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到户开启农村新时代

沈中海

我这一生，亲眼见证了农村一步一步的变迁。从解放初期各家单干，到互助组互帮互助，再到农业合作社，后来又进入人民公社。公社那时候，集体力量大，修水渠、筑堤坝、平整土地，为咱们农村打下了很好的底子。可时间久了，大锅饭的弊病也慢慢显露出来。干多干少差别不大，干好干坏工分差不了多少。老实人起早贪黑拼命下地，有的人却在地里磨洋工混日子，到头来分到的粮食相差无几。久而久之，不少人干活的劲头就松了，地里农活也就做得粗糙，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老百姓的口粮总是过得紧紧巴巴。

我们这里过日子，大米和面粉是常年的主粮。年景好，公粮交完之后，家里就能够吃上白米饭、白面馍。要是遇上灾年减产，分到手里的米面不够吃，就只能拿玉米、红薯这些杂粮来凑数填肚子。杂粮只是应急补缺，并不是日常主食，这是我们庄稼人几十年实实在在的生活情况。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初，人民公社渐渐成为历史，国家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大伙常说的分田到户。消息传到村里，全村人议论纷纷，心里是又高兴又犯嘀咕。

经历过几次农村体制变动的老一辈，心里难免打鼓。大伙私下议论，土地归集体这么多年，如今又分到各家各户，这政策会不会变？会不会过几年又重新收回去？不少人心里没底，不敢抱有太大的指望。可也有很多常年种地的庄户人，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大家心里都明白，集体大锅饭，人没有奔头。田地分到自家手里，收成好坏全凭自己出力，多劳就能多得，再也不用看别人混日子。

村里干部严格按照上面的政策办事，挨家挨户摸底，统计人口，丈量土地。分地的时候讲究好坏搭配、远近搭配，好田配差田，近地配远地，做到一碗水端平。干部自家的田地也一样分配，不搞半点特殊，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心服口服。

分田那几日，村子里格外热闹。家家户户扛着锄头、拿着绳索，跟着村干部到地头量地界、插标记。延续多年的集体大田，重新划分成一户一户的责任田，地界清清楚楚，一点不含糊。望着属于自己的一块块田地，不少庄稼人心里生出久违的踏实。从这一天起，农村种地的模样，老百姓过日子的心思，全都彻底变了。

最大的改变，就是老百姓种地的主动性一下子提上来了。再也不用听哨子集合上工，不用队长一遍遍地催促安排活路。地是自家的，收成也是自家的，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就没有收获，道理简单明了。

天刚蒙蒙亮，村里家家户户烟囱就冒起炊烟。不用谁喊，大伙就扛上农具往地里去。春耕、夏锄、秋收，节气不等人，人人都抓紧时间忙活。以前在集体干活，地里长了杂草，有时懒得去清除，田地也懒得深耕细耙。分到自家责任田以后，一寸土地都舍不得荒废，地里见一根杂草就要拔掉。

庄稼这东西，糊弄土地一季，土地就糊弄人一年。分到田地之后，家家户户种地都格外用心。土地深耕细耙，把土块敲碎整平，种子仔细挑选，施肥也讲究分寸。水田种水稻，秧苗插得整齐，田间水位时常照看，杂草见了就除。旱地种麦子、油料作物，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去集体干活，庄稼闹虫生病，往往要等大队统一安排，常常错过最佳治理时机。田地归各家之后，大伙天天往地里转悠，发现一点苗头就马上处理，庄稼长势自然一年好过一年。

最实在的变化，就是粮食产量往上走，家家户户口粮宽裕起来。公社那几年，大伙辛辛苦苦干一年，粮食产量始终不高，米面时常紧缺，不得不靠玉米、红薯来填补口粮缺口。分田到户头一年，我们村的收成就有明显起色。风调雨顺，加上各家精心照料，水稻、麦子产量都有提升。按规定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全都归自家支配。

