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从来歌舞升平处,多少无名血染成
——读尹玉峰《横店明星梦》有感
作者:陈中玉
灯下万人呵冻手,宫中七道数残更。
馒头冷透犹争抢,通告单飞各骇惊。
海报春深花不谢,龙套骨瘦雪无声。
从来歌舞升平处,多少无名血染成。
——陈中玉《尹玉峰〈横店明星梦〉读后》
读完尹玉峰的《横店明星梦》,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这不是一首诗,这是一幅用血泪与汗水绘制在横店影视城巨大幕布上的浮世绘,是一曲唱给万千“横漂”的悲怆二人转。诗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半夜四点半那贼拉亮的路灯下捡回来的石子,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硌得人生疼。当“军大衣的影子扯得比二人转戏文还要长”时,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蜷缩在明清宫墙下的灵魂,他们用青春丈量着从群演到明星那看似咫尺却远如天涯的距离。
这首诗的力量,首先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明星梦”那层华丽的糖衣,将横店这个中国最大的影视梦工厂的底层生态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一万四千个脑袋瓜,抢一句能露脸的行头”,这数字背后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竞争与何等卑微的渴望。在秦王宫那被踩了三万多遍的台阶上,在明清宫那数到第七道的宫墙边,这些追梦人把自己活成了最敬业的龙套,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却永远等不来属于自己的那句“Action”。他们的梦想被压缩成一张日结单,被压在那十块钱的盒饭底下,与护膝上磨得“秃噜皮”的波棱盖一起,成为这个行业最底层的注脚。
“横影通那小蓝光底下一万四千个脑袋瓜”——这里的“小蓝光”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意象。它既是手机屏幕上抢单软件的光,也是梦想的微光,在暗夜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被一万四千个灵魂执着地凝视着。这些脑袋瓜里装着什么?是对表演艺术的虔诚,是对成名成家的渴望,还是仅仅是对明天那三百元“特约”的期盼?尹玉峰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冷静地记录着:“大馒头凉得硌牙床,也抵不住日结单那张薄纸片”。在这里,馒头与纸片构成了一组残酷的对比:前者是生存的最低保障,后者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可能。即便馒头再凉再硬,也硬不过现实的残酷,但那张薄纸片却永远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微光。
诗中最刺痛我的,是那些关于“钱”的细节。“去年的工资条时薪才十二块一毛五,比外卖小哥的车辙印还凉”——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心寒的对比。当外卖小哥穿梭在大街小巷,他们的收入虽然辛苦但至少是实在的,而群演们的时薪却连这份“实在”都比不上。他们的价值被量化成比外卖车辙印还凉的数字,他们的梦想被折合成十块钱的盒饭和拖欠的工资条。更讽刺的是,墙上那张“特约,日结三百元”的通告单,最后“被鞋底蹭得溜光”,就像“你攥了好几年,怎么捂,都焐不热的那个梦想”。三百元,在明星的天价片酬面前不值一提,但在群演眼中却是“特约”的象征,是向上攀爬的阶梯。可就连这个阶梯,最终也被现实踩得粉碎。
这首诗的叙事视角也是其动人之处。它没有采用高高在上的同情姿态,也没有陷入廉价的励志叙事,而是以一种近乎白描的、带着东北方言特有幽默与辛酸的口吻,将横店群演的生存状态娓娓道来。“贼拉亮”“秃噜皮”“波棱盖”“脑瓜子嗡的一声闷响”——这些方言词汇的运用,让整首诗充满了泥土气息和真实质感。这不是旁观者的想象,而是亲历者的呐喊。尹玉峰仿佛就是那“一万四千个脑袋瓜”中的一个,他的笔触伸进了军大衣的纤维里,伸进了护膝磨破的皮肉里,伸进了那张被踩碎的通告单的褶皱里。这种“内部视角”的获得,恰恰是这首诗区别于诸多“底层想象”的关键——它不是替底层发声,而是让底层自己发声。
