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山》
作者:心如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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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山的孩子
第一章:响堂铺
第二章:无山
第三章:问山
第四章:造山
第五章:山战
第六章:山报
第七章:山魂
第八章
尾声
序章:山的孩子
一九三八年四月,太行山区的夜还很凉。
徐向前坐在129师指挥部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冀南平原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村庄、道路、河流,却没有一条等高线。他看了很久,手指从太行山的脊线上滑下来,滑向东边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就是冀南。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太行山的夜色,山峰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他熟悉这种沉默。从大别山到巴山,从祁连山到太行山,他走了二十年的山路。山是他的依托,是他的战场,是他每一次从绝境中杀出血路时脚下的基石。
一九三二年,红四方面军反“围剿”失败,他从大别山出发,翻越秦岭,渡过汉水,在大巴山建立了川陕根据地。一九三六年,西路军在祁连山下全军覆没,他一个人扮成算命先生,穿越戈壁,走回陕北。一九三七年,他在太行山上参与指挥了广阳、神头岭战斗,把日军打得缩进据点。
每一座山,他都记得。山上有他的脚印,有他的血,有他倒下的战友。
可现在,命令来了。
东进冀南。
冀南没有山。整个河北南部,一马平川,除了曲周县境内那座孤零零的尧山,连一个能叫“山”的地方都没有。平原上无险可守,日军有汽车、有坦克、有骑兵,游击队的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有人断言:平原上不可能开展游击战争。
他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凑到油灯下。手指沿着邯长公路移动,停在“响堂铺”三个字上。
那是他接下来要打的一仗。
放下地图,他重新坐下。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他拿起铅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人山。

写完,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吹灭了灯。
黑暗中,太行山的风从窑洞口灌进来。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狗叫,有脚步声,有哨兵换岗时枪托碰地的闷响。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每一个都熟悉。
但明天,他要往东走。
往东,往平原。往那个没有山的地方。
第一章:响堂铺
一
一九三八年三月三十日,夜。
徐向前蹲在邯长公路边的一道土坎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月亮还没出来,公路白晃晃地躺在山沟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作战参谋,手里拿着手电筒,用红布蒙着,只能照出巴掌大一块光。一个是769团团长陈锡联,刚从前面侦察回来,棉衣上沾着泥。还有一个是当地的老乡,四十来岁,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是附近村里的自卫队长。
“老赵,你再讲一遍。”徐向前没抬头,手里的树枝还在画。
老赵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戳着地面:“从东边进来,公路拐三个弯。第一道弯在杨家岭,第二道弯在马家坳,第三道弯就是响堂铺。响堂铺两边是山,沟不深,但路窄,汽车一进来就展不开。再往西,公路从沟底爬上去,坡陡,重车爬不动。”
“汽车呢?”徐向前问。
“最近每天都有。从邯郸往长治运弹药,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多的时候十几辆,少的时候七八辆。车上除了司机,还有押车的兵。”
“护路呢?”
“公路两边隔几里地有一个炮楼。但炮楼里的兵不多,三五个人,听见枪响才出来。”
徐向前不说话了。他手里的树枝在“响堂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画得很慢,很用力,树枝把地面的浮土刮出一道深痕。
他转头看陈锡联:“你怎么看?”
陈锡联往前挪了一步,压低声音:“地形我看了两遍。响堂铺这一段,公路两边是丘陵,虽然不高,但正好可以埋伏。北边是山,南边是河,敌人进了沟,前后一封,跑不了。”
“伏击点选在哪?”
“就选响堂铺。东西两头各放一个连堵口子,南北两边的山坡上埋伏主力。打响之后,先打头车,再打尾车,中间的一辆一辆收拾。”
徐向前点了点头,又转向参谋:“刘师长那边有消息吗?”
“下午来的电报。刘师长说,伏击方案可行,但必须速战速决。日军在黎城、涉县都有据点,援兵最快两个小时能到。刘师长还特别交代——打之前,先派便衣把公路两侧的炮楼盯死,电话线要提前割断。”
“邓政委呢?”
“邓政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战前政治动员今晚就做,各连队指导员都在传达。邓政委的原话是——‘这一仗要让战士们明白,我们是在敌人眼皮底下打仗,隐蔽是第一位的,突然是第二位的,速决是第三位的。’”
徐向前把树枝折断了,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比实际要高一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去前沿再看一遍。”
二
凌晨两点,他们摸到了响堂铺东侧的山坡上。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徐向前趴在草丛里,眼睛贴着地面往公路上看。月光出来了,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东边的山坳里钻出来,在响堂铺村前拐了一个弯,然后向西爬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头,对陈锡联说:“你看那个弯。”
陈锡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路在响堂铺村前有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一片开阔地,内侧是一座小土包。土包不高,但正好卡在弯道上。
“第一辆车到了这里,肯定要减速。”徐向前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减速,后面的车就都得跟着慢下来。这个弯,就是我们的第一道闸。”
他又指了指西边的坡:“尾车过了弯,上了坡,发现前面出事,想退都退不了。坡陡,路窄,掉头都掉不过来。这是第二道闸。”
陈锡联点头:“那我们就在弯道和坡道之间打。”
“对。”徐向前把目光收回来,“把轻重机枪架在土包上,迫击炮放在后山。先打头车,再打尾车。中间的,用手榴弹。”
他停了一下,又说:“告诉战士们,不要贪。打了就走,不要捡东西。日军援兵最快两个小时到,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是。”
徐向前翻身坐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陈锡联坐在他旁边,也掏出干粮。两人不说话,就这么在夜风里坐着。

过了一会儿,陈锡联问:“副师长,你真觉得平原上也能打?”
徐向前嚼着干粮,没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先打好这一仗。打完了,再说平原。”
三
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八点。
日军的车队从东边出现了。
第一辆是卡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太阳旗。后面跟着一辆,两辆,三辆……一共十一辆。车上满载着弹药箱,押车的日军坐在箱子上面,枪靠在肩膀上,有的在打瞌睡。
车队拐过第一个弯,减速。又拐过第二个弯,更慢了。到了响堂铺村前的急弯,第一辆车几乎停了下来。
徐向前在土包后面的临时指挥所里,手里握着电话。他的眼睛盯着公路,嘴唇紧闭。身边的参谋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辆车完全进入弯道。第二辆、第三辆也跟了进来。尾车还在坡下。
徐向前拿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打。”

土包上的重机枪第一个响。子弹像一道火鞭,抽向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司机当场毙命,卡车歪在路边。几乎是同时,后山的迫击炮也响了,炮弹落在尾车前方,炸断了公路,堵死了退路。
公路上的日军懵了。有人跳下车,趴在轮子后面还击。有人往路边的沟里滚。但两边山坡上的步枪、机枪已经织成了一张火网。手榴弹从山坡上飞下来,在卡车中间炸开,弹药箱被引爆,汽车一辆接一辆地烧起来。
徐向前走出指挥所,站在土包上。他没有拿枪,只是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这场战斗与他无关。但他手里那根电话线,已经被他攥出了汗。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枪声停下来的时候,公路上只剩下燃烧的汽车残骸和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十一辆卡车全部被毁,四百多具日军尸体倒在公路上,只有少数几个逃进了山里。
徐向前走下土包,踏上公路。热浪从燃烧的汽车上扑过来,空气里满是汽油和火药的味道。他走了几步,在一辆烧毁的卡车前停下来。驾驶室里有一张地图,已经烧了一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陈锡联跑过来,满脸是灰,但眼睛很亮:“副师长,清点完了。毙敌四百余,毁车十一辆,缴获步枪三百多支、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四门。我们伤亡不到一百。”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响堂铺。
公路两边的山不高,但很安静。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还冒着烟的汽车残骸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昨天晚上,他蹲在土坎后面画图的时候,老赵说过一句话。老赵说:“响堂铺这地方,两边是山,好打。可打完这一仗,你们往东走,就没山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站在公路上,望着东边。东边是冀南,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是没有山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四
下午,刘伯承和邓小平来了。
刘伯承骑着一匹白马,邓小平骑一匹枣红马。两人从西边的山路上下来,在响堂铺村口下马。刘伯承扶了扶眼镜,看了看公路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汽车残骸,说:“好,打得好。”

邓小平没说话,先走到伤员担架旁边,弯腰看了看一个年轻战士的伤口,问了几句,然后才走过来。
三个人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刘伯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129师司令部的通报。他把纸递给徐向前:“延安来电,嘉奖响堂铺战斗。毛主席说,这一仗打得干脆。”
徐向前接过通报,看了一眼,递给邓小平。邓小平看了,折起来,还给徐向前。
刘伯承说:“向前,你昨天写的那个东西,我看了。”
徐向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着的纸,打开。上面是他的笔迹——“人山”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刘伯承看着这两个字,想了一会儿,说:“冀南的情况,陈再道和宋任穷他们已经摸了一遍。平原上没有山,但有人。你这两个字,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向前说:“是这个意思。但还不成熟。我想先听听陈再道和宋任穷怎么说。”
邓小平这时候开口了。他把纸拿过去,看了看,还给徐向前,说:“人山。这个提法好。山是死的,人是活的。平原上没有山,但群众起来了,就是一座山。”

刘伯承点头:“对。我们在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群众。群众是山,我们是山里的游击队。到了平原,山没了,但群众还在。把群众组织起来,就是造一座新山。”
徐向前把纸重新折好,揣进口袋。他说:“我明天就动身去冀南。”
刘伯承说:“好。师部这边,我和邓政委守着太行。你到冀南,和陈再道、宋任穷会合,先把情况摸透。‘人山’这两个字,先不要急着写文章,先做。做了,再写。”
邓小平说:“做的时候,注意两条。一条是群众纪律,一条是统战工作。冀南有国民党鹿钟麟的部队,有各种地方武装,关系复杂。人山不是光靠贫农,是各个阶层的人都要团结。”
徐向前点头。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平原的方向,天很宽,很平,没有山峰的遮挡。
刘伯承也看着东边,说:“向前,你在山里打了二十年仗。到了平原,等于从头开始。”
徐向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
他转过身,对陈锡联说:“明天把部队集合起来,我要讲几句话。”
五
四月一日,清晨。
769团的战士在响堂铺村外的河滩上集合。队伍站得整整齐齐,枪靠在肩膀上,背包打得方方正正。徐向前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讲台,没有扩音器。他的声音不大,但河滩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同志们,响堂铺这一仗,打得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地形选得对,情报摸得准,部队隐蔽得好,平原边缘也能打伏击。”
他停了一下。
“但下一步,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山。一马平川,站在地上能看出去十几里。敌人的汽车、骑兵,比我们跑得快。有人说,平原上没法打游击。我说,不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在山里的那些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老百姓。老百姓给我们送情报,给我们带路,给我们藏伤员,给我们送粮食。有老百姓在,山才有用。没有老百姓,山就是死山。”
“到了平原,山没有了。但老百姓还在。把老百姓组织起来,一人一双手,一人一根锹,挖沟、破路、送情报、护伤员。老百姓连成一片,就是一座山。”
“这座山,叫‘人山’。”
河滩上很安静。风从河里吹过来,吹得战士们衣服的下摆轻轻摆动。
徐向前看着这支队伍。他们中的很多人,跟着他从大别山走到大巴山,从祁连山走到太行山。他们习惯了山,习惯了在山上打仗。到了平原,他们心里没底。
但他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信任。
他最后说了一句:“出发。”
队伍动了。脚步声整齐地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徐向前走在队伍中间,不高,不壮,但走得很稳。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纸上两个字,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往东,就是平原。
往东,就是没有山的地方。
但他们带着一座山。
第二章:无山
一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日,黄昏。
徐向前骑着马,走在南宫县城外的土路上。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在晚风里翻着青黄色的浪。夕阳把整个平原染成一片暖红色,天很大,地很平,地平线拉得又长又直,从马背上看出去,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身后是路东纵队的队伍,六八九团、七六九团和曾国华支队,走了十几天的路,从太行山一路走到这里。战士们的脸上都是土,背包上也是土,但脚步还算整齐。
走在徐向前旁边的是刘志坚,129师政治部副主任,一路从辽县跟过来。刘志坚看着前面的平原,说了一句话:“副师长,这地方,连个坡都没有。”
徐向前没接话。他也在看这片平原。从太行山下来之后,他一直在看。过平汉铁路的时候看,走巨鹿的时候看,现在快到南宫了,还在看。他已经看了十多天。
平原就是平原,没有什么可看的。但他还在看。
前面出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人远远地下了车,推着往这边跑。跑到近前,徐向前认出了他——东进纵队的参谋,姓周。周参谋满头是汗,喘着气说:“副师长,陈司令员和宋政委在县城北门等着您。”
徐向前点了点头,回头对刘志坚说:“告诉部队,加快脚步。”
二
南宫县城北门外,陈再道和宋任穷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陈再道个子高,站在城门口的石阶上,老远就看见了徐向前的马。他跳下石阶,大步迎上去。宋任穷跟在后面,走得快,但步子稳。
徐向前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下了马。他把缰绳递给警卫员,往前走了一步。
陈再道先开口:“副师长,可把您盼来了。”
徐向前看着他。陈再道比他小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脸晒得黑,颧骨高,眼睛很亮。东进纵队在冀南打了四个多月,这个人带着五百多人进来,现在已经是一万多人了。
徐向前伸出手,陈再道握住。然后徐向前转向宋任穷。
宋任穷戴着眼镜,文气一些,但手劲不小。他握着徐向前的手说:“副师长,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徐向前说。他看了看两个人,又说了一句:“你们辛苦了。”
陈再道笑了:“辛苦谈不上。就是这地方——”
他指了指身后的平原,没往下说。
徐向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没往下问,只说:“进去吧。”
三
东进纵队的司令部设在南宫北大街的“华兴公司”,原来是个烟草经销处,两层的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徐向前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堂屋正中挂着一张冀南地图,比他在太行山看的那张详细得多——各县的边界、主要道路、河流、日伪据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还有用红铅笔画的圈,大大小小十几个,旁边写着字。
他凑近看。最大那个圈在南宫,旁边写着“中心区”。往东是威县、临清,往南是曲周、肥乡,往北是巨鹿、新河。每个圈旁边都有小字,标注着驻军人数、群众基础、敌伪活动情况。
他看了很久。
陈再道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徐向前没喝,指着地图问:“这些圈,谁画的?”
