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评田金轩《蒲阳乡土赋》
作者:文昌阁
审稿:田金轩(湖北)
一方水土,自有一方文脉;一支笔骨,自成一世风华。田金轩先生所著《蒲阳乡土赋》一十七篇,以骈为体,以乡为魂,以地域为经纬,以人心为底色,遍录蒲阳五街十镇一场全域风物,补古邑千载文籍之缺,开乡邦全域赋史之新。通读全卷,反复涵咏,可见这部赋集绝非简单的风物铺叙,乃是先生数十年扎根江汉乡土,体察民间百态,熔铸人生阅历与文学理念之后的心血结晶,是其一贯文尚清简、笔存风骨、辞无虚华、义含沉厚之独造风格的集中展演,也是他平民创作体系在古典辞章领域一次极具价值的实践。
自古乡邦赋作,历来容易落入两重桎梏:一则辞藻堆砌,绮丽空浮,重文轻质,徒逞笔墨之巧,满眼锦绣而内里空洞,只知摹山绘水,不见烟火苍生;二则记事浅白,平铺琐碎,有史无诗,有景无魂,流于地方志摘抄式的乡土杂记,缺少文学的气韵与思想的深度。田金轩先生落笔《蒲阳乡土赋》,跳出古今创作的固有窠臼,恪守自家长久坚持的创作准则。先生为文,素来弃浮华、守真淳、重格局、贵留白;不喜繁缛雕饰,独钟凝练沉雄;不追世俗绮艳,独守山河本真。这一部《蒲阳乡土赋》,正是其文字心性、乡土情怀、审美格调与人文思想最真切、最完整的笔墨投射。
先生笔墨特色,首在一地一格、篇篇不重、字字独造,随水土赋形,依风土铸文。
后世诸多地域文学,常陷入意象复用的困局,写山便是层峦叠嶂,写水便是烟波浩渺,套语横行,山水雷同,风物泛似,千篇一律,读者展卷,倦怠自生。然田金轩深耕江汉大地,长期行走蒲阳乡野,俯身体察一草一木,洞悉每一块土地独有的水土肌理,精准捕捉不同乡壤内在魂魄的差异,不以统一模板去裁剪各异的乡土。写城区,则雍容中正,载千年邑治的市井烟火与治化沿革;写城北,则清逸温润,铺展田园花海、村居安和之雅;写四里棚,则沉厚朴拙,沉笔落墨,尽泄千年膏盐驿路沧桑,工矿世代传承的坚韧风骨;写东马坊,则开阔疏朗,叙古驿长川舟车往来,实业破土新开的气象;写长江埠,则风雅兼济,融商贸帆影、曲艺书画、红色忠魂于一赋,刚柔并蓄。
转入乡野诸篇,匠心更见精微。田店山乡,落笔幽寂清穆,衬丘林山野淳朴之性,写出岗地人家守山林、务油茶的安静岁月;杨河农野,铺陈宽和稳静,尽显万顷平畴,糯稻流香,耕读传家的厚重底色;三合岗原,岗坂交错,水土参半,行文错落有致,写山原过渡地带山水交融的独特形态;郎君湖泽,清柔蕴德,借古桥善迹,传乡贤善厚之风,湖光之下藏人文懿德;黄滩古醅,醇古绵长,不刻意张扬,缓缓凝水土岁月之香,把百年冰油酿造的时序匠心写进滩涂田垄;天鹅镇落笔淡远,取云梦古泽遗韵,烟波漫卷,留存古楚荒薮原始的泽国气息;陈河垸田,清甘温润,寄情泥中荠实,写出湖垸沃土默默孕育灵珍的特质;义和围垸,沉毅慷慨,着力书写先民万众同心、围垦拓荒,以义与和共御洪水的壮阔史诗;杨岭岗山,坚刚质朴,写地下膏岩、坡上林果,岗岭大地藏矿育木的禀赋;汤池灵泉,空灵雅致,地脉生温汤,融太白诗韵、汤池训班红色初心,泉烟之中兼具文气与英气;南垸良种场,敦厚务实,不写名胜奇观,专叙芦荡改垸、垦荒育种,一粒嘉禾良种泽济万民的功业。