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开篇“军大衣的影子扯得比二人转戏文还要长”这一意象,究竟承载着怎样的深意?军大衣是横店群演最经典的“行头”,它既是对严寒的实用抵抗,也是这个群体“流动的、临时的、无根的”生存状态的物质象征。而“二人转”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文化符号:它既是东北地域文化的标识,暗合了横店群演中大量东北籍“横漂”的现实;同时,“二人转”本身的表演形式——两个人转来转去,角色互换,嬉笑怒骂——恰恰是群演生存的绝妙隐喻。他们何尝不是在“二人转”?今天演士兵,明天演太监,后天演路人,在无数个微小角色之间转来转去,转不出那个名叫“龙套”的圆心。“比二人转戏文还要长”的影子,暗示着这场“表演”的漫长与无休无止——它不是一场戏,而是一种命运。这个开篇意象,实际上已经为全诗定下了基调:横店的“明星梦”,不过是一场极其漫长的“二人转”,转来转去,最终转回原地。
在更深层上,《横店明星梦》是对整个影视工业体系的一次祛魅。当海报上的明星笑得“贼敞亮”,晃得人们睁不开眼时,那些真正的“演员”——那些在寒风中等待、在烈日下暴晒、在宫墙下徘徊的群演们,却生活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没有粉丝的尖叫,只有后半夜四点半的路灯、凉得硌牙的馒头和永远等不到的“露脸”机会。这两个世界如此接近,近得只隔着一道宫墙、一个镜头,却又如此遥远,远得仿佛隔着一个银河系。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道银河系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诗中那个反复出现的细节给出了暗示——“群演证压在十块钱的盒饭底下,海报上明星笑得贼敞亮”。群演证与明星海报,一个被压在盒饭底下,一个高高挂在墙上,这不仅是物理位置的差异,更是影视资本精心维系的一种“希望距离”。海报上那“贼敞亮”的笑容,正是维持“一万四千个脑袋瓜”持续等待的意识形态装置:它让每一个群演都相信,只要再等一天、再抢一单、再忍一次,自己也可能成为海报上那个人。“明星梦”在这里不再仅仅是个体的幻想,而是一种被资本有意识生产和维持的“希望劳动”机制。所谓“希望劳动”,是指劳动者为了获得极不确定的未来回报而自愿接受低报酬、甚至无报酬的劳动形态;它不同于传统的血汗工厂,因为它剥削的不是体力,而是对未来的信念本身。正是这种“可能性的微光”,让群演们甘愿接受十二块一毛五的时薪,甘愿在秦王宫的台阶上踩过三万多遍,甘愿把那句“能露脸的行头”当作命运的转机。梦想,成了最廉价的工资补贴;而海报上那永远够不着的笑容,则成了最有效的治理术。
“秦王宫那台阶踩了三万多遍;明清宫那宫墙数到第七道”——这重复性的劳动已经成为一种仪式,一种对梦想的朝圣。三万多遍的台阶,每一遍都是希望与失望的交织;七道的宫墙,每一道都是现实对梦想的围困。他们把自己活成了影视城的背景板,活成了主角身后的虚影,活成了镜头边缘那模糊的存在。但正是这“一万四千个脑袋瓜”,构成了横店这个巨大梦工厂的基石。没有他们,秦王宫只是空荡荡的仿古建筑,明清宫只是没有灵魂的布景。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是被历史遗忘的无名者,是每一部影视作品片尾字幕里那密密麻麻却永远看不清的名字。
在这里,有必要将目光投向诗中那个容易被忽略却极具分析价值的意象——“护膝把波棱盖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是被磨得秃噜皮”。这一细节之所以值得单独提出,是因为它揭示了“希望劳动”最残酷的面向:群演的身体本身就是生产资料,而且是那种一旦磨损就无法修复的生产资料。护膝裹得再严实,波棱盖还是被磨得秃噜皮——这意味着,无论你如何保护自己,身体的损耗都是不可避免的。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种损耗被日常化、自然化了,以至于它成了群演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馒头会凉、通告单会被踩碎一样理所当然。当身体被磨得“秃噜皮”时,磨损的不仅是皮肉,更是对痛苦的感知能力。而恰恰是这种感知能力的钝化,让群演们能够日复一日地站在后半夜四点半的路灯下等待,让“希望劳动”的齿轮得以持续转动。尹玉峰只用了十四个字——“护膝把波棱盖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是被磨得秃噜皮”——就完成了对“身体作为消耗品”这一残酷逻辑的全部书写,这是全诗中最不动声色却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尹玉峰的深刻之处还在于,他不仅揭示了物质层面的困境,更触及了精神层面的虚无。“就像你攥了好几年,怎么捂,都焐不热的那个梦想”——这里的“焐不热”是一个极其精准的身体隐喻。梦想不再是精神层面的召唤,而是被降格为一种体温无法传导的物质对象,像一块永远暖不热的石头,被攥在手里,越攥越冷,越攥越疼。这种“物质化”的书写方式,恰恰击穿了“梦想”话语最常见的浪漫化修辞:在横店,梦想不是诗,不是远方,而是一张被鞋底蹭得溜光的通告单,是一块攥在手心却永远焐不热的石头。多少人耗尽了青春与热情,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就像那被踩碎的通告单,上面的“三百元”终将被鞋底蹭得溜光。
