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中应有“我”
罗恒发
诗词可摹山水、咏风物、颂时代,题材广泛,今人作品更是数不胜数。然而一首诗的完成,不全在于辞藻堆砌,形貌精工,用典繁富、平仄谨严,而在于文字之中有一个鲜活的我。这个“我”,并非狭隘一己之悲欢,是创作者的识见、襟怀、寄托,是独属于作者的笔墨风骨。格律只是诗之躯壳,而“我”,才是诗词的灵魂。
学诗在初通格律,谙熟体例之后,渐渐地就应该学会有“我”。
一、“我”是真心实意的自然流露
诗本来就是因情而生的。情不真,诗就立不住。所谓真性情,就是作者心里怎么想,笔下就怎么写,不用刻意摆姿态,也不用堆砌辞藻来装点。这种从生命体验里长出来的真情,就是诗中“我”的根。
陶渊明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份闲适自在的“我”就在纸上;李白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股狂放不羁的“我”就跳了出来;杜甫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种悲天悯人的“我”让人心头一热。三个人性情不同,一落笔就各有各的面目。要是让陶渊明去写李白的狂话,或者让李白去学陶渊明的淡泊,一定别扭得很,味道全没了。诗就是诗人生命的投影、灵魂的回声。丢了真情,就丢了真我;丢了真我,诗就打动不了人。真情,是诗中“我”的第一条命。
二、“我”是透视世态的独立见识
诗不光用来抒情,也用来表达志趣理念。这就是作者观察世界之后形成的见识、思想和胸襟。一篇作品里藏着作者的一些独到的见识,诗就有了风骨,有了分量,就能映射出时代的光明或迷雾。
杜甫写《三吏》《三别》,不只是记录战乱的惨状,字句背后是他对乱世中底层百姓命运的深刻洞察。“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表面看是写一幕抓丁的惨剧,实际上寄托着这位“诗圣”作为时代良心的悲悯和反思。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的《卖炭翁》直面民间疾苦,从现实中有感而发。正因为诗里寄托了自己的见识,诗才跳出了风花雪月的小圈子,成了一面照见世道人心的镜子。
没有这份见识,登山临水就只是描摹风景,像明信片一样浮在表面;有了这份见识,一花一叶都能映照大千世界,一咏一叹都能藏着时代波澜。见识,是诗中“我”的思想骨头。
三、“我”是独一份的风格印记
风格这东西,就像诗人的精神指纹,别人借不走,也复制不了。诗里有“我”,自然就有独一份的笔墨气象;诗里没“我”,就难免千人一面,如同塑料花,看似鲜艳,但总缺少鲜活的韵味和个性。
读古往今来的名作,都能感受到各带光环的鲜明的风格。李商隐的诗幽深婉转,“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种朦胧含蓄,只属于李商隐;杜牧的诗俊爽清丽,“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那种风流倜傥,只属于杜牧。王维的空灵,孟浩然的清淡,李贺的诡异,贾岛的瘦硬,历代名家,莫不如此。
我们学古诗,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本末倒置,光顾着模仿字句。学杜甫学得到外形,学不到他忧国忧民的情怀;学李白学得到辞气,学不到他旷达洒脱的骨子。只套了古人的壳,里面没有自己的精神,终究是皮毛。只有立定自我,用自己的阅历和学养去磨炼笔墨,才能锻造出属于自己的文字面目。风格,就是诗中“我”独有的那张脸。
四、“我”是逐渐由小我走向大我
诗靠的不仅是辞采,而是文字里藏着的那股生命精神。真正的“我”,不该只困在一己的悲欢里,而要从个人的情志往外走,走到更大的境界,才能跨越时空,与前人相承,与今人对话共情。
屈原的《离骚》能千古传唱,就因为通篇都是屈原这个人。一个忠而被弃的志士,怀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把个人命运和家国兴亡紧紧绑在一起。千载之后翻开书卷,还能感受到他的心志,体会他的悲欢。反过来看历代不少应制诗、酬和诗,辞藻华丽,格律精工,可读完什么也留不下。说到底,就是被格式框住了,光顾着迎合时论,没把自己的一颗真心放进去。诗里没有“我”,就像人没了魂,壳子还在,气已经断了。由小走向大,是诗中“我”最终的价值归宿。
诗中的“我”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养出来的。学养浅了,“我”就局促;阅历少了,“我”就单薄;懒得思考,“我”就平庸;丢了真诚,“我”就假了。想让笔下站着一个真“我”,就得先往内修,把胸襟撑开,把见闻沉淀下来。“我”立住了,诗才能立住;诗立住了,才能传得远。愿今天写诗的人,都能拿真情打底,用见识撑骨,锻造出自己的面目,让篇章里有真我在。
2026.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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