一十七篇赋章,篇篇水土不同、气象不同、风骨不同、辞气不同。描摹山川,山乡有山乡的静穆,湖垸有湖垸的柔渺;记述人文,盐驿有盐驿的沧桑,垦场有垦场的笃实。无一句抄袭陈言,无一篇句式雷同,无一处意象重复。这正是田金轩先生求真、求异、求魂、不随俗流的创作特色。他拒绝模板化写作,拒绝复制化表达,坚持一物一观,一地一心,看见乡土的差别,尊重土地的个性,这也是其文字最可贵的风骨。
其二,先生文风,以简驭繁,以古涵今,以浅语载深意,删芜存真,质朴为根。
通读田金轩全部创作不难发现,其写作特质,从来不是炫博逞才,堆典故、炫学识,而是删尽繁芜,只留本真。其骈赋不刻意堆砌冷僻典章,不强行晦涩故作高深,句式工整而不僵硬板滞,辞章典雅而不脱离乡土,古韵纯正而贴近人间烟火,对仗精工而气息自然流畅。
写山水,不刻意搜求奇崛玄幻之景,只写蒲阳本土常态的丘垸河湖,写寻常堤埂、普通塘堰、缓坡矮冈,于平凡地貌之中发掘土地之美;
写人文,不写虚浮夸大的盛誉,不刻意拔高人物事迹,只记录世代延续的民风初心,乡老相传的旧事,普通人代代坚守的品格;
写物产,不猎奇搜异,不追捧世间罕有珍宝,只写一方水土自然孕育之物,稻米莲藕、冰油荸荠、石膏温泉,皆是乡土日常,却为生民根本;
写历史,不铺写空阔宏大的空洞叙事,不追求宏大叙事的喧嚣,只记录岁月在阡陌堤垸留下的真实沧桑,把历史落到村庄、田亩、渡口、老闸之上。
文极简,意极厚;字极清,韵极沉。看似平实铺陈,不加艳饰,实则字字有根、句句有魂、章章有史。这正是先生一贯质朴见风骨,平淡见深情的文学主张,亦是其平民创作体系在古典文体上的延伸。他不刻意美化乡土,不神化地域风物,只是忠于水土本貌、忠于地方史迹、忠于民心百态,以文人谦卑之心,俯身大地,为故土立传,为苍生留笔。在辞藻泛滥、刻意追求华丽观感的当下,这种守朴求真的笔墨取向,尤显难得。
其三,其文刚性藏柔,静中含力,文心有温度,笔墨饱含厚重的人文情怀。
读田金轩文字,可感知作者其人:沉静、笃实、温和,而内里自有铮铮风骨。刚与柔,在他笔下不是割裂对立,而是彼此相融,随题材自然流转。
写盐驿开山、围垸筑堤,则见先民与天地相搏的坚韧刚性,文字沉毅有力;
写汤池泉烟、河湖菱荷,则流露山川灵秀之温柔,笔调舒缓清和;
写乡贤懿德、邻里守望,则饱含人间温情;
写耕渔劳作、田间育种,则藏着对底层劳动者深切的体恤与尊重。
刚柔相济,动静相生。他的文字,从不是冰冷的辞章排列,不是单纯文字技巧的演练,而是带着乡土热爱、带着故土敬畏、带着文人担当的心声流露。很多人作赋,重心只在“写景状物”,把赋当作描摹风光的文体;田金轩作赋,重在“走心立魂”,景物只是载体,人方是内核。
他以笔墨致敬垦荒先民、致敬守艺匠人、致敬耕农渔者、致敬乡贤英烈、致敬平凡水土之间生生不息的蒲阳儿女。他看见堤垸上担土的百姓,看见田垄间育种的农人,看见古坊守醅的工匠,看见山冈采石造林的乡民。不写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把笔墨给予这片土地世代生息的普通人。字字是山河,句句是苍生,篇篇是家国乡土。这正是先生平民创作观的鲜明体现:文学不应只属于书斋精英,应当扎根民间,记录普通人的劳作、坚守与悲欢。
