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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郊道街诗抄
尹玉峰
第一章 凉亭群的“文学掌门”
郊道街的秋风永远裹着烤鸡架的油香,鲍利老爷子揣着磨花了钢化膜的手机,往社区凉亭的青石板墩子上一坐,拇指头戳屏幕的动静,比旁边下棋的老殷拍棋子的声儿还响。周围蹲墙根抽红塔山的老伙计都门儿清,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头,又在他亲手建的“东北实力派文学高地”微信群里当掌门呢。
群里四十二号人,大半是他从早市菜摊、广场舞队、社区书法班硬薅进来的,剩下小半是他刷短视频刷到的“女诗友”,还有三个被他连哄带骗拉来撑场面的下岗工人,其中最老实的就是在废品站打更的郝正路。郝正路前两年从机床厂下岗,没事就在废报纸空白处写两句顺口溜,上次鲍利去废品站淘旧诗集撞见他,当场拍着他满是纸灰的肩膀说“你是工人阶级里漏网的诗才”,把郝正路感动得连着半个月没收他的旧书秤砣钱。
这天清早,鲍利就着保温杯里泡的陈茶,把自己熬了半宿写的《女神赞》往群里一甩,群里瞬间静了三秒。开夜班出租的大刘刚收车,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刷错了短视频,揉着眼睛敲了行字:“鲍叔,你这诗里咋还有过瘾啊过瘾、鲍利诗曰、赞你不变、宇宙无敌、星球大战、兮兮啊啊啊、呱呱兮兮乎也哉、达克宁栓、乌啦、ok、哟西、斯密达、泄停封呢?文学群整这玩意儿,我拉活儿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让乘客瞅我手机。”
鲍利刚喝到嘴里的热茶“噗”地喷出来,半杯茶全泼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唐装前襟上。他把手机往石桌上“啪”地一拍,吓得对面正举着马后炮的老殷,棋子“啪嗒”直接掉在棋盘外:“懂个屁!这是现代诗的先锋意象!他一个开出租的,方向盘都没整明白,也配点评我的大作?”
拎着一兜子白菜路过的张姨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嘴一撇乐出了声:“老鲍你可拉倒吧,昨天我家孙子上网课拿我手机查资料,差点刷到你这满屏的‘过瘾’,我跟老师解释半小时都没说清。”
鲍利的脸涨得像深秋冻红的冻梨,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快把钢化膜戳碎,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刘移出了群。踢完他还觉得不解气,特意找了个红色字体的特效,在群里敲出一行大字:“凡不懂我鲍氏现代诗意象者,皆不配留在本群!这里是东北纯文学的最后阵地,不是菜市场扯老婆舌的地方!”
郝正路当时正蹲在废品站门口捆废报纸,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来群消息,他点开屏幕的瞬间后脖颈子直接冒了凉汗——昨天后半夜他值夜班,实在没忍住,在诗的评论区悄悄敲了句“鲍老师,咱诗里的粗口要是收一收,说不定能往区文化馆的小刊物投投”。现在大刘刚被踢,他感觉自己的群成员头像,已经在被移出的边缘晃悠了。
他攥着满手的废纸灰,赶紧给鲍利打语音电话,刚接通就听见那头拍桌子的动静,震得手机听筒嗡嗡响:“小郝啊,你是我重点培养的工人诗人,我不能跟大刘那种俗人一般见识。但你这文学思想得开窍!我那不是粗口,是扎根黑土地的文学锋芒!你今晚来我家,我给你好好讲讲当代诗歌的核心要义,顺便把你那本顺口溜集子的序,我给你亲笔写了。”
挂了电话郝正路蹲在纸壳堆上,连着抽了三根红塔山。旁边收废铁的老周凑过来挤眉弄眼:“咋的,又要去挨文学训?我可听说上次社区教书法的李老师,提了一句你那顺口溜韵脚不对,老鲍直接把人从书法群踢出去,连人写了三年贴在凉亭墙上的大字报,都让他给撕下来当引火纸了。”
郝正路把烟屁股按在鞋底碾得稀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能咋办?他当初拉我进群的时候,说要帮我出诗集,我这攒了三年的顺口溜,还等着他给我写序撑场面呢。刚才大刘给我发微信,说被踢了之后,开出租等活的时候刷不到群消息,总觉得方向盘旁边空落落的。”
此刻鲍利正窝在自家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反复翻自己的诗稿,越看越觉得这是能传之后世的名作。他老伴端着酸菜炖粉条从厨房出来,扫了一眼屏幕直接翻了个大白眼:“你天天在群里跟人吵,上次把楼下老王踢了,人家现在下棋都不跟你坐对面,你图啥啊?”
鲍利把眼一瞪,手拍得藤椅扶手哐哐响:“老娘们懂个六!这是纯文学阵地守卫战!他们这些俗人看不懂我的诗,留在群里也是污染文学空气!”他说着就点开群成员列表,手指在一排头像上挨个划过去,盘算着下一波“文学清理”的名单。
群里此刻静得像放了寒假的小学教室,四十二个人踢走了大刘,剩下四十一个人连表情包都不敢随便发,生怕哪句话踩中鲍利的“文学红线”,成了下一个被移出群的倒霉蛋。网名叫“美人鱼”的王秀兰,此刻正坐在早市的鱼摊后面,手里攥着沾着水珠的手机,盯着群里那行红体字,连手里捞鱼的漏勺都忘了往水里放。她前几天刚在群里发了首自己写的《卖鱼吟》,现在越想越后怕,总觉得自己那首诗,马上就要成鲍利下一个点名批评的靶子。
“花仙子”李淑云正在广场舞队歇脚,捧着保温杯刷群消息,看见大刘被踢的通知,赶紧把自己昨天发的广场舞即兴诗撤回了,生怕晚一秒就被鲍利抓着“不尊重纯文学”的小辫子。“乖乖女”赵晓是群里年纪最小的,刚退休没两年,此刻正趴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赶紧把自己朋友圈里发的美食诗全设成了三天可见。远在海南带孙子的“月亮姐姐”,刚连上海南的wifi,一进群就看见满屏的红体警告,吓得赶紧把刚打好的“鲍老师早上好”的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全删掉。
最神秘的“茜茜女郎”,此刻正躺在郊道街的出租屋里,啃着泡面刷群消息——她根本不是什么海外华侨,就是之前在短视频平台刷到鲍利的诗,觉得这老头太有意思,特意编了个“定居加拿大的华人女诗人”的身份进群,天天看这群人演文学大戏,比刷搞笑短视频还有意思。她看见大刘被踢,乐得泡面汤都洒在了键盘上,赶紧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鲍老师这首大作太有先锋性了,国内根本没人能写出这种力度”,点击发送的瞬间,群里本来僵住的气氛,瞬间被这行彩虹屁给砸出了个小坑。
鲍利看见“茜茜女郎”的消息,乐得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赶紧在群里回:“还是海外回来的女诗人懂行!你们国内这些俗人,跟人家茜茜女郎的文学审美,差着十万八千里!”
郝正路看着群里突然冒出来的彩虹屁,手里捆纸壳的绳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只有四十多个人的微信群,根本不是什么“东北实力派文学高地”,是鲍利手里攥着的一个小小的文学戏台,台上的人谁站谁坐,全凭老头手里那部手机的“移出群聊”按钮说了算。他抬头往郊道街的方向望,凉亭那边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下一个被踢出去的倒霉蛋,会是谁。
第二章 鱼摊边的《卖鱼吟》风波
王秀兰的鱼摊在早市最靠里的拐角,塑料泡沫箱里的鲤鱼摆着尾巴溅起水花,她攥着手机的手沾了点鱼鳞,屏幕上“东北实力派文学高地”的群消息跳个不停。刚才茜茜女郎的彩虹屁把鲍利哄得特别开心,老头直接在群里宣布,要举办第一届“鲍氏杯”现代诗大赛,获奖的人能得到他亲笔签名的诗集,还能跟着他一起去区文化馆参加文学座谈会。
群里瞬间就炸了锅,花仙子李淑云第一个蹦出来,发了个带鲜花的表情包:“鲍老师太伟大了!我现在就回去熬夜写三首,争取给咱们广场舞队争光!”乖乖女赵晓也跟着附和,说自己要把家里养的君子兰都写进诗里。月亮姐姐在海南连wifi,打字的速度比平时跳广场舞的节奏还快,说要写一首《天涯海角思郊道》,绝对不拖群里的后腿。
只有王秀兰盯着自己昨天写的《卖鱼吟》犯愁。那首诗是她昨天在鱼摊边蹲着想出来的,写的是凌晨三点起来捞鱼,鱼鳞沾在手上,水珠掉进泡沫箱里的事儿。她本来昨天就想往群里发,结果看见鲍利甩出来的那首大作,吓得直接存进了草稿箱。现在大赛通知一出来,她咬了咬牙,心想着自己写的都是实打实的生活,总不能算不懂意象吧,手指一按就把诗发了出去。
诗刚发出去三分钟,群里还没来得及有人点赞,鲍利的红色字体就直接砸了下来:“什么玩意儿?‘鱼鳞沾手凉冰冰’,这也配叫现代诗?完全是白开水!一点先锋性都没有!”
