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债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秋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急吼吼的夏雨,是拎着一串铜钱,不紧不慢地敲你的窗棂,像旧时的账房先生,来讨一笔拖延了许久的债。
这笔债,是夏天欠下的。
夏天太喧闹了。蝉鸣把日子撕得粉碎,冰西瓜、凉啤酒、短裙摆,所有的热烈都像赊来的,只顾着挥霍,忘了归还。直到这场秋雨落下来,账单一笔笔结清:蝉声哑了,荷塘枯了,连傍晚的晚霞都收起了那身滚烫的红,换成了赭石与黛青——秋天,是来结账的。
我总在这个季节想起父亲。他生前爱种菊,院子里那几盆老桩,年年秋天准时绽开。他常说:“人呐,要像这菊花,别的花都谢了,你再开,才显出你的好。”那时不懂,只觉得秋天萧索,不如春天热闹。如今站在菊前,看那花瓣一层层抿着,像老人拢起的袖口,才懂了那份迟来的体面。父亲走后,菊花依然年年开,只是浇水的人换了。我学着他的样子,清晨去掐掉枯瓣,指尖沾了露水,凉意顺着指纹爬进心里——原来有些债,是要用一生慢慢还的。
秋债也藏在吃食里。北方的秋天是面食的天下。母亲总在霜降前后蒸一锅红薯面窝头,贴一圈玉米饼子。锅盖掀开,白雾腾起来,麦香混着柴火气,能把整个秋天都捂暖。我最爱那贴在锅沿的焦壳,咬下去“咔嚓”一声,像踩碎了落叶。父亲在世时,总把这个焦壳夹给我,自己吃那软乎乎的心儿。如今我也学会了蒸窝头,却总蒸不出当年的柴火香。这大概也是一笔债——味觉的记忆,永远欠着那个人的手艺。
午后翻书,一枚银杏书签从《楚辞》里滑出来。是多年前在云台山捡的,叶脉金黄,像一把小扇子,扇走了暑气,也扇来了秋思。叶子上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字迹:“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他总说,屈原的笔下有中国最早的秋声。我摸着那行字,墨迹已淡,却仍能感受到笔尖划过叶脉的力道。原来文字也是债,一笔一画,都是后人的利息。
傍晚雨停了,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腥甜和残桂的冷香。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踩水洼,笑声溅起一串串水花。他母亲在廊下剥毛豆,竹篮里堆着青绿的豆荚,像一小堆翡翠。我忽然觉得,秋天讨债,其实并不凶狠。它只是把夏天的浮躁一点点刮去,露出生活的底色:一粥一饭,一悲一喜,都是要还的,也都是值得还的。
夜深了,我把那枚银杏叶重新夹回书里。窗外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像在数算剩下的日子。秋天还在讨债,但我不急。毕竟,能欠着这样清透的秋光,这样绵长的念想,也是一种福分。
明天,该去给父亲供一碟新蒸的窝头了。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主播简介:东方《品语亭》诗社金牌主播丽莎,辽宁阜新人。痴迷用声音勾勒文字的模样,在朗读里触摸语言的温度,愿用声音与每一份文字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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