“宋政委画的。”陈再道说,“他比我先到冀南,跑的地方多。每个县他都去过,有的地方还住了不止一次。”
徐向前转头看宋任穷。宋任穷刚进屋,在门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说:“跑了一些地方,不完全。冀南有三十多个县,我去了二十来个。”
“威县呢?”徐向前指着地图上威县那个圈。
“威县的情况我摸得比较细。”宋任穷说,“城里有日军一个中队,一百多人,加伪军两百多。城墙高,有护城河,硬打不容易。但县城周围的村子,我们的工作做得不错。城东几个村有自卫队,城西有几个村子是我们的情报点。”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在地图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陈再道和宋任穷。
“部队里有人议论平原的事吗?”
陈再道和宋任穷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再道先说话:“有。不少。”
“说什么?”
“说平原没法打。”陈再道说得直,“从红军时候起,我们就在山里打游击。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哪一仗不是靠着山?到了这儿,一马平川,站在地上能看出十几里,敌人汽车一开,咱们跑都跑不赢。”
宋任穷接了一句:“不光是战士。有些干部也想不通。有个连长跟我说,他在太行山的时候,一个排能守住一个山口,打退敌人一个连。到了这儿,一个连连个能守的地方都找不到。”
徐向前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宋任穷:“你在冀南跑了这么多地方,你觉得呢?”
宋任穷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想不通。但跑了一圈之后,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讲?”
“冀南人口稠密。”宋任穷说,“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几十户、上百户的多的是。老百姓怕日本人,但更恨日本人。我们的人到了村里,给他们讲抗日,讲保家,他们听。有几个村的老百姓,自己组织起来,晚上去扒日本人的铁路。没有人教他们,他们自己就干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在一个村里住过三天。那个村的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们八路军在山里有山靠着,到我们这儿,我们就是你们的山。”
徐向前的手指在地图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
晚上,三个人在堂屋里吃饭。饭菜简单,一盆小米粥,几个窝头,一碟咸菜。徐向前吃得不多,吃得慢。
陈再道一边吃一边说东进纵队的事。他说得很快,像是攒了很久的话。
“我们是一月来的。刘师长、邓政委给的命令,让我带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一个骑兵连,组成东进纵队,过平汉路,到冀南去。”
“来的时候五百多人。现在一万多。”
徐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发展的?”
“收编。”陈再道说,“冀南这地方,兵多。国民党的兵,溃下来不少,三五成群,各占一块地方。有的是真心想抗日,有的是没饭吃,有的是想找个靠山。还有土匪,有会道门。‘司令多如狗,主任满街走’,就是形容这个的。”
“你怎么收的?”
“愿意抗日的,一律欢迎。不缴枪,不改编,待遇和八路军一样。”陈再道说,“有个叫段海洲的,地主出身,大学生,拉了一支六千多人的队伍。我跟他谈了三次,他愿意跟我们合作。还有个赵辉楼,也收过来了。”
徐向前放下筷子。“收过来之后呢?这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得慢慢看。”陈再道说得实在,“但至少眼下,他们不打我们,还打日本人。地盘是我们的,群众是我们的,他们愿意跟着,就先跟着。”
徐向前没有再问。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宋任穷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比陈再道慢,字斟句酌。
“收编游杂武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要做群众工作。我跟陈司令员分工,他管军事,我管群众和地方。”
“你在地方上做了什么?”徐向前问。
“建政权。”宋任穷说,“东进纵队来了三个多月,协助冀南区党委建了二十多个县的抗日政权。县里有县长,区里有区长,村里有村长。不是我们派的,是本地人选出来的。有的村选的是原来的村长,有的是新选的。选出来之后,我们发委任状。”
“群众认吗?”
“认。”宋任穷说,“日本人来了之后,国民党的县政府跑了,没人管。我们建了政权,老百姓有事能找到人了,能有人做主了。这个事,比打一仗还重要。”
徐向前把碗放下,看着宋任穷。“你说群众认我们。但部队里有人说平原没法打。这两件事,在你看来,矛盾吗?”
宋任穷想了一下。“不矛盾。说没法打的人,是在山里打惯了,到了平原不习惯。群众认我们,是我们打的基础。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两个东西合在一起。地是平的,但人是活的。”
五
饭后,陈再道有事先出去了。堂屋里剩下徐向前和宋任穷。
油灯的光不大,照着墙上的地图,影子晃来晃去。徐向前走到地图前,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南宫移到威县,从威县移到临清,沿着公路线走了一圈。
“威县你熟。”徐向前说,“如果打威县,你觉得该怎么打?”
宋任穷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威县周围画了一个圈。“威县城墙高,硬攻不行。但威县周围的路,我熟。城西有一条土路通曲周,城东有一条通临清。如果打威县,可以同时派部队去临清方向袭扰,让临清的敌人不敢出来。威县的敌人孤立了,就好打。”
“平乡呢?”
“平乡的敌人少,但平乡到威县的公路上有敌人的据点。打威县的时候,可以在平乡到威县之间设伏,打增援。”
徐向前看着他。“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跟陈再道商量过?”
“商量过。”宋任穷说,“我们俩到冀南之后,就一直在商量这个事。陈司令员比我早来一个多月,他摸军事,我摸民情。威县的方案是我们一起想的,但一直没定,等您来拍板。”
徐向前沉默了一会儿。
“陈再道这个人,”他说,“你跟他搭班子,怎么样?”
宋任穷笑了。“他是个直人。有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打仗有办法,对底下人也好。东进纵队那些战士,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服他。”
“你呢?”
“我管的事杂。”宋任穷说,“地方、群众、统战、后勤,什么都管。有时候陈司令员在前头打仗,我在后头建政权、筹粮食。配合得还行。”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你们两个人,”他说,“一个管打,一个管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这个班子,对了。”
六
宋任穷走后,徐向前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放着三样东西。一样是陈再道留下的一份材料,上面写着东进纵队进入冀南以来的战斗记录和收编武装的名单。一样是宋任穷留下的一份材料,上面是各县政权建设的情况和群众组织的统计。还有一样,是他自己口袋里那张折着的纸。
他把纸拿出来,摊在桌上。上面写着两个字。
白天陈再道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一马平川,站在地上能看出十几里,敌人汽车一开,咱们跑都跑不赢。”
宋任穷说的那句话,也在。那个村长说的:“你们在山里有山靠着,到我们这儿,我们就是你们的山。”
两句话,一个说没山,一个说有人。都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在太行山的时候,有一次跟刘伯承聊天。刘伯承说,打仗靠两样东西,一样是地形,一样是人心。地形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有地形无人心,打不了胜仗;有人心无地形,也打不了胜仗。最好的局面,是二者都有。
太行山就有。有山,有群众。山是依托,群众是耳目。游击队在山上,敌人在山下,群众在山里山外,情报来去自如。
冀南没有山。地形这一样,没了。
但人心还在。
他又睁开眼,看着桌上的那张纸。他拿起铅笔,在“人山”两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圈里画了一道横线。像一座山的地平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宫的夜。五月了,天气暖起来了。远处有狗叫,有巡逻的脚步声。再远一些,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黑沉沉的,看不到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身,吹灭了灯。
七
第二天早上,徐向前起得很早。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院门,沿着南宫的街道走了一圈。县城不大,但很热闹。有卖早点的铺子,有赶集的人,有背着枪的东进纵队战士在街上巡逻。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鸡蛋,一个战士走过去,问了几句,掏钱买了几个,老太太笑着摆手,战士把钱塞到她手里,走了。
徐向前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回到司令部,陈再道和宋任穷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多了一份东西——刘志坚昨晚整理的路东纵队进入冀南后的情况简报。
徐向前在桌边坐下,把简报拿起来翻了翻,放下。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昨天你们说的,我都听了。”他说,“陈再道说平原没山,跑不过汽车。宋任穷说老百姓就是山。这两句话,都有道理。”
他停了一下。
“平原上确实没有山。这不是个能绕过去的事。但山这个东西,不一定非要长在地上。”
陈再道和宋任穷都看着他。
“我在山里打了二十年仗。”徐向前说,“山是死的。你在哪个山口埋伏,敌人知道;你在哪个山头据守,敌人也知道。山帮我们,也帮敌人。到了平原,敌人没有山可以靠,我们也没有。从这一点上说,是公平的。”
“但有一点不公平。”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百姓在我们这边。”
宋任穷的眼睛亮了一下。
徐向前继续说:“老百姓帮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有山。是因为我们抗日,我们保护他们。他们帮我们,我们就有了眼睛,有了耳朵,有了腿。敌人的汽车快,但汽车不会说话。老百姓会。哪个据点有多少兵,什么时候换防,走哪条路运粮食,这些事,老百姓知道。知道了,告诉我们。我们就比敌人的汽车还快。”
陈再道身子往前倾了倾。“副师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徐向前说,“平原上的游击战,不靠地形靠人。人就是地形。把这个东西想透了,仗就能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打开,放在桌上。
陈再道和宋任穷凑过来看。纸上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一道横线。
“人山。”徐向前说,“你们两个,一个管军事,一个管群众。军事打的是敌人的兵,群众打的是敌人的根。合在一起,就是这座山。”
宋任穷看着那两个字,说:“副师长,这个提法好。群众一听就懂。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山也是。”
陈再道说:“打威县的事,按昨天商量的办?”