王秀兰的脸瞬间就红了,周围来买鱼的大姨瞅着她不对劲,问她咋了,她赶紧把手机往围裙兜里塞,结果手一滑手机直接掉进了装鱼的泡沫箱里,溅起的水花把旁边的电子秤都打湿了。她捞出来手机擦了半天,屏幕上还留着鲍利那行批评的字,急得眼睛都红了,赶紧打字解释:“鲍老师,我这都是天天在鱼摊边的真实感受,没敢瞎编。”
“真实感受算个屁!”鲍利的消息回得更快,“我的诗里有达克宁栓,那是跨维度意象,你这诗里全是鱼鳞腥味,一点文学升华都没有!我看你根本不是来写诗的,是来群里卖鱼的!”
旁边正蹲在鱼摊边挑鲫鱼的老殷,听见鲍利在群里说的话,当场就笑出了声:“老王太太,你这诗让他给批得,以后你这鱼摊都得改名叫‘非意象鱼摊’,没人敢来买鱼了。”
王秀兰又急又气,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直抖,半天打出来一行字:“我当初进群,是你说劳动人民的诗最金贵,我才敢写的,你现在咋说我是来卖鱼的?”
这句话刚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了。郝正路在废品站看见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完了,王秀兰这是踩鲍利的红线了。果不其然,没等三秒钟,群里直接弹出系统提示:“您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王秀兰盯着屏幕上的提示,愣了半分钟,突然“噗嗤”一声乐了,把手机往围裙上一蹭,捞起一条最大的鲤鱼往旁边的秤上一扔:“踢就踢!我之前在群里天天看他发那些乱七八糟的诗,我家孙子都问我奶奶你咋跟这么个老头混一起,这下好了,以后我卖鱼的时候不用攥着手机看群消息,鱼都能多卖两条!”
她这边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就发现漏看了鲍利在群里发的一条语音,公放出来整个早市都能听见:“大家看见了吧!写不出先锋诗的,全是混子!留在群里也是占地方!踢!下一个不合格的,继续踢!”
花仙子李淑云此刻正坐在广场舞队的长椅上,听见这条语音,吓得手里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她昨天刚写了一首《广场舞跳得浑身汗》,本来还想着参赛拿奖,现在看着群里的消息,赶紧点开草稿箱,把写好的诗全删了,一个字都不敢留。乖乖女赵晓在阳台看见王秀兰被踢的通知,吓得赶紧把自己养的君子兰从窗台上搬下来,生怕鲍利顺着网线过来,说她的花配不上现代诗。
远在海南的月亮姐姐,看见王秀兰被踢,吓得直接把wifi给拔了,换成手机流量,生怕自己网不好卡出去,鲍利以为她故意退群,回头把她也踢了。茜茜女郎在出租屋里啃着泡面,乐得直拍大腿,赶紧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配文“鲍群主清理门户太英明了,纯文学阵地就得这么守”,红包刚发出去,瞬间就被抢空了。
郝正路看着群里的红包,没好意思点。他想起前几天王秀兰还给他送过两条刚捞出来的鲫鱼,说让他值夜班的时候熬点汤补补身子。他掏出手机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声音亮堂得很:“小郝啊你别担心我,我这鱼摊今天生意比昨天好三成,刚才好几个老顾客听说我被那个文学群踢了,特意过来捧我场,说以后再也不用看老头瞎扯了。你自己在群里小心点,别像我似的,啥实话都往外说。”
挂了电话郝正路抬头往早市的方向望,看见王秀兰正站在鱼摊后面,举着漏勺给顾客捞鱼,脸上的笑比旁边摆着的红苹果还鲜亮。他突然觉得,被踢出群的人,好像也没他想的那么惨,反倒是留在群里的人,一个个攥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喘,像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子里,连呼吸都得看鲍利的脸色。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就看见鲍利在群里@了所有人,发了条新通知:“下周五之前,所有人必须交一首符合先锋标准的现代诗,不合格的,一律清理出群!”
郝正路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顺口溜本子,突然觉得这三百多页的纸,现在沉得他有点拿不住。废品站的大铁门被风刮得哐哐响,老周在旁边喊他:“小郝!废铁车来了,过来搭把手!”他把本子往怀里一塞,赶紧跑过去帮忙,脑子里却在琢磨,自己到底要写一首啥样的诗,才能不被鲍利踢出去。
第三章 广场舞诗的“审美事故”
李淑云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小卧室,台灯开得晃眼睛,面前的稿纸写了撕撕了写,地上扔的废纸团快堆成了小山。她跳广场舞跳了十五年,平时编个队形想个口号张嘴就来,现在要写符合鲍利要求的“先锋现代诗”,她感觉比领着二十个老太太跳新舞难十倍。
她昨天把之前写的《广场舞跳得浑身汗》全删了,现在对着空白稿纸发呆,脑子里全是鲍利说的“跨维度意象”。她琢磨了半天,把家里的广场舞扇子、缎带、保温杯全往诗里塞,最后实在没招了,硬往里面加了个“广场舞鞋踩着宇宙的边缘”,自己读了两遍,觉得先锋味儿够足了,才敢小心翼翼地往群里发。
诗刚发出去,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李淑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边上,心突突跳得比跳快三的时候还快,就等着鲍利点赞。结果等来的不是点赞,是鲍利连珠炮似的红色字体,一行接一行砸下来:“什么玩意儿?扇子扇出来的风是广场舞的汗味,半点宇宙感都没有!你这是把广场舞说明书当诗写!”
李淑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老伴在旁边看她不对劲,凑过来瞅了一眼屏幕,乐出了鼻涕泡:“我之前就说你别跟着老鲍瞎掺和,你非说自己是隐藏女诗人,现在让人骂了吧?”
李淑云瞪了他一眼,赶紧打字解释:“鲍老师,我天天跳广场舞,就对扇子和舞鞋熟,我实在想不出来别的意象了,我下次改行不行?”
“改啥改!”鲍利的语音直接弹了出来,公放出来的声音带着点怒音,“你连现代诗的门都没摸着,留在群里也是浪费名额!我看你根本不是来搞文学的,是来群里发广场舞广告的!”
群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乖乖女赵晓刚打出来半句“李姐写得其实挺有生活”,赶紧一个字一个字全删掉,生怕引火上身。月亮姐姐在海南躲在卫生间里,连水都不敢开,就怕漏听群里的消息,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茜茜女郎在出租屋里笑得直拍桌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发了一大段长文:“鲍群主的审美太超前了,普通爱好者根本跟不上,这种没有先锋意识的诗,确实会拉低整个群的文学档次!”
鲍利看见茜茜女郎的支持,更来劲了,直接点了李淑云的头像,手指刚要按“移出群聊”,突然想起上周社区广场舞队要参加区里的比赛,李淑云是领队,他还想蹭着广场舞队的名额,去比赛现场给大伙朗诵自己的诗。他手指顿了顿,把“移出”两个字又收了回来,换了句狠的:“这次先饶你一次,三天之内重写一首,要是还达不到标准,直接踢,没有二话!”
李淑云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汗把秋衣都浸湿了。她赶紧给群里所有人私发消息求助,先给郝正路发,又给赵晓发,连远在海南的月亮姐姐都没放过。郝正路正在捆纸壳,看见李淑云的求助消息,挠了半天头,给她出主意:“你往诗里加个鲍老师说的那种‘跨维度意象’,比如把你跳广场舞的音响,跟宇宙黑洞挂上钩,他说不定就喜欢了。”
李淑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趴在桌上重新写,熬到后半夜两点,终于把诗改完了。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俩黑眼圈,把改好的诗往群里一发,大伙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喷——诗里写“我的广场舞音响吐出黑洞的风,把汗味吹到银河系的边缘,缎带缠住了木星的卫星”。
鲍利盯着这首诗看了十分钟,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本来想挑毛病,可挑来挑去,发现这首诗里全是他之前说的“先锋元素”,连半点儿普通生活的影子都找不到。他憋了半天,在群里敲出来一行字:“勉强合格,下次继续努力。”
李淑云乐得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当场就给广场舞队的老姐妹们买了一兜子冰棍庆祝。她老伴在旁边撇着嘴说:“你这哪是写诗,你这是把广场舞跳到外太空去了。”李淑云咬着冰棍乐:“你懂啥,只要不被踢出群,让我把广场舞跳到火星上去我都干。”
郝正路看见李淑云过关了,心里更犯愁了。他本来想写首废品站的诗,现在看来,不往里面塞点乱七八糟的“跨维度意象”,根本过不了鲍利这关。他蹲在废品站的废铁堆旁边,盯着一个生锈的轴承看了半天,琢磨着把轴承跟宇宙飞船的轮子挂上钩,正琢磨着呢,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是乖乖女赵晓发的,声音带着点哭腔:“郝哥,我刚才发的诗,鲍老师说我写的君子兰太俗了,要把我踢出去,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郝正路刚要回消息,就看见群里鲍利的红色大字已经飘了出来,直接点了赵晓丽的名。他抬头往郊道街的方向望,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往下掉,像一个个被踢出群的倒霉蛋的头像,从树枝上往下落。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群里的“先锋诗大赛”,根本不是比谁写得好,是比谁能把最离谱的意象往诗里塞,谁能把马屁拍得最到位,谁才能多留一天。
第四章 君子兰诗的“生存法则”
赵晓丽的手攥着手机,指节都捏得发白,窗台上那盆养了五年的君子兰,开得正旺,橙红色的花瓣像小喇叭似的,她之前写的那首《君子兰开在阳台边》,全是实打实的日常,连半个“先锋意象”都没加。鲍利的批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君子兰有啥好写的?谁家没有?一点文学想象力都没有,你这诗发出去,楼下卖花的老太太都能写十首!”
