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旦玛(外二篇)
作者:王发国
旦玛,藏语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祁连山的臂弯环抱着这片辽阔牧场,雪山作屏,细水河如银带蜿蜒淌过草滩。千百年来,风声里既有游牧部落远去的马蹄,也流传着属于华锐大地的传奇,一山一草,皆藏岁月的印记。
对于天祝旦玛而言,我并不陌生。这里住着我的堂姐,是四爹的女儿秀珍姐。秀珍姐比我年长十余岁,上世纪七十年代远嫁旦玛,从乡间农家姑娘,变成了守着草原的牧民。正因为牧场有了这门亲戚,我才有机会一次次踏足这片土地。往日前去做客,常常要途经武威,一路奔波抵达之后,最先入口的便是醇香的奶茶,浓郁酥油的滋味漫在舌尖,抬眼又尽是草原无边无际的大好风光,人与景,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夏日的旦玛牧场,是被上天铺展的绿毯。漫山牧草丰茂,野花星星点点缀满滩地,白牦牛似朵朵白云散落于原野,藏羊缓缓移动,啃食着带着雪水气息的青草。远处阿尼万智雪峰巍峨屹立,云雾时常缠绕山腰,山风掠过草甸,送来酥油与牧草混杂的淡淡清香。牧人的黑帐篷安扎在河水之畔,清晨炊烟袅袅升起,阿妈熬煮酥油茶的香气,漫过整片山谷。
这片草原,曾是羌、月氏、匈奴世代驻牧的家园,后来华锐藏族辗转迁徙至此,在此扎根繁衍,放牧牛羊,守望着山河日月。一代又一代牧人逐水草而居,春迁夏营,秋归冬窝,在风雪严寒之中,学会和大山草原共生。鄂博堆立于高高的山巅,五彩的风马旗在风中猎猎翻飞,每逢吉日,牧民煨桑祈福,祈求草原丰饶、六畜兴旺,古老的习俗代代相传。
牧场深处细水河畔,立着一棵远近闻名的古柏——章嘉一棵柏,藏着一段流传三百年的往事。相传三世章嘉·若必多吉国师便诞生于此,母亲将胎衣埋入土中,泥土之上,日后竟破土长出这一株柏树。后来灵童远赴京城,身历两朝,成为一代国师,穿梭于汉、藏、蒙之间,奔走促成民族团结,守护一方安宁。而故土上这棵柏树,历经风霜雨雪依旧苍劲挺拔,树枝挂满牧民敬献的哈达,随风轻轻飘荡,寄托着当地人绵长的敬仰与思念。
老人们坐在帐篷边上,一边捻动佛珠,一边讲起旧日的故事。从前的牧场,路途遥远闭塞,牧人赶着牛羊翻山越岭,去换取粮食、茶叶。风雪来袭之时,暴风雪会席卷整个草滩,牧人守护牲畜,与严酷的天地抗争。苦难磨砺着人的筋骨,也养出了牧人宽厚坚韧的心性。他们敬畏雪山,敬重草木,爱惜每一头牛羊,懂得草原给予的馈赠,从来不可肆意挥霍。
岁月流转,古老的牧场迎来新的光景。土路变成平整的乡道,山外的人走进旦玛,来一睹草原与雪峰的容颜。可不变的,依旧是辽阔的草滩,奔流不息的细水河,还有牧人骨子里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眷恋。
落日西垂,夕阳把雪峰染成暖金,牛羊缓缓向着圈滩归去。牧歌遥遥飘来,回荡在山谷之间。旦玛的美,不止于山河风光,更在于那些口耳相传的传奇,在于一代代人守着草原,生生不息。太阳从这里升起,把光明洒向祁连群山,也把故事,留给往后岁岁年年。



金色哈溪




东、西两大滩
一道毛毛山横卧南天,北麓缓缓铺开两块辽阔的高原平地,当地人顺口唤作东大滩、西大滩。一山相依,一衣带邻,一东一西,像两块碧玉,搁置在祁连群山的怀抱里。
西大滩偏西,林海更盛,溪水纵横。夏玛林场万顷云杉顺着山坡层层叠叠,二郎池藏在群山深处,一汪碧水映着流云。辽阔草甸一望无边,白牦牛缓步游走,牛羊漫过起伏的绿毯。这里多的是清泉、密林、辽阔牧场,云雾常常低低萦绕山腰,故而有人叫它云中西大滩。夏玛寺的钟声悠悠,鄂博滩上经幡随风飘动,藏乡的烟火,伴着松涛岁岁不息。
相邻的东大滩,藏语名叫德央,寓意幸福宽广的滩地。地势略干缓一些,草原与农田交错铺开。峨岜山静静伫立,酸茨沟河蜿蜒流淌。古老的祝贡寺隐落在山野之间,一段厚重的往事,封存于袅袅桑烟里 。滩地上青稞泛浪,油菜铺金,羊群散落在缓坡,山野少几分幽深,多一份坦荡开阔。
我多次乘车途经两大滩。一条公路串起东西,车窗外,风光缓缓更迭。向西,满目是浓荫林海,涧水叮咚;向东,视野渐渐舒展,田畴连绵,村落散落。同样是高原,气质却各不相同。西大滩胜在山水幽深,草木丰茂;东大滩贵在天地敞阔,烟火平实。
早年赶路,班车摇摇晃晃,翻过一道山梁,眼前便是无边无际的滩地。没有闹市喧嚣,只有长风掠过草尖。牧人的吆喝,牛羊的铃铛,风吹经幡的轻响,构成高原最朴素的乐章。一代代汉、藏、土各族乡亲,守着两片大滩,春播秋收,放牧牛羊,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原之上,默默耕耘日子。
岁月流转,旧貌悄然换新颜。土路变成平整的柏油路,零散老屋换成整齐的民居。高原夏菜、中药材在滩地上扎根,昔日只靠放牧的山野,慢慢走出了新的生路。
毛毛山依旧无言。
东大滩坦荡,西大滩清幽。两块大滩,一东一西,相守在祁连北麓。风吹过草原,云掠过山巅,每一寸土地,都写着高原独有的从容。
长路漫漫,风尘过处,东西两大滩,永远留在旅途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