其四,有史不僵,有古不旧,赋体正统,新意自出,师古而不泥古。
历来乡土古赋,多容易泥古守旧,只叙前代旧事,不察今朝新貌,文风老化,与时代脱节,沉埋于故纸堆中,失去现实生命力。田金轩创作此集,严守古赋体制、恪守骈文章法、尊重古典文体的内在逻辑,却不为古体束缚,不为古法拘囚,不做仿古的文字复刻。
古述沿革,今写新貌;
旧存文脉,新开气象;
史载沧桑,笔写新生。
每一篇赋章,皆古今对照、新旧相融,形成自然的时空对话:叙千年膏盐开采之史,亦写现代产业兴业之盛;追忆古渡千帆云集的旧景,亦写新城大道四通八达的今朝;记述百年农耕传统,亦写今世良种培育、和美乡村建设;回望古泽荒芦的洪荒岁月,亦写生态修复、禽鸟安居的当代湖乡。古韵为骨,时代为肤,文脉贯通古今,是为承古而不泥古,师古而能开新的绝佳范本,亦是先生独立古今、自成一格的创作造诣。
古典赋体,诞生之初便有“体物写志”的宗旨。体物,是描摹万物形质;写志,是寄托作者情志。很多当代习赋之人,只能做到“体物”,徒状物象,志意空虚。田金轩《蒲阳乡土赋》,则二者兼备。状一地山川物产是“体物”;寄乡土之思、民生之念、文脉之责,便是“写志”。其志不在功名,不在抒个人怀才之叹,而在于守护乡邦记忆,留存一方水土的人文根脉。这正是他区别于普通辞章写手的关键。
同时,这套赋作,亦可看作田金轩平民文道思想的一次跨文体实践。先生长久以来倡导平民创作,主张文学走出精英书斋,扎根乡土大地,记录平民生活,接续民间文脉。以往,他多以散文、诗歌等现代文体践行此理念,而《蒲阳乡土赋》,选择古典骈赋这种传统雅体,来书写乡野平民的土地故事。雅的文体,承载俗的乡土,庙堂古赋之体,转而服务民间乡邦,打通雅文学与乡土民间文学的壁垒。这一尝试,极具探索意义。古赋不再仅仅用来颂帝王、记京都,同样可以为乡镇、垸场、寻常乡土立传。这是文体视野上的突破,也是其创作思想的延伸。
当然,文学之价值,不止于篇章结构与辞句文采,更在于长久的生命力。当岁月流逝,旧物变迁,渡口淤塞、田垄改换,后世之人再回望蒲阳大地,翻阅《蒲阳乡土赋》,仍可透过文字窥见今日山河风貌、风土人情、生民劳作。一十七篇赋,联缀起来,便是一卷用骈文写就的蒲阳乡土画卷,一部文学化的乡土方志。它不同于官方志书的客观记录,注入了创作者的情感、体察与人文思考,史笔为骨,诗笔为魂,方志之实,文学之美,二者交融。
纵观整部《蒲阳乡土赋》,一十七篇鸿章,体系完整,格局宏大,文笔统一,风骨精纯。
以一人之力,成一邑全域之文学史传;
以一管之笔,载百里乡壤之精神魂魄;
以极简文风,铺展极厚重的乡土记忆;
以纯粹文心,接续荆楚千年乡土文脉。
田金轩之文字,一贯不媚俗、不张扬、不浮华、不虚空。
清淡处见底蕴,朴素处见山河,沉静处见文人担当。
其人守真,其文守魂,其作自有长久价值。
《蒲阳乡土赋》,不止是一部地域骈赋合集,更是田金轩文学风格、乡土情怀、人文理想的完美缩影。在当代浮躁浮华的文风之中,此作清立独出,骨韵兼胜,足以补蒲阳千古艺文之空白,立乡邦当代文学之标杆。这组篇章扎根江汉垸岗,书写楚地乡土,不追求一时喧嚣,只求文字扎根大地,传之后世,自有千秋光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