赵晓丽都快急哭了,她退休前在机床厂的档案室管了三十年档案,这辈子写过的最出格的文字,就是给单位写的年度工作总结,哪见过这种阵仗。她赶紧给鲍利私发消息,连着发了好几个抱拳的表情包,说自己马上改,改到他满意为止。
鲍利坐在凉亭的石墩子上,跷着二郎腿回消息:“想留在群里也行,你把你家那盆君子兰,写出宇宙级的感觉,不能有半个字是普通养花人的日常。”
赵晓盯着那盆君子兰看了足足俩小时,从花瓣看到叶子,从花盆看到花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给郝正路打电话求助,郝正路正在废品站给旧书打包,想了半天跟她说:“你就往大了写,把君子兰的叶子当宇宙的飞船翅膀,把花土当外星球的土壤,啥离谱你就往上写啥,保准他挑不出毛病。”
赵晓听完瞬间开窍,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写出来的诗连她自己都不敢信——“君子兰的花瓣是火星的晚霞,花根在黑洞里喝水,我浇的自来水,全是来自银河系的银河水”。她自己读了两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硬着头皮往群里一发,闭着眼等鲍利骂她。
结果等了半天,等来的不是批评,是鲍利发出来的一个大拇指表情包:“这才叫现代诗!刚才那首写君子兰的白开水,跟这首比,连垃圾都不如!”
赵晓睁开眼盯着屏幕,愣了好半天,突然“噗嗤”一声乐了,转身给那盆君子兰浇了半壶水,嘴里念叨着:“老姐妹啊老姐妹,你现在都成火星来的花了,以后我可不敢随便给你浇水了,浇错了银河水,鲍群主该把我踢出去了。”
群里剩下的人看见赵晓靠“火星君子兰”过关了,瞬间全找到了写诗的“生存密码”。月亮姐姐在海南的家里,对着面前的大海琢磨了半天,写出来一首诗,把海浪当成宇宙的裙摆,把椰子树上的椰子当成外星来的星球,发出去之后,鲍利直接给点了个赞,夸她“视角独特”。
茜茜女郎在出租屋里看着这群人的操作,乐得肚子都疼了。她随手敲了一首诗,把自己吃的泡面当成宇宙的能量块,把出租屋的灯泡当成太阳,发出去之后,鲍利直接在群里给她置顶,说这是全群的标杆作品。
整个群的诗,已经彻底没人写日常了。卖过鱼的王秀兰被踢了,剩下的人写啥都往宇宙、黑洞、外星人上靠,连楼下开超市的老张,被鲍利拉进群之后,写的诗都把矿泉水写成“来自外星的生命液体”。郝正路看着大伙写的这些诗,越看越觉得荒唐,他兜里那本写满废品站日常的顺口溜本子,现在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按照大伙的路子写了一首,把废品站的生锈轴承当成宇宙飞船的轮子,把捆纸壳的绳子当成银河系的腰带,发出去之后,鲍利终于点了点头,说他“终于开窍了,从工人顺口溜,进化成现代诗了”。
郝正路看着屏幕上的点赞,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之前在废品站,王秀兰给他送的鲫鱼,李淑云给他跳广场舞录的小视频,赵晓给他送的君子兰小苗,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现在全被“宇宙黑洞”给裹住了,连半点儿烟火气都露不出来。
这天晚上鲍利在群里宣布,下周的颁奖仪式,就在社区凉亭举办,所有人都必须到场,缺席的直接踢。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伙都开始准备自己的获奖感言,连远在海南的月亮姐姐,都订好了回来的机票,说要亲自回来领奖。
只有郝正路坐在废品站的小屋里,就着灯泡的光,翻着自己那本旧顺口溜。他把那首写轴承的“宇宙诗”撕下来,揉成纸团扔进炉子里,火苗窜起来的瞬间,纸团化成了灰。他掏出笔,在新的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首废品站的诗,写凌晨三点的废品站路灯,写纸壳上沾着的旧报纸油墨味,写老周搬废铁的时候蹭在脸上的黑灰,半个“宇宙”都没提。
他写完之后把稿子揣进怀里,抬头看向窗外,郊道街的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废品站的废铁堆上,像给那些生锈的零件,镀上了一层软乎乎的金边。他不知道这首诗要是发进群里,鲍利会不会当场就把他踢出去,但他知道,这才是他自己想写的东西,不是那些瞎编出来的黑洞和外星人。
第五章 凉亭诗会的“颁奖闹剧”
颁奖这天的郊道街,太阳暖乎乎的,社区凉亭被鲍利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上铺了一张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第一届鲍氏杯现代诗大赛颁奖仪式”,字歪歪扭扭的,跟鲍利写的诗似的。李淑云领着广场舞队的几个老太太,特意把音响搬过来,放起了喜庆的民乐,路过的大爷大妈都凑过来看热闹,以为凉亭要办什么喜事。
月亮姐姐刚从海南下飞机,背着个小旅行包,脸晒得黑红,刚进凉亭就跟大伙打招呼,说海南的椰子都被她写进诗里了,现在一看见椰子就想起“外星星球”,连椰子水都不敢喝了。王秀兰拎着一兜子刚捞出来的鲫鱼,站在人群外面看热闹,看见郝正路冲她招手,就笑着走过来,把鱼塞给他:“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这文学颁奖到底能整出啥花样。”
鲍利穿着唐装,站在凉亭的石墩子上,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讲话,突然手机“叮”的一声响,他点开群消息一看,瞬间脸就绿了。茜茜女郎在群里发了一条定位,显示就在郊道街的一个出租屋里,配文“装海外女诗人装了三个月,看这群老头老太太演大戏,比刷十年搞笑视频都有意思”。
群里瞬间炸了锅。李淑云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赵晓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撒了热水,月亮姐姐刚喝进去的一口矿泉水直接喷了出来。大伙之前都以为茜茜女郎真的是定居加拿大的海外诗人,天天捧着她的彩虹屁,结果人家根本没出过郊道街,就是个在家啃泡面的年轻姑娘,蹲在网线那头看他们演了三个月的戏。
鲍利气得手都抖了,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直接点了“移出群聊”,结果点太快,手滑一下把自己给踢出群了。
剩下的四十个人全傻了。郝正路掏出手机一看,鲍利的头像灰了,之前他发的那些诗,全留在群消息里,连删都删不掉。鲍利站在石墩子上,举着老年机戳了半天,想重新进群,结果发现自己刚才手滑,把群的创建权限给弄没了,现在他连自己建的群都进不去了。
旁边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哄堂大笑,下棋的老殷笑得棋子都撒了一地:“老鲍啊老鲍,你天天踢人,这下把自己踢出去了,你这文学掌门,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
鲍利的脸涨得像熟透的紫茄子,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攥着手机戳得屏幕都快碎了,折腾了半小时也没重新进群。最后还是郝正路站出来,掏出手机扫了个码,重新建了个群,群名就叫“郊道街唠嗑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连之前被踢出去的大刘和王秀兰,也一起拉了回来。
鲍利被拉进新群之后,坐在石墩子上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花白的头发。他之前总觉得自己是纯文学的掌门,天天守着群踢人,结果最后自己把自己玩出群了。他老伴拎着菜篮子过来找他回家吃饭,瞅着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就跟你说别天天瞎折腾,现在好了,大伙都在一个群里,没人当掌门,没人踢人,这不挺好吗?”