“按昨天商量的办。”徐向前说,“你指挥六八九团打威县,宋任穷负责情报和群众掩护。刘志坚带七六九团和曾国华支队在平乡到威县之间设伏,打增援。打完了,再回来谈‘人山’。”
陈再道站起来。“我这就去部署。”
宋任穷也站起来,把地图上的威县圈重新描了一遍。
徐向前看着他们走出去。堂屋里又剩他一个人。他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收起来,揣好。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冀南平原上画了一条线——从南宫到威县,从威县到曲周,从曲周到临清。线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他放下铅笔,看着那个圆圈,像看着一座还没有长出来的山。
第三章:问山
一
五月七日,徐向前到了南宫。
陈再道和宋任穷陪他吃了一顿晚饭。小米粥,窝头,咸菜。饭后,陈再道有事出去,宋任穷陪着徐向前上了“华兴公司”二楼的小房间。宋任穷记得很清楚:徐副师长在太行山时身体就不好,一路行军十多天,腿疾发作,是坐着担架进的南宫城。可他没歇,进了院子就问:“地图在哪?”
那天晚上,徐向前在二楼看了一夜地图。
第二天一早,宋任穷上楼时,看见徐向前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冀南全图,旁边放着一摞陈再道和宋任穷之前整理的材料。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像是昨晚随手记的。宋任穷凑近看了一眼——
“人口密。村连村。群众恨日军。东纵已收编游杂武装。政权已建二十余县。道沟未大规模挖。情报网初建。”
最后一行写着:“谁来回答平原怎么打?”
宋任穷看着这行字,没有出声。他知道徐向前在等什么。
二
当天上午,徐向前把李聚奎叫到了楼上。
李聚奎是三八六旅参谋长,响堂铺战斗时就在一线,跟着徐向前从太行山下来的。他以为副师长要跟他谈作战部署,进门时还拿着笔记本。
徐向前坐在桌后,面前摆着那摞材料。他看了李聚奎一眼,说:“你坐。”
李聚奎坐下。
徐向前把材料推到一边,说了一句让李聚奎意外的话:“你给我讲一讲,平原游击战到底怎么打。”
李聚奎愣了一下。“副师长——”
“讲。”徐向前说,“你是三八六旅的参谋长,跟着我从太行下来。山地游击战你熟。平原呢?你想想,讲给我听。”
李聚奎想了想,开始讲。他说可以依托村庄,利用青纱帐,组织小分队活动,白天隐蔽,夜间出击。他说了一刻钟,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说了。
徐向前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说:“你回去再想想。也问问底下的同志。问他们,到平原之后怕什么,觉得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
李聚奎走了。
宋任穷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开始明白了。徐向前不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在发动所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平原游击战怎么打,不是他一个人关起门来想的事,是所有人要一起想的事。
三
接下来的两天,徐向前跑了几个地方。
他去了威县附近的一个村子,看东进纵队一个连的驻地。连部设在村东头一个地主家的院子里,地主已经跑了,院子空着,门口站着一个哨兵。连长姓王,二十七八岁,四川人,跟着红四方面军长征过来的。
徐向前在院子里坐下,问王连长:“你们连到这里多久了?”
“两个多月。”
“打过仗没有?”
“打过几次小的。”
“怎么打的?”
“晚上出去,打敌人的据点,打了就跑。”
“跑得掉吗?”
王连长笑了一下:“跑得掉。冀南这地方村子密,跑出一个村,钻进另一个村,敌人就不敢追了。他摸不清前面有没有埋伏。”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又问:“你们的兵,怕不怕?”
王连长收起了笑。“怕。刚来的时候都怕。平地上没遮没挡,看见敌人汽车远远地过来,腿就软。现在好一些了,知道晚上是我们的天下。”
“白天呢?”
“白天就藏。藏在老百姓家里。老百姓对我们好,有饭给我们吃,有消息告诉我们。”
徐向前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院子外面是连着村外的土路,土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很高了,风一吹,绿色的浪一波一波地翻。
他看着那片麦田,说了一句话:“青纱帐起来,就更好了。”
四
回到南宫,徐向前又找了陈再道和宋任穷。
这次不是正式的汇报,是在“华兴公司”后面的小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三个人搬了几把椅子坐在院里,点上油灯。蚊子多,陈再道点了一盘蚊香。
徐向前先开口:“这两天我看了一些地方,也听了一些同志的意见。现在我想听你们两个人的。”
他看着陈再道。“你先说。你是最早到冀南的。你先来的那一批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再道想了想。“我们一月份来的时候,带了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一个骑兵连。人不多,但都是老兵。”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发现这地方跟山里完全不一样。山里一个排能守住一个山口,这里不行。但这里有一个好处——敌人少。”
“怎么个少法?”
“日军刚占了平汉线和津浦线,沿线有据点,但纵深没有多少兵。一个县城里通常只有一个中队,一百多人。下面的据点更少,有时候一个炮楼里就五六个人。伪军倒是不少,但伪军好对付,他们不想拼命。”
徐向前点了点头。“你们怎么对付的?”
陈再道说:“晚上活动。白天在一个村里藏起来,晚上出去打炮楼、割电线、破公路。打完了就换一个村子。有时候一夜跑三个村子,跑了三十里地,天亮了就藏起来。”
“群众呢?他们怕不怕?”
“怕。”陈再道说得直接,“一开始怕。但我们来了之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帮他们干活,给他们讲抗日道理。慢慢地就不怕了。现在有些村的群众主动给我们送情报,告诉我们哪个炮楼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换防。”
宋任穷接了一句:“还有的地方,群众自己组织起来扒铁路。没有人教他们,他们自己就干了。”
徐向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宋任穷说:“你在地方上跑了二十多个县,你看到的是什么?”
宋任穷推了推眼镜。“我看到的是,冀南这个地方,老百姓多,村子密。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走几里地就有一个村。老百姓怕日军,但更恨日军。谁真抗日,他们就跟谁走。”
“你跟老百姓聊过吗?”
“聊过。有一个村的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宋任穷停了一下,像是回忆那句话怎么说,“他说,你们八路军在山里有山靠,到我们这儿,我们就是你们的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蚊香冒着细细的烟,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徐向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他说:“这句话好。但光靠老百姓保护我们,还不够。我们还要保护老百姓。”
他看着陈再道和宋任穷。“你们说,如果日军来‘扫荡’,老百姓怎么办?村连村,路连路,日军汽车一来,一上午能扫好几个村。老百姓躲到哪里去?”
陈再道和宋任穷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想过,但还没有答案。
徐向前说:“老百姓要能跑,要有地方跑。跑的时候不能被日军的汽车追上。汽车走的是公路。如果公路被挖断了呢?如果路边上全是沟呢?”
陈再道坐直了身子。“副师长,您是说挖沟?”
“挖沟。”徐向前说,“把大路挖成沟。路断了,汽车走不了。沟里能走人,能走大车。老百姓知道哪条沟通到哪个村,日军不知道。老百姓在沟里跑,日军在沟外面追,追不上。”
宋任穷放下手里的茶碗,说:“如果沟挖成了,敌人的骑兵、坦克也都过不来了。整个冀南的公路网就瘫了。”
“对。”徐向前说,“但这要老百姓来挖。一个村挖一段,几十个村连起来,就是一张网。这张网,就是我们的地形。”
陈再道站起来,走到墙边看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公路线走了一圈。“工程量不小。要把主要的公路都挖一遍,得几十万人上阵。”
徐向前说:“先挖中心区。南宫、威县、曲周、临清,先把这几个县之间的公路挖了。挖好了,再往外扩。”
宋任穷说:“我来动员。以冀南行署的名义发通令,各县区一起动。”
陈再道说:“我带部队掩护。挖沟的时候日军肯定要来骚扰,我在外围打几个伏击,让他们不敢出来。”
徐向前看着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宋任穷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你们两个人,一个管打,一个管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今天你们说的这些东西,还差一根线串起来。”
“什么线?”陈再道问。
徐向前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打开,放在桌上。
纸上两个字。
陈再道和宋任穷凑过来看。宋任穷先看清了,他念出声来:“人山。”
徐向前说:“你们说的都对。陈再道说的晚上打、白天藏,靠的是群众掩护。宋任穷说的老百姓就是我们的山,说的是同一件事。李聚奎昨天跟我讲,平原上没地形可依,但有人。有人就有依托。”
“但人也好,地形也好,都不是天然就有的。要把老百姓组织起来,要把公路挖断,要把情报网建起来,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为什么抗日、怎么抗日。这些事做到位了,人才能变成山。”
他在“人山”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那条线。”
五
第二天,徐向前把刘志坚和几个团的干部也叫来了。
在“华兴公司”的堂屋里,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材料。这是徐向前到冀南后第一次正式的军事会议。
他坐在桌子的一头,陈再道和宋任穷分坐两边,刘志坚在对面,几个团的干部靠墙坐着。
徐向前说:“今天不谈具体作战。今天我们谈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平原上到底能不能打?怎么打?”
他看向大家。“每人说一句。不要长,一句话。”
陈再道先说:“能打。我们有群众。”
宋任穷说:“打的基础在群众,打仗的依托在群众。”
刘志坚说:“政治工作要跟上,要让战士明白为什么在平原上打仗。”
一个团长说:“地形靠不住,靠人。”
另一个团长说:“群众是眼睛,也是腿。”
最后一个人说:“只要老百姓向着我们,走到哪里都有路。”
徐向前听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在冀南平原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们说的都是一件事。”他说,“山,不一定长在地上。长在人心里的山,比地上的山还可靠。”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我要写一篇文章。把这件事说清楚。”
六
那天晚上,徐向前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小屋里。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是铅笔。他坐了很久,才动笔。
他写得慢。他不是文人,不擅长华丽的辞藻。他的字句像他打仗一样——清晰、准确、不绕弯子。
他先写了山地游击战的条件:山地、森林,是游击队活动的依托。但接着他写下了一句话:“游击队要自己能巩固和发展,并进行机敏的灵活的动作,其主要条件是取得广大人民的拥护与帮助。”
然后他写到了河北。河北是人口稠密的区域。假如把广大的人民推动到抗日战线上来,把广大的人民造成游击队的“人山”——
他停了一下。铅笔悬在纸上。
“我想不管什么样的山,也没有这样的山好。”
写完这句话,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宫的夜。五月了,平原上的风是暖的。远处的村庄一片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油灯。再远就是无边无际的平原,看不见山,看不见任何高地。但他心里清楚——这片土地下面,藏着比太行山更大的力量。
他回去坐下,继续写。
他写了怎么造“人山”:要在人民中进行广泛的深入的教育说服和宣传组织工作,提高人民的民族意识与政治觉悟,使人民本身的利益与抗日的利益联系起来。
他写了战术原则:利用村庄作袭击掩护而不固守,组织轻便的骑兵支队,游击队组织不宜过大,主力位于四面周转地区,组成脚踏车游击小组向远距离活动。
他写了最后一句。写到这一句时,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真正站在保护人民利益的立场上,才能造成‘人山’,这是政治上最主要的工作。”
他把铅笔放下,把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文章四千多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冀南的土地里长出来的。
七
稿子写完后,徐向前先给宋任穷看。
宋任穷看完,说:“‘人山’这个提法好。群众一听就懂。但我有一个担心——现在提‘人山’,部队里有些人会觉得这是唱高调。他们没看见沟,没看见网,只看见一望无际的平原。”
徐向前说:“你说得对。所以文章先不发。等道沟挖出样子来,等打几个胜仗,再发。那时候,‘人山’就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事实。”
宋任穷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徐向前把主要精力放在了道沟的试点上。他选了南宫到威县之间的几个村子,让宋任穷去动员,让陈再道派部队掩护。他自己也去看了几次。
有一天,他在一个村里开座谈会。到会的除了村干部和群众代表,还有几个持怀疑态度的战士。一个战士说:“副师长,您说人山,可人再多,也挡不住子弹。敌人一梭子扫过来,人再多也白搭。”
徐向前没有生气。他问那个战士:“你是哪里人?”