打那以后，大米白面成了家常便饭，不用再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只有偶尔想换换口味，或是存点杂粮备用，才吃玉米红薯，再也不是缺粮时无奈的充饥之物。从前只有逢年过节，孩子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白面馒头，分田到户之后，平常日子也能吃上。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满满当当的粮仓，常常感叹，苦了一辈子，饿了一辈子，总算过上吃饱吃好的日子。

再者，农民有了生产自主权，日子也活泛起来。公社时期，种什么、什么时候播种、种多少，都是上面统一安排，老百姓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有时候不顾土地水土条件，一刀切安排种植，明明不适宜的地块也要硬种，白白耗费人力，收成却不尽人意。

承包到户以后，自家的田地自己做主。水源条件好的水田，就安心种水稻；土质合适的地块就种小麦。边角零碎的小块地，可以种点蔬菜杂粮。因地制宜安排生产，土地的潜力充分发挥出来。农忙时节专心打理责任田，农闲的时候，不用统一参加集体出工。大伙可以腾出时间搞家庭副业，养猪养鸡，种菜赶集，做点小手艺，补贴家用。家家户户手头慢慢积攒下余钱，不再像从前那样年年手头拮据。

邻里之间的相处，也发生了变化。公社时期，集体劳动，常常因为记工分、派活路产生隔阂，暗地里互相攀比。分田到户之后，各家管好各家的田地，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少了大锅饭带来的利益纠葛，邻里反倒更加和睦。谁家农忙人手不够，亲戚邻里主动搭把手；谁家缺农具、缺种子，互相借用接济。没有太多算计，都是乡里乡亲的情分。大家一门心思把自家日子过红火，村里风气朴实平和。

当然，刚分田到户那阵子，也不是一点难处都没有。过去集体有统一的耕牛、大型农具，可以统一调配使用。分田之后，牲口农具作价分到各家，底子薄弱的农户，没有耕牛，农具也不全，刚开始种地只能靠人力硬扛，十分辛苦。

各家各户分散经营，田间灌溉、田间小路通行，偶尔也会出现小矛盾。浇水先后顺序、田埂维护、过路踩踏庄稼，免不了发生口角。但都是本分庄稼人，遇事坐下来好好商量，大多都能妥善解决，比起集体时期的怨气，要少得多。

随着粮食逐年丰收，老百姓手里有了余粮余钱，不少家庭陆续添置耕牛和新式农具。大伙在种地当中慢慢摸索经验，庄稼收成越来越稳定，日子越过越踏实。

从八十年代分田到户，到如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直延续下来，实实在在惠及一代又一代农民。对比过往，体会就格外深刻。公社大锅饭时期，人哄地，地的产量很难上去；分田到户之后，人勤地不懒，肯下苦功就会有好收成。这就是庄稼人最朴素的道理，你用心对待土地，土地就不会亏待你。

时代不断向前发展，如今农村条件越来越好，小型农机慢慢普及，耕种收割都省力不少，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弯腰劳作、拼尽全力。大米白面早已是寻常吃食，家家户户仓有余粮，手里有余钱，再也体会不到缺粮挨饿，靠杂粮充饥的苦日子。

回头想一想，从人民公社落幕，到分田到户开启新的时代，这是农村发展当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它打破了大锅饭带来的惰性，把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彻底调动起来，盘活了土地，填饱了老百姓的肚子，让千千万万农民告别了常年缺粮、紧衣缩食的苦日子。

我是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庄稼人，心里看得清清楚楚。政策好不好，老百姓最有发言权。能够让农民吃饱饭，能够让土地增产，能够让家家户户日子一年比一年向好，就是实实在在的好政策。

几十年风风雨雨，时代不停向前。分田到户带给农村的生机与希望，我们这一辈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地头挥洒的汗水，丰收时节的欢喜，日子由苦转甜的种种经历，都是刻在心底真实的乡村记忆。看着今天农村兴旺富足的光景，我们老一辈心里满是知足，也由衷感念这个越来越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