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承尽西周史
——逨盘赋
李千树
序
昔者孔子观周室之器,叹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然周之郁郁,不独见于典籍,亦铸于金石。清道光间毛公鼎出,光绪间大盂鼎显,世人始知青铜之上,有周一代之魂在焉。然自大盂鼎以降,载周王世系之全者,迄无所见。洎乎公元二〇〇三年,陕西眉县杨家村一镐破土,二十七器重见天日,逨盘乃出。于是西周十二王之世系,八代单氏之功烈,尽在一盘之中。家国同构之实,家国一体之义,至此昭然若揭,不复为虚文矣。
一、出
眉县者,古之郿坞,周之畿辅也。渭水东流,太白南峙,土厚水深,宜禾宜黍。杨家村北有砖厂,取土成崖,崖高数丈。村民王拉乾辈五人,日操镐锸于其下。
癸未正月十九日,日昳时分,拉乾一镐入土,忽有空声。俯窥之,洞中青光荧荧,若棺若椁。五人相顾愕然,明贤伏而审之,见铜鼎四足,形制古奥,乃曰:“此与《文物法》所宣者类,必先世重器也。”众皆屏息,议曰:“当速报有司,不可私匿。”乃遣一人趋而归,拨电话以告。余四人守之,寸步不离,自暮至夜,自夜达旦。
翌日,考古者至。启窖而观,则鼎、鬲、壶、盘、匜、盂、盉,凡七类二十七器,累累然陈于窖中,如列宿之拱北辰。件件有铭,总字四千有奇,煌煌乎西周晚期之宝库也。逨盘在焉,口径逾半米,沉重十八公斤有余,腹底铭文二十一行,三百七十二字,斑驳铜绿之下,字字如新出于范。
二、形
盘之为器,盛水以盥,与匜为耦。古人沃盥之礼,匜注水而盘承之,此其常也。然逨盘之制,殊不寻常。
通高二十点四厘米,口径五十三点六厘米,圈足径四十一厘米,腹深十点四厘米,四兽足高四点二厘米。方唇折沿,浅腹附耳,圈足之下,四兽承之。兽首衔环,目睛圆睁,狞厉而不失威严。腹及圈足,饰以窃曲之纹,回环往复,如江河之萦纡,如云雾之舒卷。器身满布翠绿铜锈,苍然古色,望之如对千载老柏。
铸此盘者,先为附件,后合主体,铸接之技,严丝合缝。铺首衔环,后世沿用,自周迄今,宫门铜兽,皆祖此制。一器之微,而匠心之所寄,可以观三代之工矣。
三、铭
铭在盘底,二十一行,三百七十二字,以作器者“逨”之口吻,铺陈其事。其文分三段:首述单氏八代之功烈,次记周王对逨之册命,末言逨铸盘以孝先人、祈福祉。
其述八代也,排比而下,如江涛之叠涌——
皇高祖单公,桓桓明德,夹召文王、武王,达殷受命,匍有四方。皇高祖公叔,克逨匹成王,奠四国万邦。皇高祖新室仲,幽明厥心,柔远能迩,会召康王。皇高祖惠仲盠父,盭和于政,用会昭王、穆王,扑伐楚荆。皇高祖零伯,粦明厥心,用辟恭王、懿王。皇亚祖懿仲,谏谏克匍保厥辟孝王、夷王,有成于周邦。皇考龚叔,穆穆趩趩,明济于德,享辟厉王。至逨自身,缵承祖考之服,夙夕敬事,天子多赐休命。
此八代人,自文王至宣王,十二王,一一对应,严丝合缝。文王、武王对单公,成王对公叔,康王对新室仲,昭王、穆王对惠仲盠父,恭王、懿王对零伯,孝王、夷王对懿仲,厉王对龚叔,宣王对逨。一姓之宗子,与一代之王业,如车之两轮,如鸟之双翼,不可须臾离也。
其述册命也,王若曰:“逨,丕显文武,膺受大命,匍有四方。今余唯经乃先圣祖考,申就乃令,令汝胥荣兑,摄司四方虞林,用宫御。赐汝赤巿、幽黄、攸勒。”逨乃对扬天子之休,用作皇祖考宝尊盘,追享孝于前文人。
呜呼!此铭一出,而西周十二王之世系,昭昭然如列星辰于青天。文、武、成、康、昭、穆、恭、懿、孝、夷、厉、宣,十二王之名号次序,与《史记·周本纪》若合符节。孝王之名,前此未见于青铜铭文,至逨盘乃始见之。司马迁去周未远,其书犹可征信;而二千余年后之出土实物,竟与太史公所记毫厘不爽,此岂偶然也哉!