“山西。”
“山西有山吗?”
“有。”
“山挡子弹吗?”
战士愣了一下。“山当然挡子弹。”
“山为什么挡子弹?”
“因为山是死的,是硬的。”
徐向前说:“你说得对。山挡子弹,因为它硬。人挡不了子弹,但人能让你不打子弹。老百姓把敌人的行踪告诉你,你提前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他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这比山还管用。”
战士不说话了。
徐向前又说:“人山不是拿人去挡子弹。是把人组织起来,让敌人找不到我们,让我们找得到敌人。这叫‘人山’,不是‘人墙’。”
座谈会散了之后,宋任穷说:“副师长,您这番话,比文章还管用。”
徐向前说:“文章是给外面看的,话是给里面听的。里面的人通了,外面的事才好办。”
八
五月二十一日,《群众》周刊刊出了《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
文章从太行山传到冀南时,已经是六月了。陈再道拿到一份油印的转载稿,在“华兴公司”院子里念给几个团干部听。读到“人山”那一段时,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
陈再道把稿子折起来,说了一句话:“副师长这篇文章,说的都是我们天天干的事。但他把这些事说出道理来了。”
那天下午,宋任穷带着行署的人下了乡。他要去动员各县挖道沟。陈再道把六八九团和七六九团的侦察排都派出去了,让他们沿着公路线画地图,标出哪些地方该挖沟、哪些地方该设伏。
徐向前在南宫又住了几天。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上楼看地图。地图上多了很多标注——红色的道沟线,蓝色的情报点,黑色的敌据点。
有一天早上,李聚奎来找他。李聚奎说:“副师长,您那天让我讲平原游击战,我回去想了很久。现在我想明白了。”
徐向前看着他。“你说。”
李聚奎说:“山地游击战,靠的是山。平原游击战,靠的是人。山是固定的,人是活的。活人比死山厉害。”
徐向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李聚奎觉得他眼里有一点笑意。
李聚奎又说:“您那篇文章,我读了。写得好。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徐向前站起来,拍了拍李聚奎的肩膀。“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六月的冀南平原。麦子已经黄了,快要收了。远处有农民在田里干活,有人赶着牛车从土路上经过。土路上,有几个战士在帮农民推车。
他看着这些,想起了自己从太行山下来时写的那两个字。
那时候只是两个字。现在,“人山”要开始变成真的了。
第四章:造山
一
动员令是六月十日下达的。
宋任穷亲自拟的稿子。他以冀南行政主任公署的名义,向各县发出通令,措辞简短:即日起,冀南全区开展破路挖沟运动。以南宫、威县、曲周、临清为中心区,所有公路、大道,一律挖成道沟。标准:深三尺,宽五尺,沟内能通行大车。取土堆于沟沿,修成一尺五高、二尺宽的边墙,供人行。每隔数十丈挖一条错车道,宽四至五丈。
通令后面附了一张草图。宋任穷画得细,沟的截面、边墙的角度、错车道的间距,都标了尺寸。
徐向前看了这张图,说了一句话:“能不能通行大车,是关键。大车能过,老百姓就愿意挖。老百姓愿意挖,沟就挖得成。”
宋任穷说:“行署这边安排了,各县区干部分片包干,下去的干部分头开动员会。”
陈再道接了一句:“部队这边,六八九团和七六九团各抽两个连,负责掩护。挖沟的时候,日军肯定出来,我在南宫到威县之间放两个排,他们一露头就打。”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南宫到威县的公路走了一遍。“先挖这一段。这一段挖通了,让老百姓看见沟是什么样、有什么好处。看见了,下面的就好办了。”
宋任穷当天晚上就走了。他带了行署的几个干部,往威县方向去。陈再道第二天带着两个连往南宫以东活动,一边侦察日军动向,一边安排部队的警戒线。刘志坚留在南宫,负责协调各县的情况上报。
徐向前留在“华兴公司”二楼。他在等。
二
威县西边有一个村子,叫沙柳寨。
沙柳寨是个大村,有三百多户人家。村东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是村里人平时乘凉说话的地方。宋任穷到沙柳寨那天,正是六月十二日,晌午。
他没有先在村里开大会。他先找了村长。
村长姓赵,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赵村长把宋任穷领到自家院子里,搬了条凳,倒了碗水。宋任穷喝水的时候,赵村长蹲在门槛上,不说话,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
“赵村长,行署下了通令,要挖道沟。”宋任穷开门见山。
赵村长抬起头。“挖沟?”
“把村东那条大路挖成沟。深三尺,宽五尺,大车能过。”
赵村长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东边看了看。那条大路从村东头一直通到威县城,是村里人赶集、送粮、走亲戚的必经之路。路两边是庄稼地,路面上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宋政委,”赵村长回过头,“这条路上,我走了四十年了。挖了沟,大车怎么走?”
“沟里走。沟底平,大车照样通行。”
“那敌人的汽车呢?”
“进不来。”
赵村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宋任穷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皱纹很深,但眼睛很干净。
“宋政委,我说句实在话。”赵村长开口了,“日本人来咱村,来了两回。头一回,抢了东头老李家的牛。二一回,把西头张三的闺女糟蹋了。张三去找他们说理,被打了一枪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停了一下。
“你们八路军来了,不抢东西,不打人,还帮老李家把牛要回来了。谁好谁坏,老百姓心里有数。”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定。
“沟,我挖。不光我挖,我让沙柳寨三百多户都挖。”
三
第二天一早,沙柳寨村东头响起了铁锹声。
赵村长第一个下了地。他脱了上衣,露出黑瘦的脊背,一锹一锹地往下挖。土是干的,挖起来费劲,但他挖得很稳,一锹接一锹,不紧不慢。
紧挨着他的是他家的老二,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抡起铁锹来倒是有劲。再往东,是村里的一群后生,七八个人排成一排,沿着大路往下挖。往西,是几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运土。一个老太太拄着棍子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地头。
宋任穷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知道,这条沟一旦挖开了,沙柳寨的消息就会传出去。一个村动了,周围的村就会跟着动。
到了中午,沟已经挖了十几丈长。赵村长直起腰,锤了锤后背,走到宋任穷身边。“宋政委,”他说,“你那个沟的标准,我琢磨了一下。五尺宽,两辆大车错不开。每隔几十丈挖一条错车道,行是行,但人着急的时候等不及。”
宋任穷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隔一里地挖一个宽一点的地方,能停两辆大车。不用太多,多花点工夫,但好用。”
宋任穷点头。“这个办法好。我记下来,让别的村也这么挖。”
赵村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种了四十年地,修渠引水的事干过不少。挖沟,道理差不多。”
四
沙柳寨动了三天之后,周围的村子陆续动了。
先是东边的马庄,然后西边的刘家营,再往南的孙村、往北的曹庄。到六月底,以沙柳寨为中心,十几条道沟从各村延伸出来,像一张不规则的网,慢慢往一起连。
宋任穷派人把进度报到南宫。徐向前看了报告,问了一句:“沟连起来了没有?”
报信的人说:“沙柳寨往东挖到了马庄,往西挖到了刘家营,再往远还没连上。”
徐向前说:“告诉宋政委,先让几个村之间连上。连上了,就能用。”
他把刘志坚叫来。“你去一趟威县那边,看看实际情况。”
刘志坚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身的土,嗓子有点哑。
“副师长,情况比我想的好。”他坐下就说,“老百姓挖得积极。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看见别人挖了自己也跟着挖。有一个村的老太太,六七十岁了,拎着篮子送土,一天没歇。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是累,但挖好了,我儿子就能少挨日本人的打’。”
徐向前听着,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沙柳寨的位置被刘志坚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
“威县的敌人有什么动静?”他问。
“陈司令员那边盯着呢。”刘志坚说,“前两天敌人出来过一次,两个小队,往沙柳寨方向走。走到半路上,被陈司令员的伏兵打了一下,缩回去了。”
“打死了多少?”
“不多,十几个。但敌人回去了就没再出来。”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的太阳很毒,院子里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远处传来铁锹碰土的声音——那是南宫城外的老百姓在挖沟。
“赵村长说的那个错车道,”他忽然说,“让宋任穷在全区推广。”
刘志坚说:“我这就去写通知。”
五
到七月底,道沟已经从几个村扩展到了十几个村,再从十几个村扩展到了几十个村。
宋任穷在威县和南宫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他每到一处,先看沟。看沟的深浅,看边墙的宽度,看错车道的位置。有的地方挖得不够深,他就蹲下去,拿根树枝在沟底比划,告诉干活的人该挖到哪个位置。有的地方边墙太窄,他就让人加宽,说“人走在上面,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有一次,他在一个村里看见几个年轻人挖得太急,沟壁直上直下,没有坡度。他叫住他们,说:“沟壁要有点斜,不然下雨会塌。你们想想,渠是怎么修的?”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重新修了沟壁。
宋任穷回来跟徐向前汇报时,说了这件事。徐向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干得好。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是下到沟里去。”
宋任穷说:“不下去不行。老百姓挖沟,他们不懂标准。你得告诉他们。”
“还有一层。”徐向前说,“你下去了,老百姓看见行署主任都在沟里,他们就信这个事是真的。信了,就挖得好。”
宋任穷想了想,点了点头。
六
八月,道沟连成了网。
沙柳寨到马庄,马庄到刘家营,刘家营到孙村,孙村到曹庄,曹庄又绕回沙柳寨。十几条沟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圈子里是十几个村庄。沟与沟之间有错车道,有边墙,有人行的小路。牛车在沟里走,人在边墙上走,远远看去,像一条条细细的土脉,在平地上蔓延。
陈再道带了一个排,沿着道沟走了一圈。他骑在马上,走一段就下来看看。走到沙柳寨的时候,他看见赵村长蹲在沟边抽烟。
“赵村长,”陈再道走过去,“这沟,你觉得怎么样?”
赵村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陈司令员,我跟你说个事。前天晚上,我孙子发高烧,我套上大车,从沟里一路赶到威县城。以前走大路得一个半钟头,这次走了不到一个钟头。”
“为什么快了?”
“因为沟里没有坑,没有石头,车走得稳。”赵村长说,“还有,不用绕敌人的岗哨。沟里走,敌人看不见。”
陈再道笑了。“你倒会算账。”
赵村长也笑了。“种地的人,不算账不行。”
陈再道骑上马继续走。走了几里地,又下来看。这一段的沟挖得特别深,沟壁上还能看见铲子留下的痕迹。沟底有新鲜的牛车辙印,两道车辙从沟里延伸出去,消失在远方的庄稼地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马,往回走。
回到南宫,他跟徐向前说:“道沟连成网了。我走了一圈,从南宫到威县,一路都有沟。”
徐向前问:“大车能过吗?”
“能过。我试了。”
“敌人的汽车呢?”
