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来临，北圪台的日头烤得黄土开裂，十年扶贫、整村推进的工作同步展开。三件盼了北圪台几代人的大事一同落地。自来水管网铺设、土路水泥硬化、标准化柿饼加工厂同时破土动工。

     开工放线头一日，平整工地的挖掘机一不留神碾塌了半段柿园田埂，连根刨倒十多株正值盛果期的柿树，一场撕扯不开的邻里冲突，瞬间在黄土坡上炸开。

      坡地主人石庆欣攥着镢头横在挖掘机车头，胸膛剧烈起伏，花白鬓角落满飞扬尘土，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断裂的柿树苗，嘶吼顺着沟壑传出去老远。

       “这几棵柿树我守了十二年，每年霜降晒的柿饼，换来的钱拿来给老婆子抓咳喘药，给娃娃们买念书用的笔墨，建厂平地挖了我的果树、占我的自留坡，不给实打实的补偿，这台机器半步都别往前挪！”

      另外两户地界划入建厂范围的农户紧跟着围上来，有人蹲在地埂抹起眼泪，有人拽住驻村干部的衣袖不停争辩。在黄土塬活了一辈子，几分临水柿坡便是一家人贴补生计的依仗，割让出土地，如同生生剜走身上一块肉，任凭干部拿着规划图纸反复解释长远收益，乡民们只顾盯着眼前受损的果树，半点不肯退让。

     施工机械原地熄火，轰鸣骤停，整片工地只剩人群杂乱的吵嚷声。

     马建国腰间早年扛重物落下的旧伤，一遇上燥热，长久奔走便阵阵抽痛。方才他还在唐陵修整绿化步行道，裤腿、肩头沾满了泥巴，听见山下工地喧闹，快步赶过来查看情况。

      

       马建国直起身，声音沉厚压过周遭吵嚷，一口地道渭北土话听得所有人安静下来：“大伙先消消气，树碾坏了能重栽，先让施工队施工。不要耽误工期。”

       柿园受损的几户柿农围了上来，和马建国硬杠了起来，现场一度失控。镇上干部下乡路过，看到这边大吵大闹，大声呵斥到：“吵啥。有啥事坐下来慢慢说。大伙赶紧各忙各的，别在这凑热闹。”

      人群开始散开，只剩下几个涉事的柿农留在原地。马建国对镇上干部说：“乡亲们只顾自家柿子园，这样也影响施工，这样吧，我拿自家崖下的坡地等量补给受损人家。”

     镇干部同意了马建国的想法，觉得先正常施工要紧。处理后，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清楚，马家那片坡地，柿饼产量高，愿意拿出来补偿，要是马守义还在，这块地怎么说，都不会让出来。

     马建国等于实打实折损了自家多年的心血。闹事的柿子农面露愧色，刘老汉也松开了手里的镢头，紧绷的肩头缓缓塌下去。

      唐陵经过多年修复，石刻伤痕大半填补妥当，沿陵区铺出了一条平整土路，方便村民、干部巡查管护，远处，千年柿树周边也搭起了木栈道观景台，成了村民纳凉闲谈的去处。

       抬眼望向整片北圪台，新开挖的自来水管网如同银灰色丝带缠绕层层梯田，管道直通每一户农家院落，从此彻底告别了储存雨水的土水窖，用上了干净的自来水。

      往日一到雨季就泥泞的羊肠土路，此刻也全浇筑了水泥，尘土漫天的老路成了过往旧事。

      马建国腰伤反复发作，夜里回到窑洞，马秀莲早已用陶盆盛着温热药汤，粗布帕子浸透，一点点敷在丈夫后腰红肿的旧伤处。她指尖轻轻按揉，眼底满是心疼。

      “整片塬上的矛盾都压在你身上，七十岁的人了，不知惜惜身子，坡地补偿出去，今年咱家柿饼收成又要少一大截。”

     马建国靠在炕沿，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窗外远处亮着施工灯火的加工厂，心底安稳踏实。

     我守这片塬几十年，熬过缺水断路、大荒挨饿，如今国家出钱修水管、铺水泥路、建加工厂，是祖辈做梦都盼不来的帮扶。自家少几分柿坡不算什么，只要全村林果能稳住销路，后辈不用再走咱们挑水背果的苦路，这点损失不值一提。

      隔日清晨，马建国去往崖边马秀枝的小片柿园，商量通路占地的事。马秀枝正握着剪刀修剪柿树乱枝，听闻加工厂要占用自家一小块坡地修通行小路，没有半分争执迟疑，只是轻声提出唯一的要求。    

     “坡地尽管拿去铺路，不用补偿，只求施工队开挖的时候，绕开老柿树的主根。”

      马建国望着她淡然平和的眉眼，心底生出几分动容。马秀枝一辈子独居守着柿园，半生情爱遗憾尽数放下，眼里只有这棵熬过无数劫难的古树，和整片塬上乡民安稳日子。

      夏秋之交，在外务工的马欣再次返乡，跟着施工队干了半个月零活，每日看着满山花椒、柿子，心里只觉得山里产业见效慢、利润微薄，远不如城里挣钱，没等到加工厂正式投产，便收拾行李再次外出。

      恰逢单位休假，石艳也赶回北圪台，深入各家各户记录独居老人的生活，登记务工返乡农户的收入，悄悄搭建起贫困台账的雏形。   

       她站在观景台望着唐陵，心底牢牢记住的扎根故土、帮扶乡亲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坚定。

      石建军与马玉花腰腿常年病痛，干不动重体力活，每日吃过早饭便缓步走到柿园，坐在观景台木凳上，望着四通八达的水泥新路，看着哗哗的河水流进梯田，轻声闲话起半生的苦难。

     “年轻时候为一窖雨水、一段土路争来吵去， 谁能想到如今水到地头，车能开到家门口。”马玉花抬手轻轻拍了拍石建军的胳膊，眼底满是释然。

      村里陆续安装上了电话座机， 柿农拨通山下收购商的号码，就可以直接敲定柿饼花椒的收购价格。   

     十年整村推进补齐了北圪台缺水、断路、无产业的千年短板，为后续精准扶贫铺下扎实的产业根基。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