱熔铸进诗歌,把历史记忆与民间文化纳入文本,让诗作拥有厚重的文化底蕴。多重意象彼此交织,造就了花盛诗歌自然与人文交响共生的独特美学。
三、生命、故土与信仰,三重叩问的主题表达
生命、故土、信仰,构成花盛诗歌三大核心主题,构筑起层次丰盈的思想世界。他以细腻文字书写高原生命的坚韧与脆弱,抒发对故土深切眷恋,探寻信仰给予心灵的安顿,传递出超越地域的人文关怀。
谈及生命,他既赞美生命顽强,也直面生命本身的脆弱。《要像小草一样绿》中:“要像小草一样绿,风起时/我们的一切将被沙尘覆盖和淹没/它们的生命,一样微不足道,一样举足轻重。”小草、格桑花、羔羊这些渺小生命,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故土是恒久的抒情母题。他笔下乡愁绝非空洞抒情,而是落实在风物、人事与民俗记忆。《归乡》巧用大小对比:“我的村庄很小,新建的广场也很小/但山很大,门前湖水很大/广场上的快乐很大,像穿过村庄的风/吹得满山绿浪起起伏伏。”以此凸显故土在精神世界的分量,这份眷恋背后,是高原人对土地的敬畏与依存。信仰在他笔下不是抽象教条,而是渗透日常的精神力量。
四、质朴中见深邃,简约中藏力量的艺术风格
花盛诗歌整体底色质朴自然,语言洗练,情感沉厚,形成“质朴中见深邃,简约中藏力量”的美学特质。语言上,善用朴素词语承载厚重情思。《草原》:“风过处,就有万物俯身/像一颗颗敬畏且虔诚的心。”寥寥数笔,勾勒草原肃穆静谧。《牧场》:“雪,像一个个动词/奔跑在高原之上,轻盈而纯粹。”化静为动,构思巧妙。这种文字特质根植于现实生活,践行拒绝空洞矫情,文字扎根土地的创作追求。情感表达含蓄内敛,极少直抒胸臆,将心绪寄托场景物象,留给读者体悟空间。《母亲的油灯》借一盏油灯:“母亲的油灯/灯光昏暗,轻微晃动的火苗/温暖。像挂在老屋墙上的照片/发黄,甚至模糊,但心里踏实。”含蓄寄寓对母亲的怀念。虽是自由诗体,却自带内在节奏韵律,同时善用白描,画面鲜活。《油菜花》:“晨曦唤醒鸟鸣,鸟鸣唤醒梦中人/开门,油菜花遍地金黄/炊烟娉婷袅娜。一声鸡鸣/牵出羞涩的朝阳,就有十万蜜蜂/热烈起来,争先恐后涌向田野。”短短数句铺展开鲜活的高原乡野晨景,画面与韵律兼备,艺术表现力突出。
五、地域文学的深耕者与开拓者
甘南多民族聚居,地域文化资源丰厚。花盛深扎本土土壤,又打破地域写作的局限,拓展了甘南文学的创作路径。作为地域文学深耕者,他的诗篇收纳美仁草原、扎尕那、洮河等自然风光,也书写洮州卫城、万人扯绳、洮州花儿等民俗,刻画高原百姓质朴虔诚的精神品格。《洮州情》组诗借助民俗书写,展现多民族共处共生的精神风貌,成为地域文化鲜活的文学载体。
与此同时,他跳出狭隘的地域书写,把本土生命经验和现代思考相结合。《这些年》《距离》体察现代人孤独、疏离、焦虑的精神困境,追问人性;《草木情》借高原草木思索生命价值,挣脱地域边界,引发广泛共鸣。这种写作范式,为甘南地域文学转型升级提供了可贵范例。
花盛的创作,是一部扎根高原、叩击灵魂的精神长卷。立足高原,以质朴深邃的文字,构筑兼具自然美感、人文气韵与精神境界的文学天地。作为甘南文学重要的精神坐标,他既丰富了地域文学宝库,也为当代中国文学提供独一份的高原精神视角。期待往后他依旧以高原为魂,持续产出动人篇章,在地域文化沃土之上绽放更多文学光彩,成为值得反复品读的文学财富,也成为引领甘南本土诗人勤勉创作的精神路标。
——原载《甘南日报》2026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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