“进不来。”陈再道说得很肯定,“沟宽五尺,汽车轮距比这宽。一进去就卡住。”
徐向前走到地图前。他拿起铅笔,在南宫到威县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不长,但很直。
“让宋任穷把其他方向也挖起来。”他说,“南宫往北,往南,往东,都要挖。沟连成片,就成了一座山。”
七
八月末的一天傍晚,徐向前去了沙柳寨。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一个警卫员。到了村口,他把马拴在老槐树上,一个人往村东头走。走了百十步,就看见了那条沟。
沟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沟壁被铲子修得很齐整,边墙上长出了细细的草芽。沟底有人走过,留下浅浅的脚印。一个老头蹲在沟边,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正慢慢地吃。
徐向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爷,这沟是您挖的?”
老头点了点头。“挖了三天。”
“累不累?”
老头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嚼。“累。但比跑反强。”
“跑反”是冀南的土话,意思是逃难。徐向前听懂了。
“以前日本人一来,我们就往西边跑。西边是洼地,跑进去,日本人就追上了。”老头说,“现在有了沟,日本人来了,我们往沟里走。沟里能跑,能藏。日本人追不进来。”
徐向前看着那条沟。沟很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沟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玉米已经吐了缨。再远一些,是另一个村子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屋脊。
“大爷,”徐向前说,“您觉得,日本人还能在咱这地方待多久?”
老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沟。
“待不长。”他说,“他们没根。咱们有根。”
徐向前也站起来。他没有再问。他沿着沟边走了一段,然后折回来,走到老槐树下,解开缰绳,上马。
回南宫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平原上。他骑在马上,看着两边一望无际的土地。土地是平的,但土地下面有沟。沟连成网,网里有人。有人就有根。
回到“华兴公司”,他上了二楼。桌上放着宋任穷新报来的统计:截至八月底,冀南全区已挖道沟一万余华里,覆盖南宫、威县、曲周、临清、平乡、巨鹿等十余县。
他看着这个数字,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山不在高,有民则灵。”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和那张写着“人山”的纸放在一起。
第五章:山战
一
十月末,南宫的天气凉了。
徐向前坐在“华兴公司”二楼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情报。情报是从平汉线方向送来的:日军在石家庄、邢台、邯郸的兵力正在集结,番号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和第一一四师团各一部。目标不明,但方向很清楚。
往东。往冀南。
他把情报看了三遍,然后叫来了陈再道和宋任穷。
“武汉丢了。”徐向前开口就说。十月二十五日,武汉沦陷。这个消息几天前就传到了南宫,但徐向前说的是它带来的后果。“日军占了武汉,下一步必然要打通平汉线,巩固平汉线两侧。冀南卡在平汉线和津浦线之间,是他们的眼中钉。”
他把情报推到桌子中间。“石家庄、邢台、邯郸的敌人都在动。估计十一月中旬就会来。目标是南宫。”
陈再道拿过情报看了一眼,放下。“来多少?”
“估计三四千人。分几路,合围南宫。”
宋任穷问:“我们怎么打?”
徐向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南宫往四周划了一圈。“不死守。县城不要了,让给他们。我们的人撤到乡下,依托道沟和村庄,跟他们转。”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陈再道,部队主力分散到各游击区去,和地方的游击队合在一起。不要聚在一处,不要跟敌人硬碰。敌人来了,你打他一下,打了就走。他追你,你进道沟,他追不上。”
“宋任穷,群众这一摊你负责。空舍清野,粮食埋起来,水井封起来,老百姓往道沟里撤。一个村一个村地安排,不能乱。”
宋任穷说:“行署这边可以发一个紧急动员令。各县区干部已经分片包干了,这次正好用上。”
徐向前点头。“杨秀峰呢?”
“杨主任在广宗那边。我马上派人通知他,让他以行署名义发通令。”宋任穷说。
徐向前又转向陈再道:“你那边,具体的仗怎么打,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不打则已,打则必胜。打不赢的仗不要打,打了就走,不给敌人缠住的机会。”
陈再道说:“明白了。”
徐向前看着两个人,最后说了一句:“道沟挖了几个月。现在看它管不管用的时候到了。”
二
十一月十四日,日军动了。
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和第一一四师团各一部,加上伪军,共三千七百多人,分四路从石家庄、邢台、邯郸、德州方向出动,向南宫合围。四路中三路走公路,一路走土路。公路已经被挖成了道沟,汽车走不了,日军只能下车步行,或者用马和骡子驮着辎重。
第一路从邢台出发,往东走。走了不到二十里,前面的尖兵停下来报告:公路变成了沟,汽车过不去。
带队的日军中佐走到沟边,往下看了看。沟深三尺,宽五尺,沟底有车辙,是牛车走出来的。沟壁修得很整齐,边墙上还长着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绕。”
部队离开公路,往南绕道。走了几里地,又遇到一条沟。再绕,再遇。绕了三次之后,中佐不再绕了。他下令部队沿沟走,但沟太窄,队伍只能拉成一条长线,在沟里慢慢挪。
走了半天,才走了十几里。
三
陈再道在南宫以东的沙柳寨附近。
他带的是东进纵队的主力团,六八九团的两个营,加上一个地方游击队。他没有把部队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成了七八个小队,每个小队二三十人,分散在沙柳寨周围的几个村子里。
他的指挥部设在沙柳寨村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不大,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一部电话。电话线是从道沟边墙上的隐蔽处拉过来的,每过一段就埋进土里,日军的侦察机看不见。
十五日清晨,情报来了。从邢台方向来的那路日军,大约一千人,正沿道沟往东走,前锋已经到了马庄以西。
陈再道走到地图前。马庄在沙柳寨东边,离这里不到十里地。日军从马庄过来,必经沙柳寨。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刘家营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是六八九团的一个营长。“到了。两个连,昨晚就进了刘家营,藏在老百姓家里。”
“马庄到沙柳寨之间的道沟,你们看了没有?”
“看了。沟在村北,有两处错车道。沟壁有一人多高,人在沟里走,外面看不见。”
陈再道说:“好。等敌人进了沟,从两头堵。不要打头,打中间。打了就撤,进刘家营。”
“明白。”
陈再道放下电话,又摇了另一个号码。“孙村那边,游击队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三十多个人,都带着土枪和手榴弹。”
“好。你们在孙村北边的道沟口等着。听见马庄方向枪响,就出来打敌人的后队。不要恋战,打几枪就往沟里退。”
“是。”
陈再道放下电话,走到门口。外面的天是灰的,十一月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远处有鸡叫,有狗叫,但没有人声。老百姓已经撤了,村子空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地图前。
四
日军进了马庄到沙柳寨之间的道沟。
带队的是一个小队长,带着一百多人,从马庄出来,沿着沟往西走。沟底窄,只能两人并排。边墙挡住了视线,他们看不见沟外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风声和脚步声。
走到一半,前面是一个错车道,沟宽了一些。小队长让队伍停下来,喘口气。就在这时候,两边沟沿上冒出了人头。
是六八九团的战士。
他们没有喊话,也没有吹号。第一个人扔了一颗手榴弹,落在沟底的人群里。爆炸声还没落,两边的步枪就响了。子弹从沟沿上打下来,沟里的人无处可躲。有人往沟壁上爬,但沟壁是斜的,爬不上去。有人往回跑,但后面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小队长喊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往错车道的另一头冲。冲出去十几步,迎面撞上了一挺机枪。机枪手是东进纵队的老兵,打得很稳,一个点射,小队长倒下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沟里留下一百多具尸体,只有几个人从沟沿上翻出去跑了。六八九团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营长在沟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沟里的尸体。然后他下令:“撤。进刘家营。”
战士们从沟沿上跳进道沟,沿着沟底往刘家营方向跑。跑了不到二里地,后面的枪声又响了——是另一路日军赶到了。但他们追进道沟的时候,六八九团的人已经跑远了。日军不熟悉沟网,追了一段就停下来,不敢再往深处走。
五
同一天,南宫县城空了。
徐向前在十一月十五日上午做出决定:放弃南宫。机关、部队、伤员、物资,全部撤到乡下。他自己带指挥部往东南方向走,目标是南宫、威县、清河三县交界的沙地多林地区。
撤退不是逃跑。徐向前在撤退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宋任穷组织群众空舍清野。粮食埋起来,水井封起来,锅碗瓢盆带走,连门槛都拆了。南宫城里的老百姓在一天之内撤得干干净净。日军进城的时候,街上没有人,屋里没有粮,井里没有水。
第二件,让杨秀峰以冀南行政主任公署的名义发布《战争动员紧急密令》。杨秀峰在广宗,接到通知后连夜赶出了通令,号召全区军民坚壁清野、拆城破路、侦察敌情、抬运伤员、站岗放哨、捉拿汉奸。通令发到各县,各县再发到各区,各区再发到各村。到十一月十六日,冀南中心区的老百姓基本上都知道了:日本人来了,不要慌,听八路军的安排。
第三件,让陈再道把主力分散到各游击区,不与敌主力决战。陈再道在沙柳寨打完那一仗之后,把部队分成了三股:一股留在南宫以东,一股往南到威县方向,一股往北到巨鹿方向。每走一处,都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天。
徐向前自己带着指挥部,在南宫、威县、清河交界的沙地里转。沙地多林,道沟密,日军的汽车骑兵进不来。他白天在树林里隐蔽,晚上转移。警卫员架着他走——他的腿疾又犯了,走长路要人扶。
有一天晚上,他在一个沙窝子里宿营。警卫员生了火,他坐在火边,拿着铅笔在一张纸上画图。图上是他走过的路线,一圈一圈的,像迷宫。
警卫员问:“首长,咱们还要转多久?”
徐向前说:“转到敌人累了,就回去。”
六
反“扫荡”打了十六天。
十六天里,冀南军民和日军打了二十八仗。没有一仗是大仗,都是小规模的伏击、袭扰、阻击。打完了就走,走了再打。日军三千七百多人,被道沟分割在平原上,像一群困在泥沼里的牛,动不了,转不快。每到一个村子,都是空的;每走一段路,都是沟。粮食找不到,水喝不上,情报摸不着。而八路军和游击队,今天在这里打一下,明天在那里打一下,打完就钻进道沟,消失在沟网里。
十一月底,日军开始撤退了。
最先撤的是从德州来的那一路。他们的补给线被游击队断了,粮食吃完了,只能往东退。接着是从邯郸来的那一路,在威县附近被陈再道的部队伏击了一次,损失了几十人,也退了。最后撤的是从邢台来的那一路,他们在南宫城里住了十几天,实在待不下去了。城里没有粮,城外全是沟,周围的老百姓都跑了。他们占领了一座空城。
十一月三十日,南宫城里的日军全部北撤。反“扫荡”结束。
统计战果:毙伤日伪军六百余人。八路军和地方游击队伤亡不到两百人。冀南根据地没有丢失,主力部队没有受损,群众没有大的伤亡。
但徐向前看到的,不只是这些数字。
七
反“扫荡”结束后第三天,徐向前回到了南宫。
“华兴公司”的院子被日军翻过一遍,但没什么可翻的。宋任穷早就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徐向前上了二楼,在桌前坐下。桌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抹了一下,然后在桌前坐着,坐了很久。
陈再道来了。他瘦了,脸上晒得更黑,但精神很好。他坐在徐向前对面,说:“副师长,这一仗打下来,我觉得——”
他没说下去。
徐向前看着他。“你觉得什么?”
“道沟管用。”陈再道说,“敌人进了沟,就跟瞎子一样。我们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们。以前在山里,我们靠地形。现在在平原上,我们也有地形了。”
徐向前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着的纸,打开,放在桌上。纸上还是那两个字。
陈再道看着那两个字,说:“以前我觉得‘人山’是个道理。现在觉得,它不只是个道理。”
“是什么?”