后来的日子,“郊道街唠嗑群”里再也没有什么先锋诗大赛,也没人提“跨维度意象”。王秀兰天天在群里发鱼摊的新鲜鲤鱼照片,偶尔写两句“今天鱼新鲜,鱼鳞亮闪闪”,大伙都在底下点赞,说这才是真诗。李淑云天天在群里发广场舞的新视频,配两句顺口溜,连鲍利都在底下发大拇指。赵晓家的君子兰又开了,她拍了照片发群里,再也不说什么火星花瓣了,就说“我家君子兰开了,香得满阳台都是味”。
茜茜女郎也被拉进了新群,天天在群里发搞笑短视频,跟大伙唠嗑,说之前看鲍利天天踢人,觉得太有意思了,才编了个海外诗人的身份,现在跟这群老头老太太混熟了,周末还特意跟大伙一起在凉亭下棋。
郝正路把自己那本写满日常的顺口溜,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打印了几十本,给群里的每个人都送了一本。鲍利拿到小册子的时候,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没说什么“先锋意象”,也没说什么不合格,只是从兜里掏出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大字“生活为诗”。
深秋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凉亭的老槐树上落满了白花花的雪,大伙围在石桌子旁边吃烤鸡架,就着热白酒唠嗑。鲍利喝了两口酒,脸红红的,掏出手机往群里发了一首新诗,没有粗口,没有乱七八糟的意象,就写“雪落在老槐树上,烤鸡架的香味飘满整条郊道街”。
郝正路坐在他旁边,看着群里大伙发的点赞表情包,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突然明白过来,之前那个满是规矩、天天踢人的“文学高地”,根本不是什么纯文学阵地。真正的诗,从来都不在微信群的群主权限里,不在踢出群聊的按钮里,就在鱼摊的水珠里,在广场舞的扇子上,在废品站沾着油墨味的旧报纸里,在郊道街每一口热乎的烤鸡架香气里。
没人再提之前的“东北实力派文学高地”,也没人再提谁被踢过的事儿。那个旧群现在安安静静躺在每个人的聊天列表里,像个被遗忘的旧戏台,之前在台上演得热热闹闹的人,现在全下了台,站在雪地里,捧着热乎的烤鸡架,把日子过成了最实在的诗。
第六章 新群主的“烫手山芋”
郝正路建“郊道街唠嗑群”的当天,他找电脑高手,恢复了“东北实力派文学高地”微信群的原始聊天记录。夜里,鲍利躺在自家藤椅上,手机的按键被他按得咔咔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的死灰色。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三百二十七张“东北实力派文学高地”的群聊截图,每一张都标好了日期,哪一天踢了开出租的大刘,哪一天踢了卖鱼的王秀兰,哪一天在群里宣布“纯文学阵地不容俗人玷污”,每一个细节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翻到那张群成员满员四十二人的截图,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每一个头像,像在清点自己的领土。这群人他一个一个亲手拉进来,挨个“考核”过诗歌审美,谁的诗里敢出现“买菜”“做饭”这类俗字,他当场就发红色字体的批评,半点儿情面都不留。现在倒好,所有人全跑到郝正路的新群里晒烤鸡架、发广场舞视频,连半个念他旧恩的都没有。
后半夜三点,他还坐在藤椅上没合眼,唐装的盘扣严严实实。他老伴醒过来瞅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给他递了杯热牛奶:“老鲍,别折腾了,你都七十好几了,好好养老不行吗?”他一把把牛奶杯挥开,瓷杯子“哐当”砸在水泥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老娘们懂个屁!我的文学阵地,谁也别想抢走!”
天刚蒙蒙亮,他揣着碎了半块钢化膜的手机,蹲在废品站的铁门口堵郝正路。晨霜把他唐装的衣角浸得透凉,他脚边摆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小马扎,就这么直挺挺坐着,像一尊冻硬的石雕。郝正路推着铁门出来的时候,他直接横着身子挡在门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锈铁皮:“小郝,我把群转让给你是让你暂代,不是让你鸠占鹊巢。今天你必须把群主转回来,不然我就去区文化馆门口躺平,把你写顺口溜的时候抄旧杂志的事儿全抖出来,让你那本破集子这辈子都见不了光。”
郝正路手里捆纸壳的尼龙绳“啪”地崩断,细尼龙丝弹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红印子。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讲理的老头,后槽牙咬得发酸。之前他念着鲍利是机床厂的工会宣传委员,毕竟是一个单位的,处处让着他,没想到这老头半点儿旧情都不念。他把断了的绳子往地上一摔:“鲍叔,群是大伙为了唠嗑说说心里话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谁当群主大伙投票说了算,你想逼我让位置,门儿都没有。”
鲍利当场就往结着薄霜的水泥地上一坐,屁股底下的薄冰“咔嚓”一声裂了。他拍着大腿嚎起来,动静大得半条郊道街的晨雾都跟着抖:“大伙快来看啊!下岗工人欺负七老八十的老诗人了!抢我的文学阵地!天理难容啊!”他嚎的时候还特意用手往眼睛上抹,没挤出眼泪,就蹭了一脸的灰,活像个滚在地上的泥菩萨。
晨练的大爷大妈瞬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对着俩人指指点点。郝正路脸涨得通红,活了五十多年,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众讹过,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社区张主任挤进来,把冻得浑身打颤的鲍利从地上拽起来,他的屁股底下已经湿了一大片,薄冰的水浸透了唐装的布料,凉得他直打哆嗦。张主任当着大伙的面拍板:“明天凉亭公开投票,谁票多谁当群主,你敢不敢赌?输了的人,以后不许再提群主的事儿。”
鲍利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梗着脖子喊:“投就投!我在郊道街活了一辈子,工会干部出身,能文能武,谁不认识我鲍大诗人?我还能输给一个废品站打更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把整条郊道街跑了个遍,像个发小广告的推销员。早市上拽着每个买菜的大姨塞自己油印的旧诗页,那诗页是他用八十年代的老油印机自己印的,纸边都黄得发脆,塞一张就承诺“以后我的诗集出版,第一个给你送签名本,扉页专门给你写赠言”;广场舞队里给每个老太太塞一块五毛钱的奶糖,奶糖都过期半年了,黏得糖纸都揭不开,他还硬塞,说以后免费给她们写专属广场舞先锋诗,保证每首都有“宇宙意象”;连下棋的老殷都没放过,把自己珍藏了二十年的象棋棋谱硬塞过去,那棋谱页边都翻烂了,他攥着老殷的手逼人家答应,不投他就不让老殷走。老殷说:“你可了倒吧,下岗的时候,你在干啥?工会工会,吃饱就睡!”
鲍利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他拉到的票算上他自己的,才不到七张。卖鱼的王秀兰看见他往鱼摊走,直接把塑料帘子一拉,说忙着捞鱼没空搭理他,任凭他在外面敲帘子敲得咚咚响,半点儿开门的意思都没有;开出租的大刘远远瞅见他的身影,一脚油门轰出去半条街,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连头都不回;茜茜女郎把他蹲在路边给人塞过期奶糖的视频拍下来发进群,群里八十七个人笑倒了一半,没人愿意投给他。
第二天凉亭开箱投票,八十七个群成员,郝正路拿了七十八票,剩下九票里五票弃权,鲍利算上老伴被逼着投的、还有老殷觉得“工会工会,吃饱就睡”这句话针对他一个人,感觉太狠,就抹不开面子投了他一票,总共才四票。他盯着写着票数的大白纸,脸紫得像深秋冻透的茄子,一把把纸撕得粉碎,碎纸片往天上一撒,跳着脚嘶吼,唾沫星子喷得站在他面前的小孩一脸:“你们全是文学白痴!根本不配碰纯文学!我自己建新群,比你们这破群强一万倍!到时候你们跪着求我进去,我都不收!”
