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峪小志（四）：西木斯

       西木斯者，库峪河谷中段村落也。其地形制狭长，库峪河自南而来，所经山湾旧称西木湾。稍北，东西两溪交汇入河，西向沟道俗呼小木沟。再北三里许，西木斯沟与东木沟之水次第汇入，数水环合之处，西木斯村坐落其间。两岸皆有民居，村史馆居河东，而河西西木斯沟内高台回旋之地最称宽绰。

       斯村初名西木集，清嘉庆《重修咸宁县志》“南山诸谷图”与村落名录中俱有载，《咸宁长安两县续志》亦踵而录之。后民间音转呼为“西木子”，盖“集”字轻读，声母j弱化为z，韵母í渐次模糊，音遂变为“子”。解放后雅化，始定今名“西木斯”。

       上世纪六十年代知青下乡，西木斯村与高山庙村二处供选。知青聆村名，以为高山庙必踞山巅，而“西木斯”音近长安西木头市，类城内坊里平地，遂择西木斯而往。及至方知村在高山深峡之中，出入维艰，大失所望，女知青至有泣下者，经月余方安。此事传为乡中趣谈，至今犹闻。

     《重修咸宁县志》刊于清嘉庆二十四年，距今二百余载。清代康雍之后摊丁入亩，生齿日繁，入山垦殖者渐众，南山诸谷始以“峪”名。考峪内古木，五里庙皂荚树年约百三十余载，红庙子榔榆三百一十余载，磨针观前旱柳二百余载，十里庙古榆二百余载，坪沟母子华山松亦二百余载，树龄皆在康熙之后。古人迁徙新居，必植树以志，此为通例。以古木年岁与嘉庆县志互证，西木斯村实乃清代康雍之后山民入山聚而成村者。

      “子”“市”音近，遂有谓西木斯旧有集市，商贸繁盛，甚至推及明代者。此说大谬不然。西木斯全村人户不过二十，蜗居峪中狭地，何能承载集市之盛？况库峪口明清素有定期集市，为山内外货品集散之通衢，西木斯若设集市，断无立足之地。且关中村镇之市，多以“集”为名，何曾以“市”字独称？西木集之“集”，本非集市之谓。昔年山中官木采伐，以河西西木斯沟高台回旋之地为归集堆积之所，待候转运出山，人居河东近路便道之处，此西木集村名之所由来也。

       更有甚者，妄言唐时西木斯即有大市，山货云集，八方辐辏，客店、纸店、骡马店、丝绸店人满为患，街衢之上南商北客杂沓，西域胡商亦往来其间，商贸货殖之盛可与长安东、西二市比肩，官府遂以“南市”呼之。朝廷于西木市南门置库谷关，复设税务监专司稽征，又云此地为古炭谷，专出木炭，设“炭监”，即库谷监云云。此皆凿空虚言，无一可征。

       一者，唐之市制悉由官定，长安城内东、西二市并置，玄宗所设南市亦在城中，未几即罢。长安为天下巨都，二市乃四方走集、万货萃止之所，名播中外。西木斯者，终南峪中弹丸之地，地既幽僻，回旋几何？何能聚八方之众，列廛而沽，妄称“南市”？此与唐代坊市规制全然相悖。

       二者，《唐六典》卷二十三、《旧唐书·职官志》并云“库谷监在鄠县”。清雍正《陕西通志》引唐代地志，谓“库谷在鄠县南山，唐置库谷关，兼置将作监库谷监，掌采伐材木”。库谷监主库谷及旁近秦岭官山采伐之事，司山林之伐、材木之储、转输之役。其为将作监直属之署，选地不系州县辖境，惟以履职便易为要，故治所不处库峪深箐之中，乃择鄠境沣河官道旁平旷之地，朝发夕至，径达将作监廨舍，深合唐世山监“便漕运、利调度”之制。西木斯者，昔库峪山中材木储转之埠也，以其地稍宽，可居人、可纳栈，其南即库谷关，专司验行旅、谨门钥。

       按《唐六典》《通典》，司农寺钩盾署掌天下薪炭之供，长安宫庙、庶僚齐民之薪炭，悉由其均调配给，京畿南山炭户窑作，亦归其统摄。天宝五载，玄宗始置木炭使，以杨国忠首任，总两京薪炭之务，至元和后仍归钩盾署旧制。终唐之世，不闻有“库谷炭监”之名，尤与将作监库谷监渺不相涉。

       且南山称炭谷者有二：一在鄠县，主供长安官署、民间市易之大用，炭户遵官制，出窑后驱牛车沿山径运抵长安西市南大街东之官定炭市交易；一在长安太乙谷，急读转音遂呼炭谷，隶司农寺钩盾署直管，为御用炭窑，专造宫禁、卿相之精炭，窑出即由监事临验，循山径运至山前官立聚点，木炭使或钩盾署遣官役、官车督运，得调关中官渠漕道，直抵禁苑内库。二炭谷皆与库峪无涉。

       西木斯为唐代“南市”“炭监”诸不经之论，至此可以息矣。

注释

① 《长安志》‌：鄠县炭谷在县南六十里‌，以出优质木炭得名。《续夷坚志》卷二记载：‌鄠县西南十里炭谷‌，入谷五里有四人合抱的古琼花树，逢闰年开花，是金元时期鄠县南山的知名胜迹。清《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补充：该谷地处鄠县终南山北麓，紧邻当时鄠县与咸宁县的县界，是唐代鄠县境内重要的木炭产地。明清《鄠县志》南山峪口名录中，涝峪、栗峪、皂峪等峪口之间，仍保留了炭谷的独立条目。

② 《长安志》（中华书局1990年点校本）卷十明确记载：长安西市“南大街东有炭市”，是唐代官方划定的炭商专属交易区域，和《卖炭翁》里“市南门外泥中歇”的位置完全精准对应。1956年西安唐代西市遗址正式考古发掘，在西市南大街东侧的炭行区域，出土了大面积唐代炭渣堆积层，还发现了贞元年间的炭商交易契约残片，实物印证了民间炭户直接运炭到西市炭市交易的史实。《唐国史补》《旧唐书·食货志》均有明确记载：中唐宫市使常在西市炭市拦截民间炭车强买，完全不存在民间木炭绕道库峪口西木斯中转的制度设计，库峪西木斯在唐代从未承担过木炭中转功能。

       民间炭户‌为终南山山内的零散烧炭山民，受司农寺钩盾署和地方县衙双重管控，需在官府登记备案获得烧炭许可，才能合法进山采伐薪柴、烧制木炭，属于官府指定的合规从业者，并非无约束的自由樵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