“是仗打出来的。”陈再道说,“没有道沟,没有老百姓,我们这十六天撑不下来。”
宋任穷也来了。他比陈再道还瘦,眼镜好像都大了一圈。他在旁边坐下,说:“各县报上来的数字我看了。群众伤亡不大。道沟里藏了不少人,有的村全家都躲在沟里,敌人从沟上面走过都没发现。”
徐向前点头。然后他问了一句:“杨秀峰那边怎么样?”
宋任穷说:“杨主任在广宗。他发的那份紧急密令,各县都执行了。有几个县的县长带着群众拆城墙,把砖头运到道沟里加固沟壁。老百姓说,杨主任的命令,我们听。”
徐向前把桌上的纸收起来,重新折好。
“这一仗,”他说,“证明了一件事。‘人山’不是坐在屋子里想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挖出来的,是老百姓用锹挖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二月的冀南,天更灰了,风更冷了。但远处的道沟还在,一条一条的,像平原上的脉络。
“敌人还会来。”他说,“下次来,可能更多。但下次我们更有底了。”
八
那天晚上,徐向前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刘伯承和邓小平的,汇报冀南反“扫荡”的情况。他写得简短,但最后一句话写得很慢。
“平原游击战,已经有了初步的实践证明。道沟与群众相结合,可以迟滞敌军、掩护转移、创造战机。‘人山’之思想,经此一役,非纸上空谈矣。”
他把信封好,交给警卫员第二天送走。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
“山是打的,人是树的。树的人多了,山就成了。”
第六章:山报
一
一九三九年六月,徐向前离开冀南前,把陈再道、宋任穷和杨秀峰叫到“华兴公司”二楼。
窗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麦子快要收割的味道。徐向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冀南全图,地图上的道沟线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红色铅笔的线条交织成一张网,从南宫往外辐射到威县、曲周、临清、平乡、巨鹿。
他看了很久这张图,然后抬起头。
“我要走了。”他说,“总部决定调我去山东,组建八路军第一纵队,统一指挥山东那边的部队。”
陈再道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宋任穷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杨秀峰坐在靠门的位置,沉默着。
徐向前看着他们。“冀南的事,你们三个继续。陈再道管军事,宋任穷管群众和地方,杨秀峰管政权和统战。道沟要继续挖,情报网要继续建。敌人还会来,下次来可能更多。”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着的纸,打开,放在桌上。“人山”两个字还在,旁边那个圈也在。
“这两个字,”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你们打出来的,是老百姓挖出来的。我走了,这两个字不能走。”
陈再道看着那两个字,说:“副师长,您放心。”
宋任穷说:“道沟在,人在,人山就在。”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把纸收起来,揣进口袋。然后他看着杨秀峰。“杨主任,行署这边的事,你多费心。政权建设是根基,根基不稳,人山就是空的。”
杨秀峰说:“明白。”
二
第二天早上,徐向前走了。
他骑着一匹马,带着一个警卫班,往东去山东。陈再道和宋任穷送他到南宫城外。路边是成片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三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该说的昨晚都说了。陈再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当地老百姓自己卷的旱烟。他抽出一根递给徐向前。徐向前接过来,陈再道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徐向前抽了一口,呛了一下,但没咳。他把烟夹在手里,看着东边的路。那条路出南宫,穿过威县,再往东就是山东地界了。
“陈再道,”他忽然说,“你那个收编游杂武装的事,还要继续做。但有一条——收了的人要整训,不能只挂着八路军的牌子,不干八路军的事。”
陈再道说:“明白。下一步就整训。”
徐向前又转向宋任穷。“老宋,你那个道沟的经验,要往外推。不光是冀南,冀鲁边、鲁西,都要挖。敌人是通的,我们也要通。”
宋任穷点头。“我写个材料,报给总部。”
徐向前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他拍了拍陈再道的肩膀,又拍了拍宋任穷的肩膀。然后他翻身上马。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策马向东。
陈再道和宋任穷站在路边,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马背上的那个身影不高,但很稳。他走了一段路,拐了个弯,消失在麦田尽头。
三
徐向前走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
但他走的消息还是传开了。交通站把消息一站一站地往各处传:徐副师长调山东了。传到最后,连沙柳寨的赵老栓都知道了。
赵老栓那天正在村东头补道沟。五月的反“扫荡”打完了,日军烧了几个村子,道沟也被填了几段。赵老栓带着村里人把填了的沟重新挖开。他正挖着,交通员小满骑着自行车过来,在沟沿上停下来。
“赵大爷,徐副师长调走了。”
赵老栓手里的锹停了一下。他直起腰,锤了锤后背。“调哪了?”
“山东。”
赵老栓没说话。他把锹插在土里,走到沟沿上,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威县,再往东是山东。看不见什么,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
“徐副师长刚来的时候,是我第一个挖的沟。”赵老栓说,“他下马来,拿过我的锹挖了几锹,问我,‘这沟能藏人吗?’我说,‘能藏人,还能藏心。’”
小满听着。
赵老栓又说:“他走了,沟还在。沟在,人山就在。”
他转身下到沟里,继续挖。
四
徐向前到山东的时候,是六月末。
山东的情况比冀南复杂。八路军在山东有好几支力量:115师一部由罗荣桓率领,山东纵队由黎玉指挥,还有地方武装和各路游击队。名义上都归八路军总部指挥,但实际上各打各的,没有统一领导。
徐向前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会。
他到山东后第三天,在沂蒙山区的一个村子里,召开了八路军第一纵队成立大会。朱瑞任政委,徐向前任司令员。到会的除了115师和山东纵队的干部,还有山东分局的郭洪涛,以及地方上的黎玉。
会上,徐向前讲了冀南的经验。
“我在冀南待了一年多。”他说,“冀南是平原,没有山。但我们在那地方站住了,靠的是‘人山’。人山不是靠命令建的,是靠群众建的。山东有山,有沂蒙山,有泰沂山,地形条件比冀南好得多。但光有山不够,还要有人山。山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山,没山也能打;没人山,有山也守不住。”
他讲了道沟的经验,讲了情报网的建设,讲了群众空舍清野。最后他说:“山东的条件比冀南好,但要求也更高。冀南是一个地区,山东是全省。冀南的经验不能照搬,但道理是一样的——把群众组织起来,让群众成为我们的靠山。”
朱瑞接话说:“向前同志在冀南造了人山。我们山东有山,更要造人山。”
罗荣桓坐在下面,没有多说话。他个子高,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文气。会后他找到徐向前,说:“你在冀南那篇文章,我看了。《群众》周刊上的那篇。‘人山’两个字,提得好。”
徐向前说:“你115师在山东打得也不错。梁山那一仗,打出了名气。”
罗荣桓笑了笑。“那不一样。那是仗,你那是道。”
五
徐向前在山东待了一年半。
他指挥八路军第一纵队和山东纵队,在沂蒙山区和日军打了几仗。有胜有负,但整体上站住了脚。他把冀南的经验带到山东,在各根据地推广道沟和情报网。山东多山,道沟不像平原那么重要,但情报网是共通的。他让各县建立交通站,把情报从村里传到区里,从区里传到县里,从县里传到指挥部。
他还抓了一件事:整训地方武装。
山东的抗日武装多,但成分复杂。有八路军主力,有地方游击队,有收编的游杂武装,还有会道门和土匪。徐向前和朱瑞商量后,决定分批整训。先整训主力,再整训地方武装,最后处理游杂武装。整训的核心是两件事:政治教育,军事训练。政治教育让战士们明白为谁打仗,军事训练让他们知道怎么打仗。
整训期间,有一次徐向前去一个连队检查。连长向他汇报整训成果,说了半天,徐向前听完,问了一句:“你们连的战士,知不知道‘人山’是什么?”
连长愣了一下,说:“知道。人民群众是我们的靠山。”
徐向前说:“好。那你告诉我,你们连在的那个村,有多少户人家,多少口人,村长叫什么,村里有几口井,哪口井的水甜,哪口井的水苦?”
连长答不上来。
徐向前说:“不知道这些,怎么把群众变成人山?人山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户一户走出来的。”
从那以后,山东部队里多了一条规矩:每个连队都要熟悉驻地周围的群众情况,村里多少户、多少口人、村长是谁、积极分子是谁、困难户是谁,都要摸清楚。
六
徐向前在山东的时候,冀南的仗还在打。
一九四〇年,日军对冀南根据地发动了多次“扫荡”。陈再道带着部队在道沟里和日军周旋,最长的一次连续跑了七天,跑了五百多里地,没出过沟网。他说:“以前在山里,山是固定的。现在在平原,沟是固定的。敌人进来了,我们和老百姓一起在沟里转,敌人转不过我们。”
宋任穷在反“扫荡”中被日军包围过一次,他带着行署机关钻进了道沟,在沟里藏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幸好有沟。”
杨秀峰在困难时期主持冀南行署的工作,把政权从地上转入地下。各县的抗日政府不再固定在一个村里,而是跟着游击队走,走到哪就在哪办公。老百姓说:“杨主任的政府是背在身上的。”
一九四〇年底,徐向前奉命回延安。他从山东出发,走了两个多月,穿过日军封锁线,绕过国民党顽固派的防区,在一九四一年初到达延安。到了延安之后,他先住在杨家岭,后来搬到王家坪。毛泽东找他谈话,问他山东和冀南的情况。他讲了“人山”思想,讲了道沟,讲了情报网,讲了群众工作。
毛泽东听完,说:“向前同志,你在冀南搞的那一套,是群众路线在军事上的具体化。‘人山’两个字,说到了根本。”
徐向前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冀南的同志们一起干的,是老百姓一起挖的。”
毛泽东点了点头。“对。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第七章:山魂
一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九日,日军对冀南发动了“铁壁合围”。
这次来的人比一九三八年冬天那次多得多。独立混成第一旅团、第七旅团、还有从华北方面军调来的两个步兵大队,加上伪军,总共一万多人。他们从德州、邢台、邯郸、石家庄四个方向同时出动,目标很明确:摧毁冀南抗日根据地,消灭八路军主力。
消息传得很快。
四月二十八日夜里,冀南行署的情报站收到内线消息:日军明天拂晓开始行动。情报从威县传到曲周,从曲周传到南宫,从南宫传到各个村。交通员骑着自行车,沿着道沟一路跑,到一处就把消息喊给下一个联络点。天亮之前,中心区的村子基本上都知道了。
赵老栓是沙柳寨第一个知道的人。
交通员孙大个子半夜敲开了他家的门。赵老栓披着衣服出来,孙大个子喘着气说:“赵村长,鬼子明天合围。往西走,别往东。西边有洼地,进了洼地往南拐,从道沟出。”
赵老栓点了点头,回屋把老伴叫醒。“别点灯。把粮食埋了,水缸盖上,带上干粮,走。”
他的老伴六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她摸黑把灶台上的锅端走,把锅底下的灰扒开,露出菜窖的入口。赵老栓把家里仅有的两袋小米和一罐咸菜搬下去,又把水缸里的水倒掉,盖上一块木板。然后两个人一人背一个包袱,出了门。
出门前,赵老栓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把铁锹。那把锹挖过道沟,锹头已经磨得锃亮。他把锹拿下来,扛在肩膀上。老伴问:“带锹干啥?”
