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狭隘的乡土
七十年代的农村,尘沙漫天,日子熬得粗糙又寡淡。十里八乡谁都晓得,李家二姑娘唤君,是这片贫瘠土地上长出的唯一灵气。
她眉目清俊,身姿亭亭,自幼聪慧通透、过目成诵。性子温顺隐忍,待人谦和有礼,比起周遭粗莽愚钝的乡野孩童,宛若青竹出荒尘,干净挺拔、自带风骨。
李家姊妹二人。姐姐生性愚钝认命,小学未曾读完便辍学归家,终日埋身农活烟火,年纪轻轻便被岁月磨尽稚气,远嫁邻村,自顾不暇。
唯独唤君,凭着一腔孤勇苦读到高中毕业。
在那个遍地文盲的年代,农家女高中毕业,已是极致难得。她品貌双全、德行端正,顺利拿到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
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是她十八岁最滚烫的光,是她跳出农门、摆脱宿命的唯一生路。
那日黄昏,唤君攥着通知书立在田埂上,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亮。十几载挑灯夜读的苦、隐忍蛰伏的盼,全都凝在这一纸之上。她抿着唇,压着满心雀跃,快步奔回家,只想让父母为自己欢喜一次。
可她终究低估了乡土最深的劣根:短视、自私、把儿女当私产,只知索取,不懂成全。
李家父亲一辈子困于黄土,眼界寸步未离村落。见女儿心气高远、即将远飞,他瞬间沉了脸,坐在炕头吧嗒旱烟,烟雾阴沉沉裹着满脸固执。
“女娃读书没用!你姐已嫁,你再走,我们老两口谁养老?”他烟袋狠狠磕在炕沿,声响冰冷强硬,“不许去!要么招婿守家,要么本村嫁人,种地度日,这就是你的命!”
唤君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声音带着少女卑微的哀求:“爹,我苦读多年不容易,我出息了,更能孝敬你们。”
“孝顺不是飞远走高!”父亲眼神冰冷,毫无半分疼惜。
母亲怯懦垂首,只会低声附和老话,半句不为女儿辩解。
十八岁的唤君,心软孝顺,扛不住“不孝”的道德枷锁。深夜孤灯之下,她一遍遍摩挲着通知书,泪珠砸在纸面,晕开墨迹。万般挣扎过后,她含泪压下所有梦想,亲手断送了自己一生唯一的翻盘机会。
璞玉蒙尘,英才归田。本该鹏程万里的姑娘,从此弯腰扶犁,困于方寸黄土。
万幸天不掩才,彼时公社组建卫生医疗队,急需识字靠谱、心性良善的年轻人。全村唯有唤君合适,顺利入选学医。
她惜福知恩,昼随医师下乡问诊、登记防疫,夜挑油灯苦读医理。寒暑不辍,勤恳精进,短短数年便精通中西医基础诊疗,待人温柔耐心,医术扎实稳妥,成了公社卫生队最得力的骨干,深得乡民敬重、领导器重。
她的人生,堪堪透出一丝微光。
及笄之年,父母做主,唤君嫁给了本村退伍军人正当民兵连长的小伙子。
男子生得英挺体面,身姿挺拔,奈何读书甚少,骨子里藏着乡土男人极致的自卑、狭隘与偏执。他深知妻子才貌品性样样碾压自己,心底从未有半分骄傲,只剩日日揣度的猜忌与不安。
婚后不久,命运再度垂青。公社择优遴选卫生员入编正式卫生院公职,吃国库粮、端铁饭碗。
凭资历、医术与人品,唤君稳稳入选。这是她沉寂多年后,最后一次挣脱农门、活出自我的机缘。
可这束救命的光,被丈夫的自私彻底掐灭。
得知消息那日,丈夫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唤君,语气蛮横又偏执:“你一旦成了公家人,眼界高了、身份变了,迟早弃我而去!要去上班,就别要这个家!”