但这首诗真的只是在诉说绝望吗?在那些冷硬的意象之下,我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倔强的温度。即便馒头凉得硌牙,即便时薪低得可怜,即便梦想始终无法焐热,那一万四千个脑袋瓜依然在后半夜四点半的路灯下等待着。这种等待本身,就是对人性的尊严的捍卫,就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声抗议。他们或许永远成不了明星,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影视工业的生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构建了那些光影传奇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个横漂都是英雄,都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勇士。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这种“等待的英雄主义”本身,恰恰是“希望劳动”机制最完美的运转状态——它让被剥削者将忍耐误认为尊严,将无望的坚持误认为勇敢。诗歌的力量,正在于它同时呈现了这种等待的悲壮与荒诞,让读者在感动之余,也不得不追问:是什么样的结构,让这样的等待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宿命?
然而,追问结构性的不公,不应遮蔽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横漂群体并非铁板一块。在那“一万四千个脑袋瓜”中,有人清醒地计算着时薪与房租的差额,将群演视为一份普通的日结工作;有人沉溺于“特约”的幻觉,年复一年地等待那张永远不会到来的通告单;也有人将它视为跳板,攒够学费便转身去学摄影、学剪辑、学编剧,从镜头前走到镜头后。诗歌作为高度凝练的艺术形式,自然无法承载这种内部的差异性——它需要“一万四千个脑袋瓜”这一总体性意象来构建批判的力度。但评论者不应止步于此。指出这种差异性的存在,并非要削弱诗歌的批判锋芒,而是为了更准确地理解“明星梦”机制的运作方式:它并非对所有人都同样有效,而是精准地捕获那些最渴望被看见、最缺乏其他上升渠道、最愿意相信“下一次就是我”的人。在这个意义上,“明星梦”是一台筛选机器,它筛选出的不是最有才华的人,而是最容易被“希望”俘获的人。
读完这首诗,我想起了无数个关于“北漂”“横漂”的故事,想起了那些在地下室里啃着面包等待试镜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些在片场角落默默记台词的身影。他们或许一生都无法站到聚光灯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是影视工业这台巨大机器上不可或缺的螺丝钉。尹玉峰的《横店明星梦》为这些沉默的灵魂立传,让他们的故事被看见、被听见、被记住。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谱系中,这首诗接续了打工诗歌“为底层立言”的传统,但又有所突破。许立志在流水线上写下“一颗螺丝掉在地上”,以极简的意象道尽产业工人的异化;郑小琼在五金厂的铁屑与机台之间,书写身体的疼痛与尊严的挣扎。而尹玉峰则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种形态的产业劳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情感劳动”与“希望劳动”。如果说许立志、郑小琼笔下的人物面对的是“物”的异化,那么《横店明星梦》中的群演面对的则是“梦”的异化。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辩证关系:“物”的异化磨损的是身体,而“梦”的异化磨损的则是感知身体磨损的能力。“物”的异化让人知道自己被剥削,“梦”的异化则让人相信自己在“追梦”——这是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深刻的剥削形态。它不需要铁链,只需要一张永远差一步就能拿到的“特约”通告单。这种对“梦想政治经济学”的剖析,使这首诗在打工诗歌谱系中占据了独特的位置:它不再仅仅是对苦难的陈列或对不公的控诉,而是深入到了“梦想”本身的肌理之中,揭示了“梦想”如何被资本征用、被意识形态包装、被转化为维持廉价劳动力再生产的心理机制。