赵老栓说:“有用。”
二
小满是交通站的通讯员,十六岁。
他爹原来是村里的交通员,去年冬天被日军打死了。他爹死之前,把自行车和一套交通暗号交给了小满。暗号很简单:白天骑慢车是正常,骑快车是有情况;晚上打手电一长一短是安全,两短一长是危险。小满记性好,暗号背得烂熟。
四月二十九日凌晨,小满接到任务:把紧急情报从曹庄送到邱县。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从曹庄出发,沿着道沟走。天还没亮,沟里黑乎乎的,但他闭着眼都知道路——哪段沟挖得深,哪段沟有错车道,哪段沟边上有枣树,他都记得。
骑到军寨附近,天蒙蒙亮了。他听到远处有枪声,是南宫方向。接着是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他赶紧下了车,把自行车推进沟里的一个岔道口,用玉米秸盖上。然后他趴在沟沿上往外看。
一队日军的骑兵从北边过来,大约二三十匹马,沿着道沟的边墙走。骑兵的速度不快——道沟太窄,马只能一匹一匹地过。走在最前面的骑兵东张西望,手里的枪架在马鞍上。小满离他们不到一百步,但他趴在沟沿后面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骑兵过去了。小满从沟沿上滑下来,把自行车从玉米秸底下拖出来,继续骑。骑了不到二里地,前面传来脚步声。他停住,仔细听——是牛车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很慢。他从沟里探出头,看见一辆牛车从对面走过来,赶车的是个老头,车上坐着一个妇女和一个孩子。
小满认出了那个老头,是沙柳寨的赵老栓。
“赵大爷!”他喊了一声。
赵老栓勒住牛。小满推着自行车跑过去。“大爷,您怎么走这条道?西边有鬼子。”
赵老栓说:“我知道。西边那条沟被封了,我绕过来的。”
“您去哪?”
“去邱县。我儿媳妇娘家在那边。”赵老栓指了指车上的妇女和孩子。
小满想了想。“您别走这条路了。前面有骑兵刚过去,往南拐,从孙村的道沟走,那条沟鬼子不知道。”
赵老栓点了点头。他把牛车往南拐,上了孙村方向的道沟。小满帮着推了一把,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赵老栓的牛车在沟里慢慢走。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孙村附近。沟边有一个岔道口,他拐进去,前面是一条窄沟,沟壁更高,沟底更暗。牛车勉强能过。又走了半里地,前面豁然开朗——沟的尽头是一片坟地。
坟地里已经有人了。十几口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都蹲在坟头后面。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婴儿在哭。年轻媳妇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哭声停了。
赵老栓把牛车停在坟地边上,让儿媳妇和孩子下车。他从车上拿下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他把干粮分给坟地里的人。一个老太太接过半块窝头,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赵村长,”老太太说,“鬼子来了,我儿子没跑出来。”
赵老栓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你儿子是游击队的,他比你会躲。”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三
伪军班长姓刘,叫刘得贵,是威县人。
他在威县城的伪军大队里当班长,手下有十几个人。他不是自愿当伪军的。一九三八年日军占威县的时候,他在街上卖菜,被日军抓了壮丁。后来伪军大队成立,他被编了进去,当了个班长。他不愿意打八路军,但也不敢不打。他怕日本人,也怕自己的良心。
四月二十九日那天,他接到命令:配合日军搜索威县以西的村子,发现八路军和抗日分子,立即报告。
他带着十几个伪军,跟着一小队日军出了城。日军小队长叫田中,二十多岁,会说几句中国话,对刘得贵呼来喝去。刘得贵忍着,脸上赔着笑。
到了沙柳寨附近,田中让刘得贵带人进村搜查。刘得贵带着人进了村,村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搜了几间屋子,什么也没找到。刘得贵走到一个院子门口,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报纸。
他凑近看。是《人山报》。
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报头的“人山报”三个字还很清楚。刘得贵认字不多,但“人山”两个字他认得。他往下看,看到一行标题:“今年打败希特勒,明年打败小日本。”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身后一个伪军兵凑过来问:“班长,看啥呢?”
刘得贵把报纸撕下来,折好,揣进口袋。“没啥。一张废纸。”
他转身走出院子,对田中说:“太君,村里没人。”
田中骂了一句,带着人往下一个村子去了。但走出村口的时候,刘得贵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村东头的道沟,沟沿上长着草,沟里空荡荡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跟着爹赶集,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路上没有沟,是平的。
当天晚上,刘得贵回到威县城。他坐在炮楼的台阶上,把那半张《人山报》拿出来,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他看到报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人民群众是我们的靠山》。文章里说:“抗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你今天帮了日本人,明天日本人垮了,你怎么办?”
刘得贵把报纸折好,塞进鞋底。他站起来,走到炮楼顶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威县城不大,城外就是平原,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叫,是游击队在活动。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下了炮楼,找到他的副班长,说:“明天出城的时候,你带队。我肚子疼,去不了。”
副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刘得贵没出城。他把炮楼里的弹药数抄在一张纸上,托一个出城买菜的老乡带了出去。纸条上写着:威县伪军大队,步枪一百二十支,机枪三挺,子弹两千发。日军一个小队,四十人。
纸条送到了游击队手里。游击队又送到了陈再道的指挥部。
陈再道看了纸条,说:“这个刘得贵,还有点良心。”
四
反“扫荡”打了七天。
七天里,冀南军民依托道沟和村庄,和日军周旋。日军一万多人,在平原上拉网式搜索,但网撒下去,捞不到东西。村子是空的,粮食是埋的,水井是封的。道沟里没有人,但道沟边的庄稼地里有人。人藏在玉米地里,藏在坟地里,藏在道沟的岔道里。
日军进了道沟,就迷路。沟连沟,岔连岔,走了一段,前面是死胡同;回头走,后面又被堵了。有的日军小队进了道沟,转了半个钟头出不来,最后靠放信号弹才被救出去。
五月五日,日军开始撤退。和上次一样,他们待不下去了。粮食吃完了,水喝不上,情报摸不着,游击队今天在这里打一下,明天在那里打一下。一万多人在平原上转了七天,只抓到了几十个老百姓,烧了几百间房子,但八路军的主力一个没抓到。
五月六日,赵老栓从坟地里出来,回到沙柳寨。村子被烧了一半,他家的房子还在,但屋顶被掀了,墙倒了一面。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锹从肩膀上拿下来,开始清理废墟。
小满骑着自行车从村东头过来。他的自行车轮胎换了新的——旧的那条在送情报的路上被子弹打穿了。他看见赵老栓在清废墟,下了车。
“赵大爷,房子还能修吗?”
赵老栓看了看倒了的墙。“能修。墙倒了,人还在。”
小满帮着搬了几块砖。搬了一会儿,他问:“赵大爷,您说,鬼子还会来吗?”
赵老栓直起腰,锤了锤后背。“会。但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多了,他们就不来了。”
小满点了点头。他推着自行车往村外走。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栓还在院子里,一锹一锹地清着土。那把锹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五
刘得贵后来没再给游击队送过情报。
但他也没再认真替日本人办事。每次出城搜查,他都走在最后面。遇到可疑的情况,他装作没看见。有一次,田中让他带人去一个村子抓人,他带着人在村外转了一圈,回来说村里没人。
田中打了他一耳光。他捂着脸,没说话。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威县的伪军大队被八路军缴了械。刘得贵被俘的时候,从鞋底里摸出那张《人山报》,已经烂得只剩下一小块了,但“人山”两个字还认得出。
他把报纸碎片交给审问他的八路军干部,说:“我不是好人。但我也没干太多坏事。这个,算是我的一点良心。”
那个干部接过报纸碎片,看了看,收下了。
六
一九四五年九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了沙柳寨。
赵老栓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铁锹。锹头磨得太薄了,他找了块铁片,想焊上去。院子里那棵老榆树长高了不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小满骑着自行车从村东头冲进来,车铃铛按得叮当响。他跳下车,站在赵老栓面前,喘着气说:“赵大爷,日本投降了!”
赵老栓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满。小满满脸是汗,眼睛亮得发红。
“投降了?”
“投降了!八月十五,日本天皇亲自念的投降书。各县都传开了,游击队正在接管伪军的据点。威县的鬼子已经缴械了!”
赵老栓把铁锹慢慢放下,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还是那片平原,麦子刚收了,地里留着齐刷刷的麦茬。再往东是威县,再往东是临清,再往东是山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院子里,把铁锹拿起来,继续焊。
小满说:“赵大爷,您不歇歇?这么大的事。”
赵老栓说:“大事。但锹还得修。地里的活不等人。”
他焊好了锹头,把锹放在墙边。然后他走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但“人山”两个字还认得出来。那是他藏了四年的半张《人山报》。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折好,重新塞回床底下。
第八章:山别
一
徐向前到山东后,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
他在冀南待了一年多,和陈再道、宋任穷、杨秀峰一起把“人山”从两个字变成了一张网。他走了,但冀南的仗还在打。日军一九四〇年对冀南发动了多次“扫荡”,根据地的面积缩小了,人口从八百万降到四百万。有些地方变成了游击区,白天是日军的,晚上是八路军的。
他挂念陈再道、宋任穷、杨秀峰。挂念那些道沟。挂念沙柳寨的赵老栓。
有一天,他和朱瑞、罗荣桓开会。会开完了,朱瑞走了,罗荣桓留下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油灯放在石桌上,风一吹,火苗晃。
“冀南那边有消息吗?”徐向前问。
罗荣桓说:“前几天有一份电报。陈再道带着部队在道沟里转了七天,没出沟网。宋任穷被包围过一次,在沟里藏了三天三夜。杨秀峰的政府跟着游击队走,走到哪就在哪办公。”
徐向前沉默了一会儿。
罗荣桓又说:“还有一个消息。冀南的《人山报》还在办。报社的人换了几拨,印刷的地方搬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报头还是那三个字。”
徐向前抬起头。“什么报?”
“《人山报》。一九四一年创刊的,就在曲周一个菜窖里。报纸从菜窖里印出来,通过道沟送到各县。有的伪军看了报纸,偷偷给我们送情报。”
徐向前看着罗荣桓。“谁办的?”
“冀南三地委。社长叫胡林畇,总编辑叫黄河。还有一个刻字员,叫苗青。”
徐向前把这三个名字记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山东的山在夜色里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黑沉沉的。他想起了冀南的平原,想起了道沟,想起了沙柳寨的老槐树。
第二天,他给冀南发了一封电报。电报是给陈再道、宋任穷、杨秀峰的,只有一句话:“道沟在,人山在。报纸在,人心在。”
二
冀南收到徐向前的电报,是在一个傍晚。
宋任穷正在行署的临时办公室里看各县报上来的材料。办公室设在一个村子的祠堂里,祠堂不大,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文件。交通员进来,把电报递给他。
宋任穷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隔壁。陈再道正在那里和几个参谋研究作战方案。宋任穷把电报递过去。陈再道看了,没说话,把电报递给杨秀峰。
杨秀峰看了,把电报放在桌上。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再道说:“副师长在山东还惦记着咱们。”
宋任穷说:“他不是惦记咱们。他是惦记道沟,惦记人山。”
杨秀峰说:“道沟在,人山就在。他说的就是这个。”
陈再道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的道沟线画得密密麻麻,从南宫往外辐射到各县。他用手指沿着道沟线走了一圈,说:“接着挖。挖到敌人待不下去为止。”
三
同一天,曲周县曹庄村。
《人山报》的编辑部设在朱家后院的菜窖里。社长胡林畇、总编辑黄河、刻字员苗青、油印员小刘,四个人挤在两米见方的地窨子里。油灯的光很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黄黄的。
苗青正在刻蜡纸。他手里捏着铁笔,一笔一划地刻着报头的“人山报”三个字。这三个字他刻了上百遍,每一遍都一样,方方正正,一笔不苟。
胡林畇在旁边看稿子。他手里拿着一份交通员刚送来的消息——徐向前从山东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只有一句话:“道沟在,人山在。报纸在,人心在。”
胡林畇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黄河。黄河看了,递给苗青。苗青看了,放下铁笔,说:“这句话好。放在这一期的头版。”
胡林畇说:“好。就放在报眼上,加框。”
苗青重新拿起铁笔,在蜡纸上刻下了一行字:“道沟在,人山在。报纸在,人心在。”
四
一九四三年,冀南根据地进入了最困难的时期。
日军搞了五次“治安强化运动”,对根据地反复“扫荡”,加上连年旱灾,根据地面积缩小了一半。有些村子被日军烧了,有些村子被伪军占了,有些村子变成了无人区。
但道沟还在。有的道沟被填了,老百姓又挖开。有的道沟被雨水冲塌了,老百姓又修好。道沟像一张活的网,被破坏了又长出来,被填埋了又挖开。
《人山报》还在。报社从曹庄搬到了另一个村,又从另一个村搬到了更偏僻的地方。印刷的蜡纸换了一箱又一箱,油印机修了一次又一次。报纸从五日刊改成三日刊,从油印改成石印,后来还有了自己的新闻台,能直接收到延安的电讯。
宋任穷在反“扫荡”中被日军包围过一次。他带着行署机关钻进了道沟,在沟里藏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幸好有沟。”
陈再道带着部队在道沟里和日军周旋,最长的一次连续跑了七天,跑了五百多里地,没出过沟网。他说:“以前在山里,山是固定的。现在在平原,沟是固定的。敌人进来了,我们和老百姓一起在沟里转,敌人转不过我们。”
杨秀峰在困难时期主持冀南行署的工作,把政权从地上转入地下。各县的抗日政府不再固定在一个村里,而是跟着游击队走,走到哪就在哪办公。老百姓说:“杨主任的政府是背在身上的。”
五
一九四三年,宋任穷去延安开会。
路过王家坪,他去看徐向前。两个人坐在窑洞里,徐向前问了一句:“冀南的沟,还在吗?”