四、值
逨盘之出,其于史学也,有数端之重。
一曰证史。《史记·周本纪》所载西周诸王世系,汉以降学者或疑之,或信之,聚讼纷纭,莫衷一是。逨盘以青铜之质,载王家之谱,使纸上之文献与地下之实物,两相印证,若合符契。王国维先生“二重证据法”之义,至此得一绝佳之注脚。
二曰断代。 夏商周断代工程所拟之西周年表,逨盘铭文可为检验之标尺。其王世之序列,册命之纪年,月相之记载,皆可为断代研究提供坚实之依据。此盘一出,西周晚期青铜器之谱系,遂有标准器可依。
三曰述史之体。 逨盘之铭,以家族史与王朝史并叙,以排比之句铺陈八代之功,以册命之辞收束全篇。其叙事之连贯,格局之宏大,上溯西周中期,开启中国早期史学连贯性叙事之先河。许兆昌、徐星华诸君谓“将中国早期史学出现连贯性历史叙事的时间由春秋末期上溯至西周中期”,诚为的论。
四曰书法之典。 逨盘铭文,篆法匀整,线条平直,不露锋芒,结体对称,气势恢宏。丛文俊先生誉之曰“具有王者之风,化及天下的楷式价值”,与毛公鼎并为西周晚期金文之双璧。其“篆引”之风,实为秦文大篆之滥觞,于小篆之形成,影响深远。
五、义
然逨盘之可贵,不独在其史、其书、其工,而在其所昭示之义。
铭文之中,单氏八代,世世辅周。其词曰“夹召”,曰“克逨匹”,曰“用会”,曰“匍保”,曰“享辟”,皆辅佐、保卫、奉事之义。八代宗子之生命,与十二王之世系,一一对应,不容有间。此非偶然之合,乃制度之必然也。
西周之制,宗法与封建相表里。周王为天下之大宗,诸侯为小宗;诸侯为一国之宗,卿大夫为小宗。大宗统小宗,小宗辅大宗。宗法之“父子”,在政治上转为“君臣”,在行政上化为“上下”。家之宗统,即国之君统;家之兴衰,即国之盛替。单氏一族,世守其职,世袭其官,其宗子之生命历程,与周王之世系完全同步。此非“家国同构”之铁证乎?此非“家国一体”之极致乎?
单公辅文、武以兴周,公叔佐成王以定天下,新室仲事康王以怀远人,惠仲盠父从昭、穆以征四方,零伯奉恭、懿以守成业,懿仲保孝、夷以维周邦,龚叔事厉王以济艰难,逨佐宣王以中兴。八代人,十二王,三百年,生死以之,荣辱共之。单氏之族,非周室之赘疣,乃周室之股肱;周室之天下,非单氏之桎梏,乃单氏之依托。无周室则单氏无所附丽,无单氏则周室失其藩篱。此“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何来国”之真义也。
人不能独存,必有所属。属于家,属于国,属于天下。为家者,非独善其身而已,必以家之所能,贡于国;为国者,非徒有疆土而已,必以国之所有,安其家。家护国,国安家,此三代之遗意,而逨盘所昭示者也。
结
今逨盘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为国家禁止出国境展览之重器。观者临之,见其铜绿斑驳,兽足沉稳,铭文密集如蚁阵,不觉有肃穆之感。彼盘中所盛者,非山珍海味,非琼浆玉液,乃一部铜铸之西周史也。
盘之为器,本以承水。然逨盘所承者,岂止水哉?其承单氏八代之勋业,承周室十二王之世系,承家国一体之义,承三千年不绝之记忆。盘可锈,铭可漫,而其所载之义,历万古而不磨。
为家者,当思逨之缵祖考之服,夙夕敬事;为国者,当思周王之册命逨,以“经乃先圣祖考”为重。家国之间,非对立也,非偏废也,乃相须而成,相待而固。此逨盘之教也,亦三千年后之人所当深思者也。
故赞曰:
渭水汤汤,太白苍苍。
一镐入土,六合开光。
盘承十二王,铭载八代芳。
家国同构非虚语,尽在青铜绿锈旁。
斯正所谓:
深埋三千年,不见日月天。
怀揣西周史,无语亦无言。
一夕被发现,惊破世人颜。
青铜之史记,铭证司马迁。
2026年9月13日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