当后半夜的风卷走半张踩得稀碎的通告单,当那行“特约,日结三百元”的字迹被鞋底蹭得溜光,我们不应该转过身去。我们应该凝视那些在寒风中等待的身影,倾听那些被压抑的叹息,感受那些永远无法焐热的梦想的温度。因为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缩影,看到了在资本与梦想的夹缝中挣扎的个体,看到了光影背后那些被碾碎的星光依然在暗夜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尹玉峰用这首诗告诉我们,横店不只有明星,还有那些永远成不了明星的“脑袋瓜”。他们或许没有名字,没有台词,没有特写,但他们有权利被记录、被尊重、被记住。因为正是这些“脑袋瓜”,构成了中国影视最庞大、最真实、最残酷也最动人的底色。在这个意义上,《横店明星梦》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份证词——它见证了“明星梦”如何被制造、被贩卖、被消耗,见证了“一万四千个脑袋瓜”如何在光影的缝隙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见证了那些被碾碎的星光如何在诗句中获得第二次生命。它同时也是一个追问:当“梦想”成为最廉价的工资补贴,当“希望”成为最有效的治理术,我们是否还有可能想象一种不被资本征用的、真正属于劳动者自己的梦想?
这个追问,或许正是诗歌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它没有直接回答“出路在哪里”,但它通过将“梦想”问题化,迫使我们重新审视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词语——梦想、希望、坚持、热爱。当这些词语被资本征用为治理术时,诗歌将它们从理所当然的语境中剥离出来,让它们重新变得可疑、变得需要被追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不是提供答案的抵抗,而是拒绝让问题消失的抵抗。在这种抵抗中,诗歌与评论共同完成了一项工作——让那些被碾碎的星光,不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横店的黑夜里,而是成为我们时代精神图景中一道无法被忽视的裂痕。
当那“一万四千个脑袋瓜”在后半夜四点半的路灯下等待时,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与未来之间,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本身就是一首无字的诗。而尹玉峰,这位敏锐的诗人,用他的笔为这些无字之诗赋予了形式,让那些被碾碎的星光在诗句中重新闪烁,哪怕只是微弱的、短暂的、带着泪光的闪烁。这或许就是诗歌的力量——它无法改变现实,但它可以让现实被看见;它无法焐热那个梦想,但它可以让那个梦想被记住;它无法终结“希望劳动”的循环,但它可以让这个循环的齿轮在诗句中发出刺耳的声响,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无法再心安理得地转过身去。而记住,就是抵抗遗忘的开始;而看见,就是改变的可能。
2026年9月17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横店明星梦
作者:尹玉峰
后半夜四点半那路灯贼拉亮
军大衣的影子扯得比二人转
戏文还要长;横影通那
小蓝光底下一万四千个
脑袋瓜,抢一句能露脸的行头
大馒头凉得硌牙床,也抵不住
日结单那张薄纸片;护膝
把波棱盖裹得严严实实的
还是被磨得秃噜皮
群演证压在十块钱
的盒饭底下,海报上明星笑的
贼敞亮,晃得人们都睁不开眼
没人提去年的工资条时薪
才十二块一毛五,比外卖
小哥的车辙印还凉
秦王宫那台阶踩了
三万多遍;明清宫那宫墙
数到第七道,把龙套台词
背得滚瓜烂熟;转头
瞅见墙上房租缴费单
脑瓜子嗡的一声闷响。后半夜
风卷走半张踩得稀碎的通告单
上面写着“特约,日结
三百元”,最后被鞋底
蹭得溜光,就像你攥了好几年
怎么捂,都焐不热的那个梦想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