当天他就建了个群名叫“鲍氏纯文学圣殿”,到处拉人,折腾到后半夜,群里连他自己才七个人,剩下六个全是他远房亲戚,连现代诗和打油诗的区别都分不清,其中还有两个是上小学的孩子,被他硬拉进来凑人数,进群之后只发表情包。他坐在凉亭的石墩子上,盯着只有七个灰头像的群,气得把老年机往石桌上猛砸,剩下的半块钢化膜“哗啦”全碎了,露出底下漏液的屏幕,蓝紫色的液体漫开,像他此刻淌着脓的自尊心。
老伴拎着菜篮子过来拽他回家,瞅着他碎成渣的手机,翻了个大白眼:“你之前当群主的时候,天天把‘踢人’挂嘴边,大伙跟你说句话都得掂量三分钟,生怕哪句不对就被踢出去,谁愿意留在你身边遭罪?”鲍利没应声,攥着漏液的老年机往家走,深秋的风卷着碎纸屑往他脸上拍,凉得刺骨。他回头往凉亭的方向望,郝正路正领着大伙往石桌上搬西瓜,一群人说说笑笑,半个人影往他这边看的都没有。他突然感觉脚下的柏油路像泡在冰水里,正一点点往下陷,连脚指头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第七章 短视频爆火后的疯长执念
鲍利火得毫无预兆,茜茜女郎剪的《女神赞》鬼畜视频,三天就刷遍了大街小巷。魔性循环的“过瘾啊过瘾”配上鲍利念诗时皱着眉的脸,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乐子,连出租车的电台里,主持人都拿他的诗当段子讲。
可他半点儿风光都没捞着,反倒成了笑柄。一开始他还端着“先锋诗人”的架子,把压箱底的唐装翻出来,沾着他老伴的雪花膏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苍蝇落在上面都能滑摔。他天天揣着个皱巴巴的签名本在凉亭坐着,腿上还盖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等着粉丝过来合影。结果来的人全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有人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拍,嘴里喊“鲍大诗人,给大伙念一句‘达克宁栓过瘾啊’”,有人特意买了一兜子达克宁栓、泄停封,往他怀里塞,说这是给“先锋诗人”送的专属创作素材,要他当场签名。
鲍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从耳根红到脖子根,想发脾气,人家举着手机拍得更起劲,闪光灯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只能硬挤出僵硬的笑,把东西往回推,手哆嗦得连签名笔都握不住,笔尖在签名本上戳出好几个洞。没出两天,他的表情包就传遍了本地群,全是他念诗时皱着眉的怪样子,配文“不懂先锋意象的人不配跟我说话”,连小学生的铅笔盒上,都贴了他的表情包贴纸。
他在北京工作的儿子特意赶回来,本来想接他去北京避避风头,结果刚下火车就在出站口看见有人举着印着他表情包的手机壳,当场脸就黑了。回到家把他拽进卧室,压着声音吼,声音都在抖:“爸,你能不能别瞎折腾了?我单位同事全刷到你的视频了,天天追着我调侃,说我是‘先锋诗人的儿子’,‘宇宙无敌、星球大战、兮兮啊啊啊、呱呱兮兮乎也哉、达克宁栓、乌啦、ok、哟西、斯密达`,我脸都没地方放!你跟我去北京好好养老行不行?我给你报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你想写什么写什么,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我不去!”鲍利把桌子拍得哐哐响,桌上的搪瓷茶缸蹦起来老高,“他们懂个屁!我这是纯文学的先锋探索!全天下的俗人都在嫉妒我!你是我儿子,不帮我说话就算了,还敢嫌我丢人?你要是怕丢人,现在就滚回北京,我没有你这个叛徒儿子!”
他儿子气得当场拎着没拆封的行李,直接买当晚的火车票回了北京,半个月都没给他打一个电话。鲍利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自己年轻时候当先进得的奖状,那烫金的字在灯泡的黄光下晃得刺眼,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嘲笑。他走过去“啪”地一下把奖状从墙上撕下来,撕成碎片往地上扔,碎片飘得满地都是。
可他非但没醒悟,脑子里的执念反倒像发酵的烂白菜,在密封的坛子里越胀越大,最后连坛子壁都要撑裂了。他熬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写出来一首两万字的长诗《论纯文学的绝对孤独》,里面全是骂网友是“文学白痴”的句子,连半点儿烟火气都没有,甚至连“全天下的俗人都该被踢出文学世界”这种疯话都写了进去。他往各个本地文学群发,没发出去几个就全被管理员踢出来,账号直接因恶意引战被平台永久禁言,连登录界面都进不去。
他气得血压瞬间飙到两百二,直挺挺往后一仰,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暖气片上,磕出一个大大的血包。老伴喊了半天才把他掐醒,送到医院输了两天液,针头扎在他手背上,青了一大片,他躺在病床上还不老实,举着扎针的手跟临床的病友骂,说所有文学群的管理员都是“纯文学的叛徒”。
刚拔下针头,他就看见之前跟他反目的老文友周庆山,在本地文学刊物上发了篇文章,题目叫《论鲍利诗歌的低俗性——纯文学道路上的反面教材》,把他那首《女神赞》批得狗血淋头,连他年轻时候在工会写黑板报,把“工人”写成“仝人”的黑历史都挖出来,说他“骨子里就没有半点儿文学基因,纯是哗众取宠的小丑”。
鲍利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刊物,指节把纸页抠出好几个破洞,边缘全是他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偷偷从医院溜出去,跑到周庆山家楼下,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骂了整整俩小时,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连周庆山家的防盗门都溅上了白点。周庆山躲在家里连门都没敢开,最后直接报警。社区民警过来把他劝走,给他开了治安警告,他当着民警的面还跳着脚喊“你们全是纯文学的敌人,我要把你们全踢出文学界”。
从派出所出来,他沿着郊道街往家走,整条街的人都在背后对着他指指点点。烤鸡架摊的老周看见他,跟旁边的顾客挤眉弄眼:“看见没,那就是写达克宁栓的大诗人,昨天刚从派出所出来。”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跟在他后面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过瘾啊过瘾,宇宙无敌、星球大战、兮兮啊啊啊、呱呱兮兮乎也哉、达克宁栓、乌啦、ok、哟西、斯密达,鲍利是大诗人”,脆生生的笑声像细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后颈的皮肤里,扎得他后颈起满了鸡皮疙瘩。
他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刊物,躲进老槐树的阴影里,老泪纵横。活了七十好几,年轻时候在工会当宣传小干部,几百号工友捧着他,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鲍秀才”,现在老了,反倒成了整条街的笑话。他掏出碎屏幕的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七个灰头像的“鲍氏纯文学圣殿”群,六个亲戚早全退光了,剩下那两个小学生也被家长接走,整个群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头像,灰扑扑的,像一座没人祭扫的孤坟。
他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像破风箱似的,卡在喉咙里,难听又刺耳,路过的大爷瞅见他这副样子,摇着头说“老鲍这是魔怔了”。他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纯文学掌门”的位置,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拼尽全力守了一辈子的面子,碎得比他手机的钢化膜还彻底,连半点儿能捡起来的渣都不剩。
第八章 网暴漩涡里的精神裂缝
那篇骂他的十万加自媒体文章持续发酵。鲍利正蹲在阳台熬降压的中药,煤球炉的火苗舔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热气。文章把他所有的黑历史全抖了出来:旧群里一言不合就踢人,私加女诗友骚扰发露骨情诗,之前去区文化馆开会,偷偷往女工作人员口袋里塞自己写的低俗情诗,甚至连他年轻时候偷拿车间的铜零件去卖的旧事儿,都被人挖了出来。
评论区几万条评论全是骂他的,说他为老不尊,说他糟蹋文学,说他一把年纪占着公共资源丢人现眼。之前为数不多还愿意跟他来往的几个老文友,纷纷发声明跟他划清界限,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鲍利,从来没跟他有过任何文学交流,连之前跟他一起吃过饭的合影,都赶紧从朋友圈删掉。
鲍利看着手机屏幕,手哆嗦得连药碗都端不住,半碗深褐色的中药全泼在了他那件唐装上,药汁在藏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大片,像一块洗不掉的肮脏印记,渗进布料的纤维里,怎么搓都搓不掉。他想登录账号跟网友对骂,点进去才发现,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全被平台永久封禁,连登录界面都进不去,屏幕上明晃晃的“账号封禁”四个大字,像四个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疯了似的往“郊道街唠嗑群”里钻,想让郝正路帮他说句话,结果刚进群就看见大伙正在晒《郊道街诗抄》的样稿,王秀兰发了鱼摊的新鲜鲤鱼视频,李淑云发了广场舞的新队形,没人提他半个字。他当场就炸了,在群里疯狂发六十秒语音,一条接一条,破口大骂郝正路忘恩负义,骂全群的人都是俗人,看着他被网暴也不出来替他说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骂了没十分钟,郝正路给他私发消息,说“鲍叔你先冷静,有啥事儿咱们慢慢商量”,这句话反倒像浇在汽油上的火星,直接把他点爆了。他冲到社区门口,往地上一躺,拍着地面打滚,把新买的裤子都磨出了洞,说郝正路联合外人网暴他,要把他这个七老八的老诗人逼死,还说社区张主任是郝正路的同党,一起谋夺他的文学阵地。
周围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手机摄像头对着他拍,视频没半小时就传到了网上,骂他的人翻着倍往上涨。他老伴在家里听见消息,急火攻心直接晕过去,被邻居送到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医生下了两次通知,说人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鲍利跑到医院,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罩的老伴,终于慌了,想给儿子打电话,拨过去才发现,儿子早把他的手机号拉黑了,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一遍又一遍,像在嘲笑他的众叛亲离。
他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穿着沾着中药渍的唐装,头发乱得像鸡窝,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厚着脸皮给郝正路打了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哇的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说老伴在医院没人管,求郝正路过来搭把手。
郝正路领着群里的人赶过来,帮他垫付了医药费,轮流在医院陪床,折腾了整整三天,他老伴才从ICU转出来。鲍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忙前忙后的大伙,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愧疚,可这点情绪没维持俩小时,就被他脑子里钻出来的偏执念头吞掉了——他认定郝正路是故意演戏,用这点小恩小惠,骗走所有人的同情,把他彻底踩成人人喊打的小丑,好光明正大地霸占他的“文学成果”。
当天夜里,他趁大伙都在病房陪他老伴,偷偷溜出医院,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老共享单车,往印刷厂跑。深秋的夜里气温降到零度以下,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他脸上,他骑了四十分钟,冻得手脚全僵了,连掏打火机的手指都打颤,指尖冻得发黑。他想把所有印好的诗抄全偷走,一把火烧成灰,让郝正路这群偷他“文学成果”的人,谁都别想好过。
