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儿庄，弹孔墙下的两重呼吸

作者：杨元花（广东）

我走进台儿庄，心怀一份近乎朝圣的虔诚。

车渡运河长桥，古城门楼遥遥入目。飞檐翘角凌空舒展，晚风携灯火依依垂落。世人皆知这里是乾隆御赐的“天下第一庄”，是京杭大运河千年滋养的漕运名埠，曾坐拥“一河渔火，歌声十里，夜不罢市”的旷世繁华。

这般光鲜的名号、规整的介绍，印在旅途手册之上，清晰工整，却始终隔着一层轻薄疏离，触不到一座城深埋岁月的骨与魂。

直至缓步拐入月河古街，我终于遇见了那面墙。

台儿庄大战遗址，留存着五十三处二战原生遗迹。古老的清真寺砖墙之上，累累弹孔密如蜂窠，纵横交错，镌刻着血色过往。馆中一方传世残砖，方寸不足八十平方厘米，竟密布九十四处弹痕，最深穿透约十厘米，原件典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是永不褪色的战争证言。

伫立墙前，一种厚重沉肃的历史气场悄然笼罩周身。无需言说，无端动容，亦复喟叹。

余秋雨曾说，站在前人驻足的土地，凝望山河如故、风物依旧，便会读懂岁月的厚重。此刻我骤然明晰，这面斑驳残墙，便是台儿庄最沧桑的古人、最真切的过往。它不是后世雕琢的布景，不是刻意复刻的仿古，而是一九三八年春日血战，留给大地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痕。

翻阅当年日军战地记录，字里行间，尽是对中华将士的由衷叹服：守军凭壕死守，浴血鏖战，至死不退，尸骸相枕、寸土不让。敌军几番劝降，竟无一人屈膝。纵使是对手，亦为之动容。

而孙连仲将军传予池峰城师长的军令，更是字字千钧、震彻山河：“士兵填完了，你自己填进去！你填完了，我总司令来填！”

短短“填进去”三字，胜过所有碑铭题刻的千言万语。这不是文学修辞，是血写的事实，是万千将士以身殉城、以骨护土的决绝——以性命为盾，以血肉为城，死守故土山河。

立于弹孔墙下，方才觉出所有盛世繁华的描摹，都显得太过轻浅。一座城，若只炫耀升平富庶，终是浅薄浮华。台儿庄最动人的风骨，便在于它敢于坦荡展露伤疤，坦然直面苦难，让每一位到访者读懂：世间从无天降和平，所有岁月安稳，皆是无数仁人志士，以铮铮脊梁拼死托举。

台儿庄的篇章，悲壮始于废墟，新生归于山河。

告别遗址公园，沿千年月河缓步而行。这条三千米古河道，于二零一四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大运河核心脉络。两岸明清古街错落绵延，船形街曲径通幽，复兴楼巍峨矗立，广济桥卧波映水。暮色垂临，千盏灯笼次第点亮，碧水流光，橹船轻摇，婉转船歌随水波漫荡，尽展江北水乡的温婉雅致。

初见此番烟火盛景，我曾心生疑虑：一座被炮火彻底夷平、满目疮痍的古城，何以完整复刻旧时风貌、重现千年肌理？

溯源史料，终得答案。古城重建之初，建设者依托珍贵老照片、古籍文献与世代乡老口述，一砖复原、一景归位。两平方公里的古城腹地，完好留存九百六十米原生古驳岸、十一处古码头，保留百分之九十五的古城原始肌理。这绝非凭空造景的仿古街巷，而是以岁月记忆为薪，以历史文脉为骨，一砖一瓦拼接重塑的古城肖像。

最令人动容的，是这座城开阔的胸襟与通透的格局。

它未曾将血色过往尘封封存，亦未曾让盛世繁华掩盖伤痕。弹孔残墙坦然静立市井街巷，与文创商铺、人间烟火朝夕相伴。一侧是硝烟沉淀的铁血沧桑，一侧是灯火升腾的盛世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时光质感，在此共生相融、彼此呼应、彼此成全。

四方游人接踵而至，驿站广场之上，实景剧《血战台儿庄》岁岁上演。留言簿上，两行字迹反复镌刻：团结必胜，人民必胜。

这便是台儿庄的气度：不因伤痛沉沦过往，不因繁华遗忘来路。毁灭与重生、悲壮与温婉、沧桑与明媚，在同一片水土中安然共存，交织成独属于这座城的精神底色。

漫步运河招幌博物馆，更能读懂这座城深入骨髓的包容。京杭大运河千帆汇流、商贾云集，南北老字号招幌林立，市井喧嚣跨越山海。关帝庙、天后宫、清真寺、天主教堂错落分布，多元信仰、南北民俗、中西文脉在此交融共生。天南地北的船工商贾落脚于此，携八方风物、融四方风情，铸就了古城兼容并蓄的品性。

正因这份与生俱来的包容，历经灭城浩劫，它仍能破壁重生、涅槃新生。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从未历经风雨，而是饱经劫难依旧向阳，遍体伤痕仍热爱人间烟火。它静静守护弹孔残墙、珍藏战地家书、铭记铁血军令，坦然接纳岁月沧桑；又从容奔赴新生、点亮万家灯火、续写漕运新章，于伤痕之上，孕育生生不息的从容与希望。

这是山河的从容，亦是民族的胸襟。

日暮西垂，静坐运河石阶，看落日余晖铺洒碧波，晚风温柔，流水悠然。

台儿庄与波兰华沙，是全球罕见的、在二战炮火中全域损毁后又原貌复建的城市。而台儿庄的独特，在于它的重生，不止是建筑街巷的物理复原，更是城市风骨、文化人格的深度重塑。

斑驳弹墙，是岁月的警钟，昭示和平来之不易；璀璨新城，是新生的答卷，诉说山河生生不息。

余秋雨毕生探寻文明存续的真谛，而台儿庄给出了最厚重的答案：文明从不在遗忘中延续，唯在铭记中新生；生命从不在掩盖伤痕中前行，唯在背负沧桑中远航。

运河汤汤，千年不息；橹声悠悠，岁岁绵长。

这座古城，始终承载着两重深沉的呼吸：一重吞吐着一九三八年的硝烟铁血，镌刻家国悲壮；一重呼吸着新时代的晚风烟火，盛放盛世安康。

两重呼吸交织共振，跌宕成鲁南大地上，最坚韧、最厚重、最生生不息的山河心跳。

辞别古城，我未曾回头。

我深知，那面无言的弹孔墙，会永远伫立此地。替所有以身殉国的忠魂，替所有埋骨他乡的英骨，替据载三万殒命沙场的热血少年，安静伫立、倔强守望，年年岁岁，护山河无恙，守人间长安。

2026.9.16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野草诗社》《中国艺术家》《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40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