宋任穷说:“还在。老百姓自己维护,填了又挖,挖了又填。”
徐向前又问:“《人山报》还在办吗?”
宋任穷说:“还在。报头还是那三个字,苗青刻的。后来苗青调走了,另一个人接着刻,刻得跟苗青一模一样。”
徐向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们三个,在冀南撑了这几年,不容易。”
宋任穷说:“不容易。但道沟在,人山在。人山在,我们就撑得住。”
徐向前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外面是延安的黄土山,光秃秃的,和冀南的平原不一样。但山是山,人是人。山可以变,人也可以变。
他回头对宋任穷说:“你回去告诉陈再道和杨秀峰,就说——我在延安,等着听冀南的好消息。”
尾声:人山不老
一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
消息传到冀南的时候,正是傍晚。沙柳寨的赵老栓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铁锹。锹头磨得太薄了,他找了块铁片,想焊上去。院子里那棵老榆树长高了不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交通员小满骑着自行车从村东头冲进来,车铃铛按得叮当响。他跳下车,站在赵老栓面前,喘着气说:“赵大爷,日本投降了!”
赵老栓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满。小满满脸是汗,眼睛亮得发红。
“投降了?”
“投降了!八月十五,日本天皇亲自念的投降书。各县都传开了,游击队正在接管伪军的据点。威县的鬼子已经缴械了!”
赵老栓把铁锹慢慢放下,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还是那片平原,麦子刚收了,地里留着齐刷刷的麦茬。再往东是威县,再往东是临清,再往东是山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院子里,把铁锹拿起来,继续焊。
小满说:“赵大爷,您不歇歇?这么大的事。”
赵老栓说:“大事。但锹还得修。地里的活不等人。”
他焊好了锹头,把锹放在墙边。然后他走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但“人山”两个字还认得出来。那是他藏了四年的半张《人山报》。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折好,重新塞回床底下。
二
一九四八年,徐向前在山西打仗。
他指挥华北野战军第一兵团,打临汾,打晋中,打太原。临汾战役打了七十二天,晋中战役打了四十天,太原战役打了六个月。每一仗都不轻松。
但打仗的时候,他常常想起冀南。
打临汾的时候,他的部队在城外挖坑道。坑道挖得很深,一直挖到城墙下面,然后装炸药,把城墙炸开。他站在指挥所里看地图,看着那些坑道线,忽然想起了冀南的道沟。
道沟是防御的,坑道是进攻的。但道理是一样的——把地形改造得对自己有利。冀南的老百姓用锹挖了道沟,把平原变成了一张网。现在他的战士用镐挖坑道,把城墙变成了纸。
他当时跟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打仗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两样。一样是地形,一样是人心。地形可以改,人心可以聚。两样都有了,仗就好打了。”
参谋没听明白,但没敢问。
三
一九五〇年,徐向前在青岛养病。
从解放战争开始,他的身体就不好了。肋膜炎反复发作,经常低烧,有时候整夜睡不着。组织上安排他到青岛休养,住在海边的一栋小楼里。他每天早晨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一会儿海。
海是平的,一望无际。比冀南的平原还平。但海有浪,平原没有。
他坐在阳台上,开始写回忆录。先是写红四方面军,写长征,写西路军。写到抗战的时候,他专门写了一章,叫“平原造‘人山’”。
他写得很慢。每天写几百字,有时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到道沟那一段,他停下来,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他坐回去,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在平原地区开展游击战争,是一个新问题。开始的时候,很多同志信心不足,认为平原无险可守,敌人有汽车、坦克,游击队活动困难。后来我们在实践中找到了办法——把广大人民群众发动起来,造成游击队的‘人山’。这是平原游击战争能够坚持和发展的根本条件。”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他想起了一九三八年五月,在太行山的窑洞里,他用铅笔在纸边写下“人山”两个字时的情景。那两个字写得很快,像是从心里蹦出来的。后来在南宫,在威县,在曲周,在那些道沟里,“人山”从两个字变成了一张网,一座看不见的城。
四
一九八〇年,徐向前八十岁了。
他坐在北京家里的书房,面前摊着一份《河北日报》。报纸上有一篇报道,说冀南老区的道沟遗址正在被保护起来,有的县还建了纪念馆。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道沟的残段,沟壁已经长了草,沟底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但形状还在。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秘书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在看报纸,问:“首长,您看什么呢?”
徐向前指了指照片。“道沟。”
秘书凑近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就是一条沟。”
徐向前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一本翻旧了的《群众》周刊,一份发黄的《人山报》复印件,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一道横线。
他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人。刘伯承、邓小平、陈再道、宋任穷、杨秀峰、朱瑞、罗荣桓、黎玉、李聚奎。有些已经走了,有些还在。他们都参与过“人山”这座山。每个人都是一块石头,一块土。
他还想起了赵老栓。那个蹲在沟边吃窝头的老头,那个第一个扛锹下地的村长,那个说“我们就是你们的山”的人。他不知道赵老栓还在不在。如果在,应该也快九十了。
他还想起了小满。那个十六岁的交通员,骑着自行车穿过道沟,把情报从一个村送到另一个村。他后来听说,小满在一九四七年参了军,南下时牺牲在湖北。消息是辗转传过来的,只有一句话,没有细节。
徐向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
五
一九八五年,一个记者到沙柳寨采访。
沙柳寨已经变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茅草房变成了砖瓦房,拖拉机代替了牛车。但村东头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还亮。
记者走过去问:“大爷,您知道当年这里挖道沟的事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记者一眼。“知道。我爹挖过。”
“您爹叫什么?”
“赵老栓。”
记者蹲下来。“您能讲讲当时的事吗?”
老人想了一会儿。他说话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捞出来。“我爹说,那是三八年。徐向前来了,说要挖沟。老百姓都不知道沟能干啥。我爹第一个下地挖的。后来沟挖成了,鬼子来了,人就往沟里跑。再后来,沟成了网,鬼子进不来,咱们出得去。”
他停了一下,指着村东头。“那边的沟还在。填了一部分,还剩一段。村里人没让填,说是留着,给后辈人看看。”
记者问:“您觉得,那条沟重要吗?”
老人看了记者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重要不重要,我说不好。但我知道一件事——没有那条沟,我爹活不到六十。没有那条沟,这个村可能就没了。”
六
一九九〇年九月二十一日,徐向前在北京逝世。
消息传到冀南的时候,是傍晚。沙柳寨的赵老栓的孙子赵大柱正在地里干活。他听到广播里播了消息,站了一会儿,然后扛起锹回了家。
他从家里找出一张旧报纸,是《人山报》的复印件。那是县里纪念馆筹建时,他捐出去的原本,人家还给他一份复印件。报纸上“人山”两个字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点了一炷香。
第二天,他去了村东头的道沟遗址。沟还在,长长的,深深的,从村东一直延伸到马庄方向。沟壁上的草已经枯了,沟底的土被雨水冲得硬邦邦的。他站在沟沿上,往下看。
他记得爷爷说过的话:“沟在,人山就在。”
他蹲下来,从沟边捧了一捧土。土是干的,细碎的,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
他把剩下的土装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家走。
七
沙柳寨的道沟遗址旁边,立了一块碑。
碑不大,一人多高,上面刻了几行字。正面是:“冀南抗日道沟遗址”。背面刻着一段话,是从徐向前《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里摘的:
“要在人民中进行广泛的深入的教育说服和宣传组织工作,提高人民的民族意识与政治觉悟,使人民本身的利益与抗日的利益联系起来。真正站在保护人民利益的立场上,才能造成‘人山’。”
碑的旁边种了一排树。杨树,柳树,槐树,什么都有。树是村里人自己种的,一家种一棵。赵大柱种的是槐树,跟他爷爷院子里那棵一样。
树慢慢长大了。春天发芽,夏天遮荫,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丫站在风里。几年之后,小树长成了大树,树干粗了,树冠大了,远远看过去,像一排小小的山。
平原上没有山。但有了树,就有了影子。有了影子,就有了形状。
人站在树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连着道沟,连着村庄,连着一望无际的平原。
(全书完)
后记
这部小说写完,我最想说的是三个字:不敢当。
不是谦虚。徐向前在冀南造“人山”,是一段真刀真枪的历史,不是我能凭想象编出来的。小说里的每一场仗,每一次决策,每一道沟,都有来历。响堂铺战斗,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三人联合指挥,战果数字来自129师战报。南宫时期,陈再道、宋任穷、杨秀峰各司其职,收编游杂武装、建政权、挖道沟,桩桩件件都有档案可查。《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一文,1938年5月21日刊于《群众》周刊,“人山”思想白纸黑字,不是我替他想出来的。
但小说毕竟是小说。
赵老栓这个人物,是虚构的。但赵老栓说过的那些话,我从冀南老干部的回忆录里找得到影子。小满这个交通员,是虚构的。但他的自行车、他的暗号、他穿过的道沟,都是从真实素材里长出来的。刘得贵这个伪军班长,也是虚构的。但那个在炮楼里看到《人山报》、把情报塞进鞋底的故事,有它的原型。《人山报》的细节——菜窖、油印机、蜡纸上的“人山报”三个字——来自邯郸日报的一篇报道和冀南日报史的资料。胡林畇、黄河、苗青这些名字,是真实的人物。
我写这部小说,不是为了给徐向前立传。他的传记已经有人写了。我想写的,是“人山”这两个字从纸面上站起来、变成一个事实的过程。这个过程不是一个人完成的。徐向前提出了它,陈再道、宋任穷、杨秀峰执行了它,赵老栓、小满、刘得贵这些人——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它。
“人山”这两个字,说到底是老百姓自己造的。徐向前只是第一个把它说出来的人。
写到最后,尾声里赵大柱蹲在道沟遗址旁边,捧了一捧土。那捧土从指缝里漏掉的过程,我想了很久。土是漏掉了,但手心里还剩一些。剩下来的那点土,就是“人山”。
谨以此书,献给那个用铁锹在平原上造山的年代。
作者: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