可他刚摸到印刷厂后门的窗户,翻窗户的时候脚一滑,“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大爷,大爷举着电筒冲出来,当场就把他按住,直接扭送到了派出所。审讯室的冷板凳冰得他屁股发麻,戴着手铐的手冻得失去知觉,他坐在那儿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活了七十多年,从工会干部到所谓的纯文学掌门,最后混成了一个想烧别人诗集的纵火犯。他一辈子都想站在所有人头顶,最后却摔进了烂泥里,连爬都爬不出来。
因为没造成实际损失,民警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让他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搞破坏,就把他放了出来。可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起,他的精神就开始不对劲了。有时候坐在凉亭里,盯着老槐树的树杈看一整天,嘴里念念叨叨的,全是“我的文学阵地”“你们都是叛徒”,有人跟他说话,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
有次李淑云给他递了块奶糖,他盯着奶糖看了半天,突然尖叫着把糖扔出去,喊“你想毒死我!你是郝正路派来的叛徒!我要把你踢出群!”把李淑云吓得半天没缓过来。大伙都觉得他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有根弦,已经越绷越紧,随时都要断。
第九章 替换诗稿后的彻底疯癫
从此以后,鲍利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天天去医院陪老伴,见了郝正路就点头哈腰道歉,腰弯得像个虾米,说自己之前老糊涂了,以后再也不折腾了,甚至还主动把自己年轻时候写的几首钳工诗拿出来,说要放进诗抄里,给大伙凑数。背地里他却想出来个阴毒的主意——把他那首两万字的低俗长诗,偷偷替换掉诗抄的最后一章,等书全国发行,让文化馆和郝正路全跟着身败名裂,所有人都得给他赔罪。
他趁大伙去医院给他老伴送饭的空隙,兜里揣着之前偷偷配的印刷厂排版室钥匙,像个幽灵似的溜进印刷厂。排版室里空无一人,电脑屏幕亮着,诗抄的排版界面就停在最后一页。他的手抖得像筛糠,把存在随身U盘里的低俗长诗导进去,替换掉周庆山写的那首《酸菜香》,还特意调整了字体和行间距,跟整本诗抄的格式一模一样,半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电脑屏幕前,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仿佛已经看见诗抄发行之后全网抵制,郝正路被撤职,文化馆被问责,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全要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茜茜女郎当天要去印刷厂做最后一次校稿。她打开电脑核对页码,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首突兀插进来的长诗,里面全是不堪入目的粗口,跟整本诗抄的温暖风格完全割裂,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跟之前的不一样。她当场就给郝正路打了电话,调了印刷厂的监控,鲍利鬼鬼祟祟溜进来换文件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连他脸上那诡异的笑,都拍得明明白白。
郝正路拿着监控录像找到他的时候,鲍利正在医院给老伴削苹果,水果刀磨得锋利,闪着冷光。看见郝正路手机里的监控画面,他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刀刃弹起来,划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半点儿疼都感觉不到。
“是我干的!”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坐,指着郝正路的鼻子嘶吼,脸涨得像猪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蠕动的青虫,“你们这群偷我文学成果的贼!我就是要毁了你们的破诗抄!让你们所有人都身败名裂!你们凭什么?凭什么郝正路一个废品站打更的,能出书能当群主?我鲍利写了一辈子诗,什么都没有!全是你们害的!”
病房里的病友纷纷探出头往这边看,对着他指指点点。他老伴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这副疯魔的丑态,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脆响的巴掌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鲍利被打得脑袋往一边歪,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老太太流着眼泪说:“鲍利啊鲍利,我跟你过了几十年,之前总以为你只是爱面子,只是想写诗出名,现在才知道你心里全是毒!为了那点没用的虚荣心,连帮过你的人都要害,你还是个人吗?我真是瞎了眼,跟你过了一辈子!”
鲍利捂着脸,看着病床上泪流满面的老伴,看着门口满脸失望的郝正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郝正路没报警,当着他的面删掉了监控录像,只留了一句“鲍叔,你老伴现在身体不好,别再折腾了”,转身就走,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郝正路走了之后,鲍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手背上的血滴在白色瓷砖上,晕开小小的红圈。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一辈子的弦,“咔哒”一声,彻底断了。
当天夜里,他趁老伴睡着,偷偷从医院溜回了家。他把自己所有的诗稿全翻出来,堆在客厅的水泥地上,堆得像小山似的,从地板一直堆到沙发边。他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火,淡蓝色的火苗舔着泛黄的稿纸,“腾”地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天花板,把客厅的墙壁熏得发黑。他站在火边,手舞足蹈地笑,嘴里反复念叨:“烧了你们!全烧了!我的纯文学阵地谁都抢不走!我是群主!我是掌门!”
邻居看见他家窗户冒浓烟,烟顺着楼道往外飘,赶紧打了消防电话。消防员冲进来把火扑灭的时候,客厅里的人造革沙发已经烧了大半,墙面全被熏成了黑灰色,鲍利坐在火堆旁边,脸上沾着黑灰,头发被燎掉了一大片,头顶的头发卷成了一团团的焦毛,还在那儿傻乐,手里攥着半张没烧完的《女神赞》残页,反复念叨“过瘾啊过瘾”,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烧得发烫的纸灰里,滋啦一声响。
他被送到医院精神科,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跟从北京赶回来的他的儿子说,是急性偏执型精神分裂,受到强烈刺激之后彻底疯了,以后清醒过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他儿子站在精神科的病房门口,看着坐在床上傻笑的亲爹,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他之前总盼着他爹能消停,能好好养老,可从来没想过,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他谁都认不出来了,看见穿白衣服的医生就往床底下钻,看见拿手机的人就喊“别踢我出群!我是群主!我是纯文学掌门!你们这些俗人不配进我的群!”护士给他喂饭,他把饭往地上泼,说饭里有毒,是郝正路派来的人想毒死他,霸占他的文学阵地。
第十章 老槐树下的疯诗人
鲍利出院之后,就再也没清醒过。他儿子一边在医院照顾母亲,一边在郊道街的老房子里雇了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工照看他。可他根本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天天往凉亭跑,往老槐树下一蹲,就再也不肯走。护工拽他回家,他躺在地上打滚,喊“你们要把我踢出群!我不回去!我要守着我的文学阵地!”护工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每天中午给他送饭。
他天天抱着那本烧剩下半本的残诗稿,坐在石墩子上,对着来往的路人傻笑,嘴里反复念叨那几句“过瘾啊过瘾”“我是群主”“纯文学阵地”。有路过的小孩抢他手里的残稿,他也不生气,就把撕下来的纸页分给小孩,像个撒糖的老小孩,小孩喊他“疯爷爷”,他还乐呵呵地答应。
郊道街的人再也不调侃他了,大伙看见他坐在老槐树下,就顺手递给他半块烤鸡架,递半瓶热乎的矿泉水。王秀兰鱼摊里捞出来最新鲜的鲫鱼,总会让自己孙子给他送一条过去,放在他脚边,他就抱着鱼看半天,傻笑半天,然后让鱼顺着路边的水沟游走;李淑云领着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特意在队伍最边上给他留个位置,他就跟着音乐瞎晃,手脚不协调,晃得像个笨拙的大熊,踩了前面老太太的鞋,也没人怪他。
他再也不会踢人了,再也不会指着别人的鼻子骂“俗人不懂先锋诗”,再也不会端着“纯文学掌门”的架子。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儿,就是坐在老槐树下,把手里的残稿撕成小碎片,往天上一撒,看着碎纸片随着风飘,像一群白色的小蝴蝶,飞得满街都是,他笑得手舞足蹈,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沾了脏兮兮的唐装上。
《艳粉街诗抄》自费付梓前,郝正路搞了个小型露天诗会,整条郊道街热热闹闹的,郝正路特意给他搬了个刷着红漆的小马扎,放在人群最前面,给郝利手里塞了个刚烤好的热鸡架。他坐在小马扎上,捧着刚给他递过去的稿样,盯着封面上那个小学生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看了半天,突然咧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米黄色的纸页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像一颗透明的眼泪。
没人跟他提什么群主,没人跟他提什么纯文学,也没人跟他提他之前那些丑态百出的荒唐事。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看着大伙热热闹闹地念诗,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乎乎的,像给她盖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深秋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鲍利失踪了。护工做好了午饭,发现他不在家,喊上整条街的人找了整整一夜,手电筒的光把郊道街的每一条小巷都照遍了,最后在旧机床厂的老仓库里找到了他。他躺在那堆八十年代的老印刷纸上,身上盖着旧帆布,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没烧完的旧诗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人早就凉透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折腾,没有嘶吼,就像睡着了一样。大伙在他的唐装口袋里,翻出来半张被焐得温热的碎纸片,上面是他之前清醒的时候,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半行字,笔痕很重,把纸都划破了:“我不是掌门,我只是想写首像样的诗。”
他儿子没有把父亲的离世告诉母亲,独自站在父亲遗体前默默流泪。
大伙把他葬在郊道街后面的山坡上,墓碑上没有写什么“先锋诗人鲍利”,就简简单单刻了五个字:老工人之墓。下葬那天,整条郊道街的人都来了,王秀兰把刚捞出来的新鲜鲫鱼摆在他墓碑前,李淑云给他放了一段最热闹的广场舞音乐,郝正路把那本带着他手温的《艳粉街诗抄》稿样,放在他的骨灰盒旁边,让他到了那边,也能接着看诗。
从墓地回来,大伙走到凉亭的老槐树下,风一吹,树上的最后一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石桌子上。郝正路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就没人的“鲍氏纯文学圣殿”群,群里只剩鲍利一个人的头像,灰扑扑的。他长按群组,点下“删除”的瞬间,突然想起鲍利年轻时候,在机床厂的车间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他是优秀的钳工,能写会画。当时的文化馆实打实地下乡进工厂活跃群众文化活动,培养业余作者,“沈阳的诗歌,上海的小说”是文化馆创作组人员的口头禅,“沈阳的诗歌为什么好?它是冻土与钢花淬炼的诗歌高地;上海的小说为什么出名?它是百年都市滋养的小说重镇!”郝利听得热血沸腾,递上《钳工之歌》让文化馆的创作组人员斧正,受到了好评:“具金属质感的诗歌语言,漂亮!”
