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洒到桌面——中秋夜读《万叶集》译稿札记/金晓明
窗外的风停了。
那年的中秋,来得有些迟,却格外静。夜色如墨,被一轮满月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清辉便顺着窗棂的缝隙,像水一样漫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我案头摊开的《万叶集》译稿上。纸页泛黄,墨迹未干,那光斑在字里行间跳跃,仿佛千年前奈良时代的露水,穿越了时空的尘埃,滴落在了我的笔尖。
我放下手中的钢笔,脑子忽然一片空白。没有构思,没有修辞,只是傻傻地望着那轮月亮。它悬在头顶,像一只巨大的玉盘,冷冽而圆满。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不仅仅是2026年的月亮。它是李白举杯相邀的那一轮,是王维松间照过的那一轮,也是苏轼赤壁泛舟时见过的那一轮。当然,它更是千年前,那些日本歌人抬头仰望时,映入他们眼眸的同一轮秋月。
这种错觉,并非毫无来由。
翻开《万叶集》,我们常有一种误解,以为日本的“月见”习俗自古便有,且与中国的中秋节如出一辙。实则不然。在《万叶集》成书的奈良时代(公元710-794年),中秋赏月的风尚虽已从大唐传入日本宫廷,但尚未沉淀为全民性的节日传统。那时的日本人,对月亮的感知,更多是一种本能的、质朴的自然反应,而非仪式化的文化展演。
正因为没有“中秋”这个特定的节日框架束缚,《万叶集》中的咏月和歌,反而显露出一种惊人的纯粹。它们不是“为中秋而作”的应景之作,而是生命在月夜下的自然流淌。
你看那卷六第980首,阿部虫麻吕写道:“三笠の山に 隠れる月を 見まくほし 雨の降らむか 雲のたなびくか”。
我在翻译这首诗时,斟酌良久。原意直白:我想看那隐藏在三笠山后的月亮,是天要下雨了吗?还是云在飘动?这种焦急与期盼,不是文人的矫情,而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自然变幻时的真实心境。我将其译为:“眼观三笠陡,常隐雨云中。不见圆盘月,更深半夜通。”
这里的“通”字,是我特意加上的。夜深了,心却不通畅,因为月被遮住了。这种遗憾,与中国古人“云破月来花弄影”的期待异曲同工。月亮在这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生活中一个具体的、可亲近的、甚至会让人着急的伙伴。

