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字典
文/董永文
我今年七十六了。人老了,晚上睡不着就爱瞎琢磨。今儿个说说我这辈子跟书的事儿。
先说我念书那会儿。我家住在木头城子镇西边,正经农村。我十四岁那年父亲没了。胃癌,查出就不行了,拖了不到半年。那年我母亲才三十六,底下还有三个弟弟,最小的才三岁。我是老大,得帮着母亲撑家。
1966年我初中毕业。本来寻思考师范,师范不要学费还管饭。结果赶上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乱套了,考不成了。我们那届跟67届、68届的一起,都算老三届,一块儿从学校回了家。我连个毕业照都没照,就背着铺盖卷回村了。
回家就得挣工分。在生产队干活,一个整劳力一天挣10分。10分工分值多少钱?好的年头三四毛,年头不好两毛多。我那年才十七八,不算整劳力,一天给记8分。干了两年多,到1970年,大队书记找我,说村里小学缺老师,让我去当民办教师。
民办教师一个月给5块钱补助,再加上每天记满10分工。5块钱呐,搁那时候可不老少。我母亲说去吧,好歹是个正经事儿。
就这样,我20岁站上讲台。
第一节课,校长给我一本《新华字典》,红色塑料皮儿的,好几任老师用过了,边角磨得发白,书脊裂了口子。校长说这是学校的,你用完还回来。我拿手里一翻,有些页粘着墨水点子,还有前头老师写的铅笔字。我闻着那纸味儿,心里热乎。
那时候农村小学穷啊,老师手里有一本字典就不错了,学生根本没有。我教语文,遇到生字就现查。黑板前头站着,学生齐刷刷瞅着我翻字典。翻得快了他们跟不上,翻慢了一个课间查不了几个字。我寻思,我要是能把字典背下来就好了。
我真就开始背。不是硬背,是天天翻天天看。白天上课翻,晚上点煤油灯翻。煤油贵,我母亲舍不得,我就把灯捻到最小,凑跟前看。一开始按拼音挨个看,把自己不认识的字抄到一个本子上。后来按偏旁找规律。那本字典慢慢被我翻得散了架,我用胶布缠了好几道。
校长知道了笑话我,说你这小子,字典是用的,不是背的。我不吭声,接着翻。两年下来,常用字不用翻,学生问啥我张口就说。他们说我是活字典,我说啥活字典,就是翻得多了。
民办教师我当了十一年。中间“文革”那几年,学校停了又开,开了又停,乱糟糟的。但我那本字典一直没离手。旧的那本实在烂得没法用了,学校又买了一本新的,还是红色塑料皮。我拿在手里,觉得踏实。
1977年恢复高考那会儿,我也动过心。后来一琢磨,我都快三十了,底下三个弟弟还没成家,我走了家里咋整?算了。
到了1982年,国家有政策,民办教师可以考试转正。县里上千个民办教师都报了名,我也报了。有人劝我,你初中那点底子,能考过人家?我说考不过拉倒呗。

考试那天,语文卷子上的字词、拼音、语法,我翻了多少年字典了,闭着眼都会。成绩出来,我考全县第二名。1982年我转成公办教师,工资从5块钱涨到37块。37块!我骑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走到半路停下来,站路边抽了根烟。手都哆嗦,不是烟呛的。
转正后头一年,学校来了一批新书,有《现代汉语词典》,厚墩墩一本,定价五块四。我咬咬牙买了一本。拿报纸包上皮,舍不得往上写字,遇到重要的就记本子上。这本词典跟了我三十多年,翻到后来,书页一碰就掉渣。
前几年孩子们给我买了本新的,精装的,我还是喜欢翻那本旧的。上面贴满了纸条,写的密密麻麻。老伴嫌乱,我说这哪是乱,这是老伙计。
去年在镇上书屋,一个年轻人查个字拿手机捣鼓半天。我凑过去一瞅,是个“耄耋”,他念“毛至”。我说念“mào dié”,八九十岁的意思。他愣了,说老爷子您真有文化。我说我没文化,初中毕业,就是一本字典翻了几十年。
我现在七十六了,眼睛不行了。前阵子体检说眼底病变,让少看书。我说不看哪行,一天不翻翻字典,心里就跟缺了啥似的。大夫说你们这些老知识分子都这样。
我床头现在还有一本《新华字典》,最新版的,字大些。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摸过来随手翻一页。前几天翻到一个“犇”字,三个牛念bēn。我念叨两遍又睡着了。
老伴早上问我,你半夜嘀咕啥呢?我说我在读书。她说你净胡扯,黑灯瞎火读啥书。我说我拿手指头读呢。
这话不全是玩笑。字典有温度,那些字印在纸上,你摸过去,认识几十年了,像老朋友。啥时候翻开,它们啥时候在。
就这些吧。一个穷小子,靠一本字典,认了字,当了老师,养活了三个弟弟,养活了一家子人。读书这事儿,说大了没用,就是一个一个字认,一本一本翻。翻烂了,它就长你骨头里了。
2026.09.09


作者简介
董永文,辽宁朝阳,网名苍松,退休教师,中共党员,朝阳县楹联家协会会员。朝阳市作家协会金韵文学社理事,空谷诗钟楹联群成员,安好文化群成员。喜欢楹联和诗词创作,撰写的诗联多次获奖。在网络微刊中经常发表。作品在《朝阳县报》,《辽西文学》曾多次发表。老有所乐,正在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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