哪想,这句褒扬,让郝利从车间走厂工会宣传干事岗位。他站在黑板报宣传栏前,手里攥着各色粉笔,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还没什么“纯文学掌门”的执念,只是个想把黑板报表扬稿写好。下岗后摆地摊被城管追打,委屈了好几年,终于熬到了退休。
在互联网时代,人人都可以当记者、当诗人、当作家,什么“刚刚发生、怒了、震惊、震倒、吓尿了”等低能儿用语,满屏皆是;还有更多下流谐音暗示语言渗透各个阶层、学界媒体,甚至学界媒体、机关、企事业文字工作者、行政人员都以臆造哗众取宠的语言为荣。什么“一个叫春的城市"啊,“我靠重庆……”,“南湖二奶站”,都鼓捣出来了。
郝利别出心裁,要当高高在上的文学掌门,想把所有“不懂诗”的人踢出自己的阵地,最后疯了,傻了,死了,才终于从那座自己给自己砌的神坛上摔下来,变回了当年那个普普通通的厂工会宣传小干事。
雪慢慢下起来,一片一片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烤鸡架摊的热气里,落在郊道街每一个普通人的肩膀上。从此,没人再提起那个天天踢人的群主,没人再提起那首低俗的先锋诗,也没人再提起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含糊不清地念着一首没写完的诗,声音飘得很远很远,最后消失在郊道街的烟火气里,连半点儿痕迹都没剩下。
第十一章 印刷厂的老纸
郝正路为《郊道街诗抄》最后一次走进印刷厂的时候,王厂长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扔了七八个空的烟盒,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赶紧站起来迎上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白印子。文化馆早就打过招呼,这本《郊道街诗抄》要用最好的米黄色怀旧纸,印一千本,要做出老年代厂报的质感。
俩人刚进排版室,排版员小吴就苦着脸迎上来,头发揉得像鸡窝,说全省的这种米黄色纸都断货了,仓库里一张都没剩下,最快要等半个月才能从外地调过来。郝正路急得满头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他跟大伙拍胸脯保证过,三天之内就能拿到样书,现在纸没了,怎么跟大伙交代。王厂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旧机床厂的老仓库里,还存着一批八十年代印厂报的老纸,当年鲍利年轻时候印厂报用的就是这种纸,数量刚好够印一千本,这么多年一直锁在仓库里,没人动过。
俩人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老摩托车,往旧厂区赶,风灌进他们的领口,凉得人一哆嗦。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仓库里落满了灰尘,掀开盖着纸张的旧帆布,米黄色的粗糙纸页露出来,阳光照在上面,浮尘在光柱里飘,全是几十年前的旧时光的味道。郝正路伸手摸了摸纸页,粗糙的触感蹭过指尖,突然想起鲍利年轻时候,就是用这种纸印厂报,那时候他的诗里全是车间的机油香,没有半点儿故弄玄虚的先锋句子,每一个字都实沉得像机床厂的铁零件。
把纸运回印刷厂,群里的人全过来帮忙。李秀芬领着老太太们,用干软的抹布,把纸上沾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连纸页缝隙里的碎渣都挑出来;大刘开着出租车,跑遍了半条沈阳城,给大伙买热乎的盒饭和热豆浆;茜茜女郎给大伙拍视频,记录下每一个瞬间。没人提鲍利生前替换诗稿的疯癫,就像所有的荒唐和疼痛,都被这粗糙的老纸轻轻接住了,消化成了纸纤维里的温度。
印刷机嗡的一声启动,米黄色的纸页顺着滚筒滚过去,带着油墨香的字一个个印出来,第一本样书出来的时候,封面上那个小学生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暖得像能滴出温度来。
郝正路特意多印了一本,用从家里找出来的旧红毛线,仔仔细细在书脊上系了个蝴蝶结。那红毛线是他老伴生前织毛衣剩下的,放了快二十年,颜色褪成了软乎乎的水红色,跟米黄色的老纸衬在一起,暖得像三十年前车间里的炉火。
他没直接把书带去鲍利的墓地,先绕路去了趟旧机床厂的老仓库。鲍利躺过的那摞老印刷纸还剩小半摞,安安静静堆在仓库的墙角,上面还盖着他生前盖过的那块旧帆布,帆布角上沾着几星没擦干净的黑灰,是当年车间里机床漏的机油蹭上去的。郝正路把这本系着红蝴蝶结的样书,轻轻放在纸摞最上面,风从仓库破了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掀动纸页哗哗响,像鲍利年轻时候,站在车间的宣传栏前面,拿着诗稿给工友们念诗的动静。
他在仓库里站了好半天,指尖摸着粗糙的老纸页,突然想起鲍利当年在车间里,跟他一起磨精密零件的样子。那时候鲍利还是全厂的先进钳工,攥着锉刀的手稳得像钉在机床上,磨出来的零件精度能达到千分之一毫米,连厂里的德国专家都竖大拇指。下了夜班俩人蹲在车间门口啃凉馒头,鲍利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给他念自己刚写的诗,那时候的诗里没有达克宁栓,没有“过瘾啊过瘾”,更没有什么“赞你不变、宇宙无敌、星球大战、兮兮啊啊啊、呱呱兮兮乎也哉、达克宁栓、乌啦、ok、哟西、斯密达、泄停封”,只有车间里的机油灯亮了,只有工友的铝饭盒冒着热气,只有黑土地上的风,吹得人心里敞亮。
郝正路把仓库的门轻轻带上,锁头“咔哒”一声扣上,他知道这本样书留在这儿,比埋在冰冷的墓碑底下合适。这里是鲍利一辈子的起点,他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荒唐、所有没写完的诗,根都扎在这片旧厂区的泥土里,埋在这儿,才算真正落了地。
回到印刷厂的时候,大伙正忙着给刚印好的诗抄打包。王厂长找来了当年机床厂印厂报用的旧麻绳,三股拧在一起,捆出来的书结实得能扛住东北的暴雪。李淑云领着广场舞队的老太太,把自己剪的红纸小太阳,挨个贴在每本书的扉页角落,红纸片蹭着米黄色的纸,像把郊道街的太阳,全封进了书里。
装订到最后一百本的时候,郝正路特意把鲍利年轻时候写的那首《钳工之歌》,偷偷加印在这一百本的最后一页,没有署名,没有标注来源,就安安静静躺在诗抄的附录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是鲍利写的,也不想让任何人想起他后来的疯癫和荒唐。大伙拿到书的时候,只会读到一首写满车间热气的好诗,只会觉得这是某个不知名的老工人,留在黑土地上的细碎痕迹,这就够了。
一千本诗抄全部捆好装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印刷厂的大灯亮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得像小山的书堆上。郝正路坐在书堆旁边,随手翻开一本诗抄,王秀兰写的《凌晨三点的捞鱼灯》,纸页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鱼腥味——那是王秀兰写原稿的时候,手上沾着鱼鳞蹭上去的,排版的时候大伙特意没擦掉,就这么原封不动扫进了电子稿里,印出来的书页上,那道淡淡的印子像一小片透明的鱼鳞。
大刘开着他那辆跑了二十多万公里的出租车,帮着往社区送书。车开在郊道街的柏油路上,路边的烤鸡架摊冒着热气,香味顺着车窗飘进来,混着车里满是油墨香的纸味,暖得人鼻子发酸。郝正路掏出手机,往群里发了张书堆的照片,没配文字,群里瞬间刷出来几百个大拇指。
车开到凉亭门口的时候,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郝正路下车往树上看,树杈上还挂着几片没掉的黄叶,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有人站在树后面,正探头往这边看。他突然想起鲍利生前天天坐在这儿,抱着半本残诗稿傻笑的样子,那时候他总觉得鲍利是个不可理喻的疯老头,现在才明白,他一辈子都在找那首“像样的诗”,找着找着,就把自己的一辈子,全绕进去了。