再看卷六第984首,丰前国娘子大宅女的歌。这是一首女子的情歌。原文大意是月亮被云雾深藏,不知去向,而我对你的思念,却像那被遮挡的月亮一样,虽然看不见,却鲜明地存在于心中。
我译作:“深藏云雾中,去向不知情。我恋圆盘月,君思可鲜明。”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错位。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月往往象征团圆或永恒,而在《万叶集》的这首短歌里,月成了情感的隐喻载体。云雾遮月,正如相思之苦,朦胧而挥之不去。这位无名氏的女子,没有引用任何典故,只是借着眼前的景,诉说心中的情。这种“借景抒情”的手法,与《诗经》中的“兴”何其相似?只不过,她更直接,更热烈,更少了一层儒家礼教的含蓄包裹。
还有卷六第1008首,忌部首黑麻吕的“恨友赊来歌”。朋友约定共赏明月,却迟迟未到。诗人徘徊在山角,等待月升。
我译曰:“徘徊山角处,久待月升端。恨友身跚慢,深更尚且观。”
一个“恨”字,并非仇恨,而是日语中的“怨念”或“遗憾”,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这种情绪,多么生活化!它让我们看到,千年前的日本贵族或官吏,也会在月夜下等朋友,也会因为朋友的迟到而焦躁。月亮,成了见证友谊与时间的刻度。
这与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邀约,有着同样的温度。最令我动容的,是卷七第1082首。原文用万叶假名写成:“水底之 玉障清 可見裳 照月夜鴨 夜之深去者”。
这是一首极具画面感的诗。月光照在水底,清澈见底,连水底的玉石都清晰可见。随着夜色加深,月亮似乎也在移动,光影随之变幻。
我尝试用词牌《苍梧谣》的形式来重构这种意境:“盘。月亮通明照水间。居然见,白玉现瞳前。”“居然见”三个字,透出一种惊喜。在深夜的静谧中,突然发现水底之玉如此清晰,那种刹那的顿悟,是审美体验的高峰。这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境界,虽有繁简之分,却在精神内核上遥相呼应。
这些和歌,没有一首是刻意“为中秋而作”的。它们或是戍边士兵在关岭上的乡愁,或是深闺少女在帘幕后的羞怯,或是山间樵夫归途上的陪伴,或是江上渔夫寒汀边的闲意。它们是碎片化的,是个体的,是瞬间的。
然而,恰恰是这些非节日化的、最质朴的月夜书写,与中国古典赏月文学里的无数瞬间悄然共振。
我们常说“一衣带水”,指的不仅是地理上的邻近,更是文化心理上的同构。在月亮这个意象上,中日两国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情感对饮。
中国文人望月,往往带有强烈的历史感和宇宙意识。苏轼问“明月几时有”,是在追问时间的起源;李白问“青天有月来几时”,是在探索存在的本质。月亮是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投射,是他们超越世俗、寻求心灵自由的媒介。
而《万叶集》的歌人望月,更多是当下的、感官的、情感的。他们关注的是月亮的阴晴圆缺如何影响当下的心情,是如何照亮眼前的山水,是如何勾起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他们的月亮,更接地气,更具人情味。
但这并不妨碍两者的共鸣。因为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人类面对浩瀚星空时的那种渺小感、孤独感,以及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是共通的。
在翻译《万叶集》的过程中,我时常感到一种奇妙的“互文性”。当我把日语的和歌翻译成中文时,我不仅仅是在进行语言的转换,更是在进行文化的对接。我需要调动我脑海中所有的中国古典诗词储备,去寻找那个最贴切的对应点。
比如,翻译“月”这个字,在中文里有太丰富的内涵。它可以是“明月”,可以是“皓月”,可以是“残月”,可以是“冷月”。在《万叶集》中,月亮往往是“圆盘月”(丸月),强调其圆满。但在不同的语境下,我会选择不同的修饰词。在阿部虫麻吕的诗中,我用“圆盘月”,突出其被遮蔽的遗憾;在大宅女的诗中,我也用“圆盘月”,强调其作为思念对象的完整性。
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再创作。译者不仅是语言的桥梁,更是文化的摆渡人。我们需要在两种文化的张力中,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保留原作的神韵,又让目标语读者能够心领神会。

今夜,月光依旧洒在桌面上。我看着译稿上的文字,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些歌人的身影。他们或许穿着狩衣,或许戴着乌帽子,站在奈良的庭院里,仰头望月。他们的表情,或许和我此刻一样,平静中带着一丝敬畏,孤独中透着一丝温暖。
《万叶集》中的月亮,没有嫦娥,没有玉兔,没有广寒宫。它只是月亮,纯粹的、自然的月亮。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更加动人。它提醒我们,在所有的文化符号和节日仪式之前,人类对美的感知是本能的,对情感的表达是真诚的。
在这个AI技术日益发达的时代,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认为翻译可以被机器替代。确实,机器可以快速地给出字面意思,甚至可以模仿某种风格。但是,机器无法理解“恨友身跚慢”中那份微妙的嗔怪,无法体会“白玉现瞳前”那一瞬的惊喜,更无法感受千年前那轮秋月与今日之月在精神层面的连接。
文学翻译,终究是人与人的对话,是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它需要译者投入自己的生命体验,需要译者具备敏锐的感知力和深厚的文化素养。这是一种艺术创造,而非简单的信息转换。
夜深了,月亮西斜。桌上的光斑慢慢移到了稿纸的边缘。我收起笔,轻轻合上《万叶集》。
这一夜的阅读,让我明白,翻译不仅仅是文字的转换,更是心灵的旅行。通过《万叶集》,我走进了千年前日本人的内心世界,也重新审视了自己文化传统中的月亮意象。
两轮明月,同照古今。一中一日,心意相通。
这或许就是翻译的意义所在:在差异中寻找共通,在陌生中发现熟悉,在遥远的过去中触摸当下的温度。

愿这轮明月,依旧照亮我们的书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