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炊烟，马口窑火——荆楚陶韵的千年传承

文/吴雷

   陶器，是人类文明初曙时第一缕匠心的凝聚。在荆楚大地，八千年的窑火未曾断绝。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汉川霍城遗址那层层叠压的石烁土壤，再望向马口窑那绵延数百年的龙窑烟焰，一条隐秘而坚韧的陶脉便清晰浮现——霍城遗址是它深扎大地的根，马口窑则是它绽开于历史天空的华彩之花。

霍城遗址：四千年前的陶韵先声

   在汉川市仙女山街道办事处郝城社区，沉睡着一段四千余年前的远古记忆——霍城遗址。霍城本名郝城，因唐代高宗时期宰相郝处俊封地在此而得名，郝处俊还有一个身份是诗仙李白妻子的舅爷，故汉川也是李白从安陆到汉阳常经过的地方。1980年文物普查中，这一文化遗存重见天日。遗址现存面积约5万平方米，文化层厚达2.5至3米，仿佛一部无字的史书，一层层记录着先民的生活印迹。

    历届考古工作者在此采集到大量陶器残片：罐、豆、盆等器形可辨，陶色以灰陶为主，少量红陶点缀其间。尤为重要的是，这些陶器展现了制陶技术的演进——既有古朴的手制，也有较为规整的轮制；篮纹、草叶纹、网络纹等装饰纹样，承载着先民的审美意识。石斧、石铲、石奔等石器工具的出土，则勾勒出原始社会末期人们在此繁衍生息的生产生活图景。霍城遗址属湖北龙山文化类型，距今约4000余年，并延续至西周时期，出土的陶鬲、陶鼎等器物，印证了江汉地区早期文明的连续发展脉络。

   霍城遗址的价值，不仅在于文物的丰富，更在于它所处的时空坐标：它是汉川乃至江汉平原史前陶器生产雏型的重要蓝本。与之呼应的，还有新石器时代屈家岭文化时期的晒网台环壕聚落遗址，以及散布于汉川周边的南河乌龟山遗址、马鞍窑窝遗址等。这些古陶遗存星罗棋布，共同构成了一个密集的史前至先秦时期的陶器文化网络，证明这片土地自远古以来就是陶器生产的核心区域。1992年，霍城遗址被列为“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2026年，“文物保护界桩”落地，为这一千年遗址划定了清晰的“硬核边界”。

马口窑：五百年窑火，集楚陶之大成

   历史的车轮驶入明清时期，这一脉相承的陶火在汉川马口镇迎来了一次伟大的复兴与升华。据清代文人田宗汉著录《汉川图记征实》记载，马口窑诞生于明代中早期，至今已逾数百年；明末清初鼎盛时期拥有龙窑108座，被誉为“中国民陶之首”。

   马口窑绝非横空出世。它之所以堪称“大成”，正在于其深深扎根于湖北数千年陶器文明的沃土之中——从霍城遗址的灰陶轮制技术，到马口窑的拉坯成型；从石家河文化的雄健质朴，到马口窑日用陶器的实用亲民，贯穿其中的是一条未曾断裂的技艺与精神血脉。

   马口窑陶器最显著的特征是“鳝鱼黄”釉，因色泽酷似鳝鱼肚皮而得名。其“铁笔雕花”技艺以刀代笔，在未干的陶胎上剔划出八仙、花卉等纹样，刚劲洒脱。代表作“八仙坛”人物神形兼备，曾入选高校陶艺专业教材；绘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故事场景的泡菜坛，曾获国际博览会金奖。马口陶器以当地红黏土烧制，具有“耐腐蚀、防渗漏，储存腌菜不腐烂、不变味”的特性，与远古陶器作为储存器的实用初衷一脉相承。其产品曾随汉水行销江南、川黔，甚至远渡重洋至东南亚、日本，影响之广，在湖北民窑中首屈一指。

薪尽火传：从霍城到马口，再续新篇

然而，随着现代工业化进程加速，马口窑于20世纪90年代关闭了最后一座窑口，窑火一度熄灭。但正如霍城遗址埋藏四千年仍能被发现、被保护，文化的根脉不会真正断绝。2008年，马口窑古窑址被列为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马口陶器烧制”技艺列入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青年时代就开始收藏马口窑陶器的汉川民间收藏家王望红先生，至今已收藏一万三千余件珍贵藏品。2017年，他投资三千多万元建立马口陶研发生产基地，并建成马口陶博物馆。他不仅在收藏上具有较高知名度，还在传统技艺的传承上取得了几项关键突破：

釉色复原：成功用天然矿物质研发出原生态的鳝鱼黄、鳝鱼青釉；

剔花工艺：攻破胎面剔花关，拉坯与雕饰一气呵成；

柴火烧制：坚守马口陶明火烧制的核心技术；

巨型重器：烧制出1.58米高的“百子图”“水浒108将”等重器，正在申报民陶吉尼斯世界纪录；

品牌运营：成功注册“马口陶”商标，产品客户遍布20多个省市及10多个国家，年产量达1万套。为马口窑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2025年，“窑火陶韵——孝感市博物馆藏马口窑陶器展”远赴福建展出，让荆楚陶韵跨越千里，与闽地瓷魂对话。与此同时，霍城遗址与晒网台遗址、马口窑遗址结束了“有标识无界桩”的历史，保护范围一目了然，文脉守护进入新阶段。

从霍城先民抟土为器的第一缕炊烟，到马口窑龙窑绵延的炽热火焰，再到今日传承基地的窑火重燃——这是一条跨越四千年的传承之路。霍城遗址的灰陶残片与马口窑的鳝鱼黄釉，实为同一脉荆楚陶魂在不同时代的呈现。霍城是根，深扎于远古的泥土；马口是花，盛开于历史的天空。而今，这朵陶艺之花正在当代匠人与守护者的手中，续写新的篇章。窑火不息，文脉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