他不管她半生埋没的委屈,不顾她熬来不易的前程,只死死攥着自己可怜的自尊。他宁愿亲手毁掉妻子的一生,也要将她困在身边,做一辈子依附自己的村妇。
唤君立在原地,心如刀绞,进退维谷。一边是毕生理想,一边是刚立的家庭。几番含泪思忖,生性顾全大局的她,再度妥协退让,亲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铁饭碗。
两次天赐机缘,两次至亲断送。从此,她彻底断了所有远方,囿于柴米油盐、春耕秋收。
八十年代分田到户,丈夫当选村支部书记。自此常年混迹村务应酬,烟酒不离晨昏,日日醉酒归家门。他自持体面,不屑农耕,田间农活、家中琐事一概甩手不顾,活得风光自在。
所有农田劳作、老小生计、家务操劳,尽数压在唤君单薄的肩头。
数年辛劳磋磨,昔日温婉雅致、眉目生辉的女子,被黄土烟火磨得肤色暗沉、筋骨劳损,常年腰酸腿疼,一身暗疾。
婚后多年,唤君生下一子。孩子幼时眉目俊秀、模样周正,偏偏性情顽劣、厌学好逸,半点没承袭母亲的聪慧坚韧。
课堂坐不住,书本看不进,早早厌学逃学,任凭唤君苦口婆心劝导、日夜苦心管教,终究本性难移。小小年纪便执意辍学,外出打工游荡。
唤君看着儿子荒废学业,一如当年的自己被断送前程,心里又疼又急,却无力挽回。
儿子成年成家后,心气浮躁、眼高手低,不甘踏实务工,执意跟风做生意。奈何毫无阅历、心性浮躁、不懂经营,几番折腾下来,不仅分文未赚,反倒负债累累、入不敷出。
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终日被债务缠身,自顾尚且艰难,更无余力顾家尽孝。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丈夫数十年烟酒无度、透支身体,长年郁结放纵,终究查出肺部恶性癌变。
噩耗传来,整个家彻底塌了半边。
治病急需巨款,唤君四处筹措、低声求人,满心指望唯一的儿子能分担一二。可面对病重卧床的父亲、泪眼婆娑的母亲,负债累累的儿子只能垂头红脸,两手空空,一句“没钱”,堵得唤君心口剧痛、浑身冰凉。
半生操劳、苦心教养,最终养出一个无力尽孝、无力顾家的儿子。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期盼,轰然崩塌。
可她生性善良坚韧,往后数年,唤君放下一切生计,日夜贴身照料病榻上的丈夫。白日喂饭喂药、擦洗翻身、清理污物,深夜守榻陪护、彻夜难眠。
她伺候着这个毁掉她前程、禁锢她半生自由、半生自私冷漠的男人,毫无怨言、不离不弃。
旁人皆赞她贤德无双、世间罕有,却无人看见她深夜独坐床沿,默默垂泪的绝望。
她本是杏林可期的人才,本该体面安然、岁岁无忧,如今却为愚昧丈夫兜底、为不孝儿子操劳,耗尽青春、熬碎身心。
漫长的病痛折磨,终究无力回天。缠绵病榻数载的丈夫,最终撒手人寰。
丈夫离世,儿子负债漂泊、自顾不暇,常年难得归家。
昔日热闹的农家小院,瞬间归于死寂。
年迈双亲早已故去,良人先走,子嗣难依,半生操劳一场空。
只剩暮年的唤君,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对着满院风霜,孤独度日。
回望这一生,步步是坎、岁岁是劫:
少年时,父亲短视自私,断她学业前程,埋她天赋微光;
青年时,丈夫狭隘偏执,困她半生自由,毁她人生翻盘;
中年时,自己日夜操劳,一身病痛缠身,熬尽青春气力;
暮年时,儿子顽劣不争,负债无依无靠,落得老无所依。
她一生善良、一生勤勉、一生退让、一生成全,从未负亲、从未负家、从未负岁月。
可命运从未半分善待她。
本该璀璨耀眼的一生,被亲情捆绑、被人性辜负、被岁月磋磨。
终其一生,默默吃苦、默默承受、默默牺牲。
到最后,无人惦念、无人依靠、无人救赎。
唯留一身沧桑,一腔悲凉,独坐余生,岁岁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