第十二章 永远空着的管理员位
鲍利走了之后,大伙在“艳粉街唠嗑群”里,特意给他留了个永远不上线的管理员位置。头像没换,还是他之前站在凉亭石墩子上,举着诗稿咧嘴笑的照片,照片里他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个准备上台领奖的孩子。
群规里特意加了一条:本群永远不踢人,哪怕有人发的诗再俗,哪怕有人天天在群里发卖鱼的广告,哪怕有人天天晒自家孙子的成绩单,谁都不许踢。下象棋的老殷也被拉到群里,他不写诗,每天发棋谱,总结棋艺,也不被踢。这条规矩是大伙全票通过的,没人反对。大伙都知道,这是给鲍利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他守了一辈子“纯文学阵地”,天天把踢人当乐趣,现在他不在了,大伙偏要把这个群,变成一个永远没人被踢的地方。
有新来的群成员好奇,问这个永远不上线的管理员是谁,老殷就笑着跟他说,这是咱们群最早的老诗人,年轻时候在机床厂当钳工,后来提拨到厂工会当宣传干事,写了一辈子诗,现在去天上找他的诗去了。没人提他后来的疯癫,没人提他那些低俗的先锋诗,也没人提他当年天天踢人的荒唐事儿。大伙只愿意记住他年轻时候,站在车间的灯光底下,攥着锉刀,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样子。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郊道街的小学组织了一场“在诗里找家乡”的活动。孩子们捧着《郊道街诗抄》,在老槐树下大声念诗,脆生生的童声飘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翻到最后那首没署名的《钳工之歌》,举着书大声问老师:“老师,这首诗是谁写的呀?我爷爷之前也是机床厂的钳工,他说写的就是他们当年的日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郝正路笑了,他没说话,抬头往旧厂区的方向望,远处的老仓库安安静静躺在雪地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抱着一摞没说出口的旧时光。雪落在诗抄的封面上,落在孩子们冻得红扑扑的脸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安安静静的。
后来每年清明,大伙去山坡上给鲍利扫墓,从来不带纸钱,就带一本《郊道街诗抄》,放在他的墓碑前面,再摆上一个刚烤好的热鸡架。王秀兰每次都带一条刚捞出来的小鲫鱼,放在墓碑边的水沟里,看着鱼顺着水流游走,嘴里念叨两句“老鲍,给你送条鱼,你慢慢吃”。
没人再建什么“纯文学圣殿”,没人再搞什么先锋诗考核,也没人再把“踢出群聊”这四个字,说出口。郊道街的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烤鸡架的香味天天飘满整条街,广场舞的音乐每天傍晚准时响起来,群里的消息从早跳到晚,全是普通人热乎的碎日子。
郝正路夜里坐在废品站的小屋里,翻着鲍利年轻时候留下来的旧诗稿,纸页已经黄得发脆,字里行间全是机油的味道。他总觉得鲍利没走,他就藏在老槐树的树影里,藏在旧仓库的老纸堆里,藏在每一页印着普通人日子的诗抄里。他终于不用再当什么纯文学掌门,不用再天天想着踢人,不用再跟全世界的俗人作对,他终于安安静静地,回到了他最开始的地方。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郊道街的柏油路上,把所有的脚印全盖得严严实实。远处的烤鸡架摊冒着热气,老板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孩子们念诗的童声,暖得人心里发颤。没有人记得那个疯疯癫癫的老诗人的悲剧,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含糊不清地念着一首没写完的诗,飘得很远很远,最后融进黑土地的泥土里,再也找不到痕迹。
第二批《郊道街诗抄》加印了五千本,印刷厂特意保留了当年鲍利印厂报的老版式,连页码的字体,都跟八十年代的厂报一模一样。郝正路领着大伙去印刷厂取书的时候,发现每本书的扉页里,都夹着一张匿名的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诗从来不在耀武扬威的神坛上,在你脚边的泥里。”
没人知道这纸条是谁塞进去的。大伙猜了好几天,有人说是茜茜女郎偷偷塞的,有人说是排版员小吴写的,有人甚至开玩笑说,是鲍利的魂儿半夜跑到印刷厂,偷偷给每本书塞的。直到半个月之后,郝正路在旧机床厂的老仓库里,发现了一摞没写完的纸条,钢笔字的笔痕很重,把纸都划破了,跟诗抄里的字迹一模一样——是鲍利当年清醒的时候,偷偷写的,藏在老印刷纸的缝隙里,没人知道。
郝正路把这些剩下的纸条,全收进了自己的旧木箱子里,跟他老伴生前织毛衣的红毛线放在一起。他终于明白,鲍利最后疯掉之前,其实什么都明白。他知道自己走错了路,知道那些故弄玄虚的先锋诗全是扯淡,知道真正的诗,从来都不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上,就在普通人脚边的泥里。只是他一辈子都太好强,尤其是下岗后摆地摊被城管追打后,憋了一口闷气,一辈子都想当最厉害的那个,最后被自己的执念捆住,再也没走出来。
那天下午,郝正路坐在老槐树下,把这些事儿跟群里的人说了。大伙听完,半天都没人说话,过了好半天,王秀兰在群里发了个烤鸡架的表情包,说“老鲍这老头,受了委屈,迁怒别人,嘴硬了一辈子,最后终于说句实在话了”,群里瞬间刷出来一排大拇指,没人觉得害怕,也没人觉得诡异,只觉得暖乎乎的。
远在海南的月亮姐姐,天天在群里发海南的椰子树、大海、热带水果,说自己在海南的海边,把《郊道街诗抄》里的诗,念给一起跳广场舞的东北老姐妹听,大伙都喜欢得不行,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实在的诗。
后来她在海南的东北老乡群里,建了个“郊道街海南分群”,把几百个在海南养老的东北老工人,全拉进了群里。大伙天天在群里晒自己写的诗,写三亚的海风,写东北的酸菜炖粉条,写自己年轻时候在车间里的日子,热热闹闹的,跟艳粉街的本群一模一样。
有天月亮姐姐给郝正路发视频,背景是海南的海滩,上百个穿着花裙子的东北老太太,坐在沙滩上,手里捧着《郊道街诗抄》,齐声念《钳工之歌》。海浪拍着沙滩,她们的声音飘在海风里,从海南岛的南边,一直飘回沈阳的郊道街。郝正路看着视频,手里捆纸壳的绳子都掉在了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这本印在八十年代老纸上的诗抄,能从沈阳的老厂区,飘到几千公里之外的海南海滩。那些当年在车间里拧螺丝、磨零件的老工人,现在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养老地,终于靠着这些写满日常的大白话诗,又凑到了一起。
后来每一本再版的《郊道街诗抄》,扉页里都会夹着这张匿名的小纸条。有外地的读者买到书,翻到这张纸条,都会特意跑到郊道街来,在老槐树下站一会儿,买个烤鸡架啃两口,感受一下黑土地上的烟火气。他们都不知道写纸条的人是谁,也不需要知道。这行字就像一个沉默的暗号,所有真正爱诗的人,站在老槐树下,自然就能读懂。
有个从南方特意过来的年轻诗人,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天,临走的时候在石桌上留了首诗,写“东北的风里全是诗的碎渣,随便捡起来一片,都能暖透骨头”。郝正路把这首诗收进了下一期的诗抄附录里,没署名字,就像他偷偷把鲍利